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雪野之夜

關燈
當山谷已經隱隱約約能夠看得見時,方圓百裏之內已經完全是白雪的領地。天空總是顯得很陰郁,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死氣沈沈的顏色。有時候會有老鷹在頭頂盤旋,偶爾發出意味不明的叫聲。它們並不是唯一能夠在這樣險惡的地方生存的活物——至少還得算上那些作為老鷹獵物的小家夥們。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雪之外,就只有那座山谷能給乏味單調的景色提供一些調劑。

癡心谷,這應當是它的名字。從顯露出的部分來看,這座山谷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能夠迎合這個稱號——光禿禿的山丘被積雪覆蓋,濃密的黑松林隱藏在山谷內,因此外表看上去只能令人覺得荒蕪。癡心谷,如果單純憑借想象的話,怎麽也應該是個四季如春、花草豐茂的地方才是。然而這裏卻只讓人覺得沈寂、冷清。

在這種地方,阿嵐很早便不得不穿上了厚厚的棉衣,讓自己遠遠看去像一個圓滾滾的灰桶。她的臉被凍得發紅,綴在大氅上的毛帽子只能堪堪遮住額頭,就算把下巴縮進領口,阿嵐也沒法不讓自己的鼻子在低溫中失去知覺。腳上的靴子只能保證雪或者雪水不會滲進去把襪子和腳弄濕,然而卻根本不夠暖和。阿嵐甚至感覺渾身上下一直都是冰涼的,從手指腳趾到前胸後背,甚至連頭發絲都快要結冰了。溫暖早已在此地成為一種奢望,她唯一能夠期盼的就是每晚找到避風的地方生起一堆火,起碼能讓她感到不那麽冷。

而比之年紀尚幼的阿嵐而言,展昭在這方面顯然有著極大的優勢。他雖然常年在南方走動,但也曾在這種雪國游歷過,因此有些經驗。何況展昭內力深厚,在阿嵐穿著棉衣棉靴、裹著大氅仍舊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他連大氅前面的帶子都沒系,在寒風凜冽中仍舊能夠面不改色。

他們走得並不快,一來因為雪地難行,二來也是為了保存體力。阿嵐到底身子不夠結實,若是在這種天氣裏走得脫了力,展昭只怕她屆時換不過來,再把小命丟了。兩個人一路上都很少開口說話,展昭是懶得開口,阿嵐則是不敢開口——一張嘴就吃一嘴風,身上最後一點溫度都要被刮個幹凈。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在一望無際的雪野中緩緩前行,展昭走在前面還可以給阿嵐擋擋風,也算是聊勝於無吧。腳下的雪深的地方可以沒過膝蓋,一腳下去誰也不知道會有多深。厚厚的積雪蓋住了土地、石塊、草根,如果一不留神踩滑了,很有可能會扭傷腳腕。因此展昭一直不斷回頭,留意著阿嵐的情況。雖然後者走的都是他踩過一邊的地方,展昭仍舊不放心。

然而就算展昭一直小心翼翼,在他沒留意的某一刻,阿嵐還是一腳沒踩穩,然後一頭栽進了雪地裏。她兩手扶在雪地裏,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在雪地裏掙紮了半天沒能站起來,一半是因為身體凍僵了,另一半是因為衣服太厚了,活動都變得艱難起來。

就在阿嵐努力想撐著地面站起來的時候,展昭已經及時回過頭,他俯身用兩手架著她的腋下,像抱孩子一樣眨眼就把她抱了起來,毫不費力似的。阿嵐蹬了蹬腿,半天不見展昭把她放下來,疑惑地朝對方臉上看去。

這麽冷的天,阿嵐只覺得腦袋都凍住了,思維變得緩慢遲鈍。

展昭的臉近在咫尺,他微微垂著頭看著阿嵐,問道:“摔得疼不疼?”兩只手還沒有放開的意思,仿佛這麽抱著阿嵐一點不吃力似的。

“不疼。”阿嵐撒謊,“衣服很厚。”

展昭沒有生疑,但也有自己的主意:“天要黑了,我們得盡快找個避風的地方。”他說得煞有介事,“你走得太慢,我背你好不好?”

“啊?”阿嵐懷疑自己凍得失去知覺的耳朵壞掉了,“背、背我?”

展昭終於將她放下來,然而一轉身就在她面前蹲下,說道:“上來吧,我背你可能會快一些。”

阿嵐躊躇了一會兒,仔細地把自己身上的雪都拍掉之後,終於還是趴到了展昭的背上。對方身上也帶著寒意,但是很快便有熱意滲透厚實的衣服,貼在心口。這不是展昭第一次背她,阿嵐也曾被對方抱在懷裏過,然而沒有哪一次像這樣溫暖。

大概是因為真的太冷了。

阿嵐調整好姿勢之後便安靜地伏在展昭背上,口鼻中呼出的氣息統統氤氳成白色,模糊了視線。如此近的距離,她能夠感受到展昭的心跳,隔著衣服有力地證明著自己的存在。阿嵐有一種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的錯覺,然而暗中對比了一下,又覺得與展昭的心跳相去無幾。

寒風刀子似的割在臉上,但阿嵐的臉卻在發燒,在冰天雪地中混合成一種古怪的感受。她兩只手攥得緊緊的,方才撲進雪地裏,她兩只手上沾滿了雪,這會兒化成水,手凍得又疼又癢。

展昭似乎感到了阿嵐的動作,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這丫頭的兩只小爪子都凍得發白了。他原本兩只手都托著阿嵐的身子,這會兒卻騰出一只手來抓住阿嵐的手。阿嵐唬了一跳,然而下一刻,展昭卻抓著她的手直接按到了自己臉上。

“暖和不?”他的聲音帶著笑意,然後被呼嘯著的北風吹散,可那種溫度仿佛久久未消。

阿嵐只覺得掌心發燙,抽了抽沒抽動,囁嚅道:“我的手太涼了……”

“你的手都要被凍壞了,到時候沒法學武了可怎麽辦?我這個師父可不就丟了飯碗了?”展昭半是認真,半是胡說八道,然後又命令她,“另一只手呢?自己主動些。”說著把自己的手松開,重新托住阿嵐。

阿嵐僵了半晌,這才緩緩把另一只手也擡起來,小心翼翼地按在展昭的臉頰一側。他的臉溫熱柔軟,胡茬還有些紮手。阿嵐的心劇烈地跳著,“嘭嘭嘭”地撞在胸膛上。她耳鼓發麻,因此沒能聽到另一個同樣淩亂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應一和、交相輝映。

狂風掀起漫天雪花,而伴隨的風聲卻好像嗚咽,在天地間回蕩著。展昭每一步走在雪地上,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嵐的心上。

她心中再一次升起這樣的念頭:展昭待她真好,是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

然而這一想法在這樣的情形之中仿佛力度不夠,對於另一種更加深沈、也更加激蕩的感情無能為力。阿嵐隱約覺得心底發燙,卻無法將感激與傾慕很好地分別開。

展昭的感受要更直接一些。當他背著阿嵐的時候,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好像這世上所有的意義、一切重要的存在,都被他背在了身上。

展昭甚至生起一種荒唐的念頭——這一路,要是永遠也走不到頭就好了。

不過這也只是想想,真走不到頭,他們就該被凍死了。冬天的夜晚來得格外得早,很快,沒什麽溫度的太陽便沈入了西邊的地平線下,連最後一絲光明都要剝奪。展昭及時背著阿嵐找到一個山坳,他先小心翼翼放下阿嵐,然後便回頭動手用雪將這裏圍起來。阿嵐想要幫忙,讓他趕回去了。

“你要是把手凍掉了,這鬼地方我可找不到大夫給你接上。”展昭呼著白氣,玩笑道,“到時候,你可就成了獨臂大俠了。”

阿嵐已經緩過來不少,她正用力搓著兩只手,聞言只是抿唇一笑。當展昭忙完之後,她的手也搓得微微有了溫度,便上前一步將展昭的兩只手攏在自己手裏。

展昭一楞。

阿嵐也微微皺起了眉——她的手太小了,包展昭的一只手還差不多,兩只手總有兼顧不到的地方。於是她便把展昭的手在自己手裏翻來覆去擺弄了一陣子,然而最後也找不到能包得嚴嚴實實的法子,都折騰到自己的手涼了下來。

展昭忽地笑了,他手掌一翻將阿嵐的手握住,道:“你是女娃娃,這種事不能叫你幹。”

阿嵐埋著頭,悶悶不樂地說道:“我太沒用了。”

“哪裏的話。”展昭哧哧笑道,“有你在,給我找了多少樂子。哈,你這兩只小爪子還想給我暖手,哈哈。”

阿嵐:“……”

展昭將阿嵐的手搓了搓,這才放開,然後按著她的腦袋說:“你很好,為師心滿意足。”

阿嵐張大了眼睛。

就在這片刻的功夫內,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黃昏,沒有夕陽西下,幾乎是從白天一下跌落到了黑夜。

展昭便趕忙在雪地上挖出一個坑來,添進去幾根攜帶的木柴生起一堆火。山坳外面北風呼嘯,可這方被冰雪攏住的小小天地卻被昏黃的火光照亮,不足以驅散寒冷的微弱暖意彌漫開來,有著超出實際意義的溫度。

阿嵐撅著屁股在地上鋪了油氈、毯子,這才和展昭坐下。後者從腰間解下酒葫蘆來,默默地遞給她。

在雪國之中,不會喝酒的人也得喝酒。阿嵐仰著脖子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水滑過喉嚨,卻像是火燒似的,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胃裏很快也著了火,讓身子稍稍暖和了些。阿嵐把酒葫蘆還給展昭,然後看著對方面不改色地也灌了好幾口。

“我們明天應該就能入谷了。”展昭說,“今晚早些休息。”

阿嵐點了點頭。兩人各自歇下。

然而就在半夜的時候,展昭卻忽然搖醒了阿嵐。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張嘴要問,卻被展昭一把捂住了嘴。

他輕輕指了指不遠處。

阿嵐狐疑地擡眼望過去,借著微弱的火光,朝那裏看了一眼。然後她僵住了。

在黑暗中,數不清的綠色光點懸浮在地面上方,閃爍著詭異的光。

群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