凡煙小說

第93章 暗夜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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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當然不只有二樓的一個房間,那個女人將展昭與阿嵐領入了一間雖然局促,但還算差強人意的臥房裏。厚實的木頭能夠遮擋寒冷的夜風,將搖曳不定的燭臺擱在桌上之後,整個屋子都有了一絲溫馨的氣息。

那胖女人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好像領主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她沖展昭毫不含蓄地笑:“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就在隔壁。”

展昭沈默地點了點頭,而阿嵐則皺眉看著對方,有種想要拉著展昭離開的沖動。不過那不合適,因為這個小地方大概很難再找到第二個能夠收留外鄉人的住處了。

“那我走了。”女人扶著門框沖展昭拋了個媚眼,然後扭動著肥碩的屁股離開了。阿嵐立刻上前重重地把門關上,鼻子裏聞到女人身上刺鼻的香氣,差點打出噴嚏來。

展昭已經在屋裏簡單地轉了一圈,敲了敲墻壁、踩了踩地板,然後檢查了床下。在確定這的確不是黑店、沒有密道之後,他對阿嵐說道:“過來睡覺吧。這大概是你最近一個月裏最後一次能夠在床上睡覺了。”

“哦。”阿嵐回過神,然後有些楞怔地意識到:“只有一張床啊?”

展昭簡短地回答:“你自己睡吧,我在桌旁坐一晚就好。”他說著當真坐了下來,椅子又硬又冷、窄小而不舒服,但展昭卻毫不在意。他看著阿嵐一邊聽話地往床邊走、一邊掩住口小小地打了個哈欠,他幾乎是溫柔地註視著這一切。在寒冷的冬夜,除了孤燈一盞之外還有人能陪在他身邊,這是從前展昭從來不敢奢望的美事兒。而眼下,它卻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並且似乎還能夠變得更好。

然而同樣是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展昭卻忽然生出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未知的旅程,也許還有未知的兇險程度。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無論是什麽東西害死了塵因,它都會在前方的道路上等待他跟著步入後塵。

也許他應該叫阿嵐回去。

展昭驀地升起這個念頭,卻明白自己並未真正考慮這一選擇。同樣的,他也理智地認為自己也不該繼續往前走了。其實只要回到開封,一切就都會安然無恙。他也一定能夠找到方法解除自己身上的詛咒,然後讓已經很美好的事情變得更美好。

一個妻子,一個家。今後哪怕結束深夜的旅程,燈畔也會有人昏昏欲睡地在等著他。

然而展昭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回頭,就好像他並未認真考慮叫阿嵐回去一樣。他模糊地回想起來自己的哥哥總喜歡說命中註定:從出生起、從兒時牙牙學語起,今後要走的那條路已然漸漸成型。他身上流著的血、他固執己見的性格決定了自己在這條也許會送命的路上將一直走到黑,這就是他的命運。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那個曾經猝不及防相逢在雨夜的姑娘,她的命運竟然與自己的命運緊密地纏繞在一起。展昭知道如果他開口叫阿嵐回去,無非會有兩種結果——阿嵐不聽從他的命令、阿嵐假意聽從他的命令。而無論二者中的那一種成真,都會傷透阿嵐的心。

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下場:從無所畏懼變得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或者雖然並未當真猶豫不決,但卻為所做出的決定感到痛苦。

展昭心中剛剛轉過這個甜蜜又苦澀的念頭,忽然已經躺在床上闔起眼睛的阿嵐開口低聲叫了一下:“大哥。”

“嗯?”展昭擡起頭來,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溫柔。

阿嵐微微動了動,被子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她的聲音低低的,有些郁悶:“那個女人為什麽要叫我‘小母雞’啊?”

展昭差點笑出聲來。不過他猜自己的表情多多少少出賣了他的心思,因為阿嵐看上去有些氣惱地鼓起了腮幫子,質問他:“你也覺得很好笑嗎?”

“不,不好笑。”展昭連忙否認,然後咬緊牙齒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大笑憋回去,他極力嚴肅地告訴阿嵐:“那不是什麽好話,別問了。好了,睡吧。”

阿嵐老實地閉上了眼睛。

只是她並未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阿嵐當然知道那女人是什麽意思,其實她在小的時候聽過更糟糕的話,有一段時間自己甚至還曾說過這種輕佻放肆的話。

事實上,剛才在開口的那一剎那,她真正想說出口的是:無論你究竟在擔心什麽,我都可以幫你分擔。

但這話聽上去有些傻,雖然不那麽孩子氣,但是真的很傻。阿嵐在話到嘴邊的時候差點咬了舌頭,鬼使神差地問出了有關那個討厭的肥婆的話——哦,展昭可能不會樂意她這麽叫對方,這是不好的話。阿嵐在心裏責備了自己一下,然後心思又轉回到了展昭身上。

他最近的確顯得心事重重。阿嵐很難不註意到,展昭有時候會發呆,臉上露出一種極力掩飾也無法真正抹去的擔憂。出於直覺,阿嵐認為那種擔憂多半與自己有關,她希望展昭能夠相信自己一次,不要出言趕她走。當然她無論如何是不會走的,大不了裝模作樣離開,再偷偷跟上。

只是前路真的如此艱險嗎?阿嵐微微蹙起眉來,轉而想起展昭也許會看到自己的表情,又連忙舒展眉頭。她回憶著認識展昭以來經歷的事情——沒有一件不驚險刺激的,他們差點被海上的風浪拍成碎片,還差點被半人半狼的怪物撕成碎片。那時展昭頂多是有些無奈,大概是想到自己身邊還有個拖後腿的徒弟,因此多少有些不耐煩。

可是這一回不一樣啦。阿嵐眉梢微微聳動著,極力忍耐著不讓自己蹙眉。她回想起展昭近來時常流露的恍惚與失神,覺得真像是大難臨頭了。可是只要展昭不打退堂鼓,阿嵐知道自己也只有硬著頭皮跟上去的份兒。她得證明自己,證明自己足夠優秀、足夠堅定,這樣展昭才能看見自己。

然後呢?阿嵐迷迷糊糊地想著,思緒有些渙散,那是快要睡著的象征。她太累了、太累了……

然後她就能一直呆在展昭身邊……阿嵐已經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紛亂的腦海裏閃現過很久之前的某幅畫面:那是入冬之前展昭在某個湖邊打水擦身,赤著精壯的上身。阿嵐不小心看到了,但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有些驚訝地發現展昭的身體和她自己的一點也不一樣……那麽壯實,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而阿嵐的胳膊還細得跟柴骨棒一樣。水流順著他的喉結滑過,一路流過平坦結實的胸膛,滑進褲腰……

“喀拉”一聲輕響,阿嵐驀地睜開了眼睛。重新恢覆的寂靜之中,她一動不動,在黑暗中遲鈍地意識到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了,而桌旁空無一人。

展昭呢?

阿嵐喉嚨一陣發緊,她渾身繃得像是快要拉斷的弓弦,隨手從身邊抽出齊眉棍便滑下床去。她的動作輕得像是鬼魂一樣,往門邊緩緩摸過去。然而當手觸到冰冷粗糙的木頭時,她卻忽然想起女人臨走前對展昭說的話。

“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就在隔壁。”

阿嵐咬緊了嘴唇。

展昭一直等到阿嵐呼吸變得綿長之後,才吹熄蠟燭、站起身來。他原地站了一會兒,確定阿嵐真的睡著了,就放輕腳步往門口走去。他臉上所有柔和、真誠的統統收了起來,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老舊的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展昭的動作僵硬了片刻,他豎著耳朵停了一會兒,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阿嵐清淺的呼吸聲在呼嘯的風中模糊不清。

展昭終於放輕腳步往隔壁走去。

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驀地被拉開了。一團肥肉驀地朝他撲過來,夾雜著刺鼻的香氣:“死鬼,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緊接著一只滑膩肥胖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展昭差點沒忍住本能把對方直接卸掉關節打倒在地,他在成年之後就沒再叫陌生人如此接近過自己了。

那女人得寸進尺,將展昭用力拉進屋裏,門被猛地撞上——在即將發出驚天動地的關門聲時被展昭伸腳擋住。

“怎麽?”女人喘著粗氣,“怕你的小寶貝兒聽見了?”話沒說完,展昭已經扣著她的脈門、擰著她的胳膊把她推開按在了桌上。女人想要發出尖叫,卻恐懼地發現身體再也不受控制。

巫術,那個男人用巫術控制了她。女人驚慌地想。

“如果你老老實實配合我,不要大叫大喊,我就放開你,好不好?”展昭的聲音聽上去沒有特別憤怒,頂多是有點冷淡。

女人嗚咽著答應了一聲。

展昭松開了她。

對方立刻連滾帶爬朝門口沖去,但是展昭攔在她面前。女人的臉孔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層層疊疊的肥肉粗糙極了,和她那雙手完全不同。

“只是向你打聽些事情而已。”展昭客氣地說,“如果你不想賺點錢的話,我可以離開。”他巴不得離開。這裏的香氣刺鼻到令人窒息。真的會有人娶一個渾身散發著這種味道的女人嗎?阿嵐身上可沒這些亂七八糟的味道……打住。

女人驚疑不定地看了展昭一會兒,然後咳了一聲,問:“你想打聽什麽?”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六塵塔。”展昭拋出簡短的三個字。

然後他看到女人僵住了。如果說她之前只是驚慌的話,這會兒就是驚恐。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死魚一樣,在肥肉中凸出來。風用力拍打著窗欞,發出“咯楞咯楞”的聲音,還有另一種咯咯聲。展昭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女人牙齒打顫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從外星感染了外星感冒回來,失約兩天,萬分抱歉_(:з」∠)_

PS今天碼字的時候總覺得鼻涕連腦子一塊堵住了,如果這一章有什麽奇怪的東西被我寫進去了,提出來,等這該死的感冒好了之後我就改。

順便如無意外今後應該是日更了……吧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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