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僵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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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將雨墨勸回去,天色已完全黑了。阿嵐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住的客房那邊走,一時只覺困得厲害。

今夜似乎格外的冷,空氣像是被凍結了一般。高高的院墻將原本便黯淡的月光牢牢擋住,當阿嵐慢吞吞回到院子裏時,只覺得周圍的黑暗似乎也被凍成了某種切實存在的東西,每次呼吸都會順著氣管一路鉆進肺裏。

就在她摸著黑準備推開門時,身旁極近的地方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嚇得阿嵐差點原地跳起來: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語氣似乎還有些不滿。

阿嵐渾身猛地哆嗦了一下,若不是聽出了這個聲音屬於誰,只怕要大叫出聲。她拍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道:“是你,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嚇死我了。”

“不是我一點動靜都沒有,你是一點動靜都沒聽到。”展昭反將一軍,“習武之人本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你這麽晚還一個人外面晃蕩,更是要多加註意。”

阿嵐聽著展昭的教導,頭一次沒有連連點頭稱是,而是大著膽子道:“這又不是外面,我這不是在開封府裏頭嗎?昨兒大哥你不是還說,府裏面安全得很嗎?”她還特意咬著“大哥”兩個字,似乎是為自己頂嘴加一層底氣。

“……”展昭一時竟無言以對,默然半晌,他認命地轉移話題,“方才幹什麽去了,大晚上也不早點回來。”

阿嵐站得有些冷,便抱著胳膊搓了搓,答道:“方才不是退堂了嗎?那個叫雨墨的孩子想跟到牢裏面去伺候他家主子,我跟著勸了兩句,讓他回衙前的耳房呆著了。”她說著用力跺了跺腳,“這種天氣,別說是牢房裏,就是普通的客房也冷得厲害,那麽小的孩子怎麽吃得消。”

“這種事讓衙差管就行了,你跟著瞎摻和什麽。”展昭看阿嵐冷得厲害,雖然還想再與她多說幾句,卻又心疼,怕阿嵐凍病了,便道,“快回屋去吧,臉都凍白了。”

阿嵐卻覺得不舍,雖然中午時還見過,可這會兒才說了幾句話,感覺意猶未盡,便道:“我不冷。”她原地跳了幾跳,說道,“這麽樣就暖和起來了。你陪我說說話吧,在這裏我都找不到人說話了。”

“怎麽,和他們說不到一起去嗎?”展昭聞言有些擔憂,“沒人欺負你吧?”

阿嵐擺了擺手,有趕忙將手縮回衣袖裏,說道:“齊嬸嬸罩著我,哪有人敢找我的麻煩。只是那些雜役都是男的,後廚裏的女人們有多是嫁了人的,湊在一起說些‘孩子’啊、‘尿布’啊之類的話,我一句都插不進去。”

“這樣啊。”展昭不由沈吟。他之前只想著將阿嵐安排進府裏頭,方便照顧,倒是沒考慮到在府裏阿嵐平日裏竟連個說話的伴兒也沒有。

阿嵐卻不甚在意這一點,她繼續說道:“我今兒中午不是給那個小孩子去送飯了嗎?你猜我問出什麽了?”

“什麽?”展昭還未回神,順嘴問道。

阿嵐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答道:“他認識白玉堂,他家主子和白玉堂是結義兄弟。”

“你說什麽?”展昭吃了一驚,“那小孩告訴你的嗎?”

阿嵐噎了一下,說道:“也不是直接告訴我的吧,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展昭聞言哭笑不得,無奈道,“看出來的,你怎麽看出來的?他臉上寫著‘我認識白玉堂’幾個字了?”

阿嵐默默翻了個白眼——不得不說她翻白眼真是深得展昭的精髓——而後嘀咕著說道:“我也說不清,反正他應該是認識白玉堂,那個顏查散和白玉堂是結義兄弟。”她重覆了一遍,似乎想要再強調一遍。

“好了。”展昭順手將阿嵐耳邊的一縷碎發抿了抿,低聲道,“此案其實與顏查散認不認識白玉堂幹系不大,只是白玉堂擅闖開封府與此有關罷了。然而我又不能把白玉堂抓起來關進開封府的大牢,所以他們是不是兄弟還真沒那麽重要。”

阿嵐有些失望:“這麽說,這個線索對破案沒什麽用了?”

“也不能這麽說。”展昭怕打擊到阿嵐的積極性,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又問,“你怎麽對這些刑獄方面的事情這麽感興趣?”

阿嵐吸了吸鼻子,說道:“正巧碰上了嘛。我一開始也是好奇顏生明明已經認罪了,他的小童卻偏偏又到開封府來告狀,覺得稀奇。聽完包大人審案,才知道原來是那麽回事。”

“這算什麽稀奇的。”展昭說道,“開封府每年審理的案子更稀奇的也不是沒有。”他說著嘆了口氣,又看阿嵐在原地又蹦又跳地,心中到底不忍,便道,“回去吧,這個時辰也該歇下了。”

阿嵐被展昭趕了兩回,不由有些怏怏不樂,又仰起頭道:“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展昭決定速戰速決,阿嵐凍得鼻涕都快下來了。

阿嵐便問道:“你覺得那個叫馮君衡的會認罪嗎?”

“若是他犯下的罪,自然會認。即便姓馮的還想狡辯不認,包大人也有辦法讓他最後俯首認罪。”展昭對於包公倒是信心十足。

阿嵐卻道:“若是沒有人證物證呢?”

“怎麽沒有?”展昭道,“那小孩兒不是說了嗎,馮君衡的扇子還在書齋的筆筒裏插著。”

阿嵐嘖了一聲:“萬一馮君衡把扇子偷回去了呢?他敢把顏查散的扇子留在案發現場栽贓嫁禍,就該想到毀滅證據。”

“……”展昭沈默片刻,“那便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阿嵐問:“怎麽擋?怎麽掩?”

展昭還未來得及回答,忽然聽到院子外頭有人小聲喊:“展大人!展大人!”他一揚眉,擺擺手叫阿嵐回屋去,一面擡腳往外走,應道:“誰?”

“是我,王朝。”來人卻是四大校尉之一,他站在院子外面抱了抱拳,道,“馮君衡已押回衙門,大人請您現在過去一趟。”

展昭不由挑眉:“按理說升堂也是明早的事了,怎麽叫現在過去?大人還沒歇下?”

“唉,別提了。”王朝搖了搖頭,嘆氣道,“去祥符縣的衙差沒在顏生下榻的書齋裏頭找到扇子。押回馮君衡之後,那姓馮的自己從身上掏出了扇子,說是從來沒有換扇子的事情。”

展昭聞言默然片刻,忽然覺得阿嵐也有烏鴉嘴的天賦。他點點頭:“那事不宜遲,你我這就過去。勞煩王大哥跑這一趟。”

“大人您這是哪裏的話。”王朝笑了笑,“他們幾個還在找您呢,我是想著沒準兒您會在這兒,就過來看一眼。”他也不敢多說,便對展昭道,“要不您先去包大人那裏,我去把虎子他們幾個叫回來再向大人覆命。”

展昭微一頷首,臉上有些發紅,所幸夜裏也看不出來。他別過王朝,便大步往衙齋裏走去——包公若不升堂,通常都是在那裏詢問案情。

夜風寒涼刺骨,他卻有種胸口發燙的感覺,心臟跳得似乎過快。方才王朝也不過是提了一句,並未點破,然而展昭仍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一直到書齋外,他才稍稍平覆下來,等通報過,便大步走了進去。

書齋裏頭燈火通明,轉過屏風,展昭便看見包公坐在案首,下面跪著一個白丁。他先上前向包公行禮,這才不動聲色地打量下跪之人馮君衡。

坦白而言,與顏查散相比,馮君衡的相貌實在有些寒磣。他眼睛太小、鼻子太大,眉毛稀稀疏疏不見幾根,倒是頭發又多又密像團雜草,又是兔耳鷹腮、蛇眉鼠眼,看這便不像良善之輩。然而跪在地上,馮君衡卻也未曾嚇得兩股戰戰,只是面上有一種憤然之色。他也不管展昭進來,一徑跟包公說道:“青天大老爺,那顏查散殺人不說,竟將這一盆臟水潑到草民頭上,編造出那等子虛烏有之事為證,實在是、實在是……”他竟像是氣得說不下去了,撫著胸口連連順氣兒,然後重重叩頭道,“還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

“照你說來,”包公聞言不動聲色,“你並未與那顏生換過扇子,繡紅之死你也毫不知情?”

馮君衡用力點頭,說道:“正是。草民的扇子一向隨身攜帶,從不離身。這不方才給您獻上去,還在案上擱著呢。”

“本府問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要多言!”包公冷冷道,“繡紅死的當晚,你在何處?”

馮君衡答道:“當然是在小人的房間裏。”

“可是在柳洪府上?”包公追問。

馮君衡坦然道:“草民前去探望親姑媽,這才在柳員外府上住著。”

“可有人能為你作證,說明你那晚未曾到過案發現場?”包公繼續追問。

馮君衡苦下臉來,道:“大人,這叫草民上哪裏找人去?草民不過是個白丁,又沒什麽家底,哪裏還能像那顏查散一般找個人貼身伺候?”

“不要多言!”包公一拍桌子,“既是如此,案發當晚你在何處,便無人能為你作證了?”

馮君衡道:“大人,您不能就因為這個便要定草民的罪啊。那晚府上無人能夠作證的肯定不止草民一個,難不成您還都要懷疑一遍?”

“大膽!”包公將桌案重重一拍,“好刁的一張嘴。你若是什麽事都沒做,那顏生好端端為何要攀咬於你?”

馮君衡道:“這草民如何知道?又不是那顏查散肚裏的蛔蟲。想來他是走投無路,胡亂攀咬,真真的用心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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