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夜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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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夜。

此刻,開封府的大牢之內已經完完全全地安靜了下來。在此之前還有隱約的人聲在空曠的走廊中低沈地回蕩,這會兒卻連僅有的這點聲音也消失了。巨石砌成的墻壁仿佛具有吸收一切的能力,使所有的聲音、光芒都消弭於無形。一只疲憊的蟊蟲在鋪有幹草的陰冷地面緩緩爬過,帶有一種死亡的氣息。

馮君衡仍舊未能入睡。

事實上,自從入獄以來,他就未能真正睡過一個好覺。這裏固然又濕又冷、又臟又臭,然而僅僅是環境的惡劣還不能令馮君衡陷入這種境地。

他不敢入睡。

夜更深了,空曠的寂靜在監牢內不斷緩緩膨脹,壓迫著囚禁其中的犯人們。黑暗模糊了人的視線,目之所及,一切靜止不動的東西仿佛都在不斷顫抖,並且伴有輕微變形。馮君衡聽著隔壁顏查散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再一次控制不住地騰升起厭惡感。

從第一眼開始,他就對這個顏查散沒有好感。不僅是因為對方處處都壓自己一頭,更是因為這人一副偽君子的模樣。馮君衡還能清楚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那時他剛剛從柳家表妹那裏離開,卻在門口遇到了剛到柳府的顏查散——高頭大馬、錦衣玉冠,甚至在顏查散被他的小童攙下馬時,他還註意到了馮君衡,並禮貌地頷首微笑。

馮君衡幾乎能夠感到那種無懈可擊的微笑之中包含的冷漠與譏誚,他看到了對方彬彬有禮的面具,也自覺看出了面具之下的虛偽。他私下裏去問了馮氏安人,得知顏查散與柳家小姐從小指腹為婚,這一回是來進京趕考、並與柳家小姐完婚的。

那一刻,馮君衡的心臟仿佛被嫉妒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從沒有那麽恨過一個人,甚至覺得連同處一片天之下都是無法忍受的。

早在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柳家小姐時,就為那個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傾心了。馮君衡自己是個白丁,家中雖然並不拮據,卻也無法與柳家的家業相比。然而他還是無可救藥地愛慕上了柳家小姐,並且越陷越深。

馮君衡以為,自己這一片癡心終有一天會打動柳家小姐,就像話本小說裏講的那樣——有情人終成眷屬。然而顏查散的出現使這一切都不再可能了。馮君衡嫉妒得發狂,他甚至不顧一切趁夜溜到了柳家小姐的閨房外,想要沖進去對柳家小姐吐露心意。

也就是在這時,他聽到了小姐的乳母對小姐說的話——“小姐不妨給那顏生寫一張字條,約他在花園外角門那裏見面。到時候把盤纏給他,早些打發他離開才是。”

馮君衡的心狂跳起來,他一開始還以為柳家小姐也厭棄顏查散,想要打發他走。可是當繼續聽下去時,他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嫌棄顏查散的是柳員外。而乳母真正的建議是給顏生盤纏,讓他找個地方用功覆習,到時考中狀元之後再來迎娶小姐。

在外面聽墻角的馮君衡只覺心如死灰,渾渾噩噩離開了小姐的閨房外,一路游魂似的在柳府裏頭亂闖。

直到他走到了花園外的角門處,忽然,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馮君衡站在一片灌木後,不禁顫抖起來,為了自己剛剛想到的萬全之策。

小姐給顏生送字帖,一定是打發丫鬟繡紅去給顏生送。如果他能找準時機,就能夠將這張字條偷來——丟了字帖,顏生必然不敢赴約。到時他在角門外等候小姐,再吐露心曲,還怕事情不成嗎?

如果小姐仍舊執迷不悟,那張給顏生的字條還在他的手中。相信柳家小姐還看重自己的清白閨譽,與男子私相授受這種罪名,她受不起。

這原本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然而馮君衡沒有料到的是,赴約的竟然不是小姐,而是丫鬟繡紅。當繡紅驚慌之下尖叫起來之時,馮君衡猛地撲了過去捂住了繡紅的嘴。驚慌的少女在他懷裏掙紮,然而馮君衡卻看著被烏雲遮住的月亮,生出了更加膽大的想法。

如果繡紅死在這裏,身邊是約顏查散見面的那張字條,那麽顏查散就是百口莫辯。

這一瞬似乎很短,又似乎漫長得令人心焦。馮君衡緩緩將手上移,冷酷地將繡紅的口鼻嚴嚴實實捂住。繡紅的掙紮變得更加劇烈起來,並且不斷抽搐。馮君衡的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灌木叢上,腦海中卻一片空白。

漸漸的,臂彎裏的人掙紮得越來越弱,再過了一會兒,便徹底不動了。

馮君衡松開手,冷靜地看著繡紅的屍體“噗通”一聲倒在地上。他摸出懷裏那張字條扔在地上,卻湊巧碰到了一把扇子——白日裏他去找顏查散,卻被對方借著對對子一通羞辱,馮君衡氣不過,便耍無賴搶過了對方的扇子。

“啪”的一聲,馮君衡將扇子也一並擲在地上,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只要到時他趁人不備將自己的扇子拿回來,那麽顏查散殺人的罪名也就坐實了。諒他一個窮鄉僻壤的書生,也不會有機會給自己打通關系逃過死罪。

忽然“豁朗”一聲響,大牢之內的馮君衡猛地睜開了眼睛,就見兩個一身穿得漆黑的衙差拎著鎖鏈走了過來。

“人犯馮君衡,上堂了。”那人磔磔怪笑,一雙眼睛在黑夜裏閃著森冷的光芒。

馮君衡不由一怔,迷糊地說了一句:“現在不是晚上嗎?”沒人回答他,那兩個衙差直接拎起了他,粗暴地將馮君衡朝外拖去。馮君衡驚慌地掙紮起來,卻被冰冷的鎖鏈捆了個結實。

兩個衙差一路將他拖到了開封府的大堂之上,“嘭”的一聲扔在了公堂上。

“啪”的一聲響,上面傳來一個低沈威嚴的聲音,沈緩地喝道:“升堂!”

“威武!”兩邊的衙差拉長了聲音,不知是不是馮君衡的錯覺,他似乎覺得兩旁的衙差連聲音都比白日裏多了股冰冷陰森的氣息。

然而當馮君衡再次擡起頭來時,他已經冷靜了下來,雙目與上首的包公相對,他想起了對方“日審陽、夜審陰”的名號。

“馮君衡,你可知罪?”包公的聲音並不算高,但是卻在耳邊久久回蕩不去。

馮君衡叩首道:“回大人,草民無罪。”

包公猛地一拍驚堂木:“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本府!”

“草民口中句句屬實,還請大人明鑒。”馮君衡不假思索地答道。

包公冷笑一聲,忽地將一張紙劈頭蓋臉擲了下來,道:“還敢狡辯!本府已經收到了冤魂繡紅的供狀,你還有什麽話說?”

馮君衡的心猛地一跳,他瞇起眼睛,將飄飄揚揚落到自己面前的那張紙拾了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快速掃了一遍。

然後他的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繡紅一直跟在小姐身旁,因此寫字畫畫都是學得小姐,筆法如出一轍。如果說別人認不出她們的字跡的話,馮君衡卻早已對柳家小姐的筆跡再熟悉不過——這張指控他殺人的供狀,筆跡與小姐、繡紅分毫不差。

“還不快招!”包公又狠狠一拍驚堂木。

然而馮君衡卻已經穩住了心神,他方才匆匆一掃,便看出這份供狀三言兩語、含糊其辭,雖然指認他馮君衡殺人,然而事情經過卻是一筆帶過。他心中冷笑,面上卻分毫不顯,再次叩頭道:“大人,此乃無中生有、栽贓嫁禍。草民鬥膽,請大人將繡紅招上堂來,當堂對質。”

他心想,這下看你們的戲還怎麽演下去。

然而包公聽到這裏卻忽而笑了,他道:“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來啊,傳繡紅上堂!”

馮君衡猛地擡頭,心臟瞬間狂跳起來。

一陣陰風刮過,馮君衡聞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只覺這股味道說不出的古怪,仿佛混合了另一種刺鼻的氣味。他微微顫抖起來,卻忽然覺得一陣涼風從臉頰側吹過。馮君衡一擡頭,猛地便看見一個臉色蒼白、雙眼突出的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那張臉,正是繡紅的。

馮君衡臉色驀地變得慘白,他身子猛地往後一倒,雙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面前之人。而繡紅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甚至在馮君衡後仰的時候還往前湊了湊,始終離得他非常之近。

馮君衡忽然意識到了那種古怪的刺鼻氣味究竟是什麽——那是石灰與腐屍的味道。

“繡紅。”公堂上包公淡淡地叫了一聲。

繡紅的臉似乎扭曲了一下,戀戀不舍地將身形輕飄飄移開,向後退了一些,然後跪下沖著包公磕了個頭。馮君衡頓時松了口氣,已經有些模糊的視線開始恢覆正常。

他偷偷從眼角去看繡紅身旁有沒有影子,卻因為大堂之上燈光太暗而作罷。

“你狀告馮君衡害你身死,可是真的?”包公問道。

繡紅聽了只是沖堂上不住叩頭,然後捂著自己的咽喉“啊”了幾聲,繼而猛地轉身沖著馮君衡,那雙冰冷的眼睛令他不禁渾身一抖。

緊接著,馮君衡意識到,繡紅沒法開口說話——因為她是被自己掐死的。他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因為察覺到自己還有一線生機。

他大聲喊道:“大人,冤枉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才突然發現:這一章竟然沒有主角出場——至少名義上沒有出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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