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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谷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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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嵐的堅持之下,展昭沒有將她背起來,而是任由她像個小瘸子似的拄著棍子往前一蹦一跳。而他則盡力放緩腳步走在阿嵐身邊,希望在這個固執的小姑娘一不小心摔倒的時候能及時扶住她。

不過出乎展昭意料的是,阿嵐跳得格外的穩。也許是這幾個月來她真的下苦功去練輕功了,雖然離飛檐走壁還有一定距離,但是下盤功夫已經合格。一口氣跳了幾十步之多,阿嵐也未曾因此而亂了氣息,只是吐氣略有些沈重。而她的傷腿則微微彎曲著,腳並不著力,每次跳的時候都會在地上留下一深一淺兩個腳印。

阿嵐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並不想因為自己再給展昭添任何麻煩。剛才的那一戰令阿嵐真正意識到自己距離展昭的差距,這一認識雖然令人心中沮喪,但在沮喪過後也同樣具用某種振奮的作用。她想起在東海岸時被展昭留在安全地帶的自己,那時她只覺得心有不甘,明明渴望證明自己卻又偏偏被當成保護對象,因此心中十分無力。然而現在,阿嵐恍然有些明白賀洲……或者是那個頂著賀洲的臉的不知名的家夥,所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她還需要變得更強,才有資格站在展昭身邊。而在那之前,任何不自量力的舉動都只會給展昭找麻煩。

阿嵐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重新充滿了鬥志。

此刻天光仍舊晦暗不清,天空的顏色深沈而又陰郁。風聲從響亮的哀鳴轉為低沈的嗚咽,地上的雪則微微折射出一種灰白色的熒光,介於光明與黑暗之間。某種巨型鳥類徘徊在上空,也許具有潛在的威脅,但是剛剛面對狼群進行惡戰的兩人都並不為此感到膽戰心驚。從遠處看去,山谷的形狀似乎具有現實的意義,然而塵世的俗人卻無法參透其中的奧妙。

在靠近山谷的過程中,阿嵐一直有種鐘聲還會再次響起的預感,因此始終耐心等待著。然而山谷恢覆了寂靜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她感到隱約的失望,卻也更加想要進山谷去一探究竟。

越靠近山谷,他們腳下的積雪就越松軟,下陷的雪窩幾乎能夠沒過阿嵐的膝蓋。她的傷腿有時也會不留神踢進雪中,在靴子上留下淩亂的雪泥。

這時展昭不得不提出來:“還是我背你吧,雪太深,仔細濕了褲子。你腿上還有傷呢。”

“不。”阿嵐在某些地方倔強得令人驚奇,“我自己可以。而且馬上就要到了。”

展昭無奈地搖搖頭,微微落後阿嵐兩步,然後忽地在對方毫無戒備的情況下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哎呀!”阿嵐大叫了一聲,驚慌地摟住他的脖子,好不讓自己的身子完全壓在展昭手臂上面。她毛躁地說道:“快放我下來,你胳膊上還有傷呢!”

展昭卻看也不看阿嵐一眼,徑直往前走,同時滿不在乎地說道:“這點傷不算什麽。你分量太輕,骨頭都沒二兩重。”

阿嵐扭了扭身子,想使勁掙脫出來,但又怕傷到展昭。此種進退兩難的境地令她感到一陣懊惱,因此抿起嘴不說話了,然而身體仍舊緊繃,希望能借此少給展昭的傷臂一些負累。

展昭這才微微低頭,看阿嵐偏過腦袋不看他,忍不住笑道:“你也太小孩子脾氣了,抱一抱你也要生氣。”

“……”阿嵐鼓著臉不說話。

展昭重新擡其頭,望向不遠處的山谷,輕聲道:“真是孩子氣。”他的聲音低得微不可聞,也不知是說與誰聽。

然而又走了幾十步之後,展昭卻忽然一驚,雙眼也不由微微睜大——在他沒有註意到的某個時刻,山谷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隱約的人形。然而展昭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有哪一刻未將註意力放在山谷的入口處,他本應該保持時刻警醒。然而這個人影就好像是憑空出現的,完全沒能及時引起展昭的註意。

這令展昭心中不由暗自戒備起來,然而直到走得更近之後,他才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一尊石像。

一尊高大的、質地細膩、呈灰白色的石像。

然而這尊石像並沒有五官,只是具有粗糙的輪廓,雙手微微垂在兩側,身體則被酷似鬥篷的東西罩住。其外形與材質於此地有一種相得益彰的感覺,並不令人覺得違和,反倒容易忽略,任由其與背景融為一體。在亂石與白雪之間,能清晰地看到它就擺在山谷的入口處,身子微偏,仿佛面朝展昭與阿嵐兩人。

阿嵐在看清這東西之後忍不住低聲嘟噥了一句:“好邪門,這裏怎麽站著個石人?總不會是在迎接我們吧。”

“……”展昭還沒來得及對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發表任何評論,就聽得一陣低沈的響聲,那石人竟然動了起來,在關節活動的“哢哢”聲中朝他們執手鞠躬行了半禮。

阿嵐:“……”她只是隨口一說,並未當真期待有什麽詭異的、會動的石人來迎接自己,此乃千真萬確!

而展昭比阿嵐更加鎮定一些,他只是狐疑地瞧著這尊石像,以便確認這不是某個喜愛惡作劇的家夥假扮而成的。難道這是某個機關大家的手筆?可細想來也未免太神乎其神了吧?展昭在腦海中回想了一遍江湖上的機關大家,卻未能想起有哪個人能做出如此精妙的機關人。

而更令人驚駭的是,那尊石像在行過禮之後竟緩緩地挪動腳步、僵硬地轉過身,朝著山谷內一步步走去。

展昭見狀立刻輕輕將阿嵐放下來,卻在拔腳追上去前不由猶豫了片刻。而就在這片刻之後,那石人仿佛感到它們沒有跟上來,居然還回過頭來,僵硬地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跟上。雖然它臉上沒有五官,然而其動作姿態仿佛流露出一種茫然不解與無聲催促,竟充滿了人的味道。

“師父……”阿嵐忍不住喃喃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她原本以為在苦果島所經歷的一切已經是畢生所遇最詭異的,然而眼前的這一幕使得黑水之下的密室都仿佛黯然失色。

展昭則老實地予以回答:“為師不知。”他並不喜歡這種對情況一無所知、事態脫離掌控的感覺,因此說完之後伸手拉起阿嵐,低聲道:“我們跟上去看看。”

“好。”阿嵐隱隱有些激動,跟在展昭身邊朝著那石人走過去。

而他們一邁開腳步,那石人便似有所感,重新回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山谷內亂石嶙峋,上面積著皚皚白雪,看上去一片冰冷死寂。這裏幾乎沒有任何樹木,便是連北國常見的松樹都沒有一棵。取而代之的則是形態各異的巨石,遍布在山谷內。那石人的腳步落在積了雪的地面上,發出與人不同的古怪聲響。而它走得實在不慢,阿嵐跟在後面,走了沒一會兒竟開始氣喘。

展昭發現之後便無聲無息地握住阿嵐的手,運起內力送了過去。阿嵐只覺一股暖流從冰冷的掌心湧入,頓時渾身一輕。

她不由擡起頭來,望向展昭。然而就在轉頭之際,阿嵐卻瞥到一抹不一樣的風光,不由震驚地凝住了眼神。

那是一棟宏偉的宮殿,完全由石頭建築而成,隱隱坐落在淩亂分布著的巨石之後。然而它有多麽宏大雄偉,便有多麽落魄頹敗。那原本由潔白細膩的石塊構成的穹頂如今已經塌陷了一半,門口的石柱上盤著的花紋也殘缺不全,仿佛有一部分已經叛逃。延展開的圍墻則成了亂石堆與廢墟的所在,一些枯黃的野草在其中頑強地生長著。偶爾有一截墻會仍舊□□地立在原地,顯得孤獨而又倔強,像是離群的哨兵。

同樣無法忽視的是,周圍的溫度正緩緩上升。那種刺骨的寒涼已經不見了,雖然地上猶有積雪,在此刻看來卻更像是一種偽裝。

阿嵐很快便註意到,那石人正是將他們往石殿的方向帶。那裏是如此神秘,以至於她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中卻只有期待。而展昭也同樣看到了宮殿,他則暗暗想到:難道這癡心谷中其實也有人居住?上一回在苦果島已經遇到意外,這一回也難保不會碰上什麽棘手的事情。

這麽一想,展昭不由隱隱好奇,塵因為何要給他這樣一幅地圖,並將他指派到這些古怪的地方去?難道當真只是為了解除桃花咒嗎?

這個問題前面的石人無法解決,然而他們即將見到的那個人,也許可以為他解答。

遠處傳來蒼鷹的叫聲,顯得淒涼而又悠長。

而他們,也終於走到了宮殿門前。

在一片開闊的空地前,兩排殘破的石階分左右一直向上延伸,經過兩個雜草叢生的高臺之後直通到宮門口。石階的兩側整整齊齊站立著兩排石人士兵,仿佛宮廷守衛。

那石人領著他們走到石階前卻停了下來,而一個“宮廷守衛”則緩緩出列,踏著重重的腳步向著石階上走去。

展昭與阿嵐也只好停下了腳步,阿嵐忍不住輕聲道:“它是去通報了嗎?”

展昭低低“嗯”了一聲,竟恍然有一種身在王宮的錯覺。雖然此地奢華遠不及開封皇城,然而氣勢森嚴、秩序井然,卻隱隱有並肩之勢。

良久,“豁朗”之聲重新響起,“守衛”出現在石階之上。那給展昭與阿嵐引路的石人仿佛接收到某種訊息,微微側身,擡起一只手臂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便帶著二人一步步上了石階。

石階共二十七級,阿嵐每上一級臺階便覺得心跳更快一分。她對於住在這樣一個古怪地方的古怪的人——抑或不是人的東西——生出了無限好奇。

當站在宮殿外,聽到石門緩緩打開時,阿嵐屏住了呼吸。

灰塵在空中飛舞著,一縷朝陽從東方灑下,驅散了殿門內的昏暗與陰沈。在空曠的大殿盡頭,高臺之上的寶座上面,一個人以手支頤坐在那裏。

似乎聽到了聲音,他擡起頭來,面容在晨光之中顯得模糊不清。

那是一張灰色的、石頭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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