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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孤島與黑水之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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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嵐恢覆知覺的時候,她發覺自己已經被海浪沖上了沙灘。潮濕的泥沙東一塊、西一塊地包裹著她,海浪仍在不遠處輕輕拍打岸邊的焦巖,卻溫柔得半點不見昨晚的氣勢。

天晴得不可思議,呈現出近乎澄澈的蔚藍色。潔白柔軟的雲隨意點綴其上,以一種緩慢到近似催眠的速度移動著,仿佛因為擁有無盡的生命,所以有恃無恐、不緊不慢。

阿嵐掙紮著吃力地坐了起來,喘著氣靠在一旁的巖石上面,渾身酸痛得像是骨頭被拆了重裝一遍。她的頭腦仍舊有些混亂,昨晚的風暴似乎連她的記憶也一同刮走了,以至於留下了一片突兀的空白。

她依稀能記得,掛著風帆的桅桿竟然被狂風折斷了,使得這原本應當結實、可靠的漁船在風浪中變得更加不堪一擊。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像是一頭狂暴的野獸,將漁船一點一點撕裂。在狂風驟雨中,那些幾不可聞的木頭斷裂的聲音竟會變得如此森然,令人毛骨悚然,卻又束手無策。

即便是賀蓮也無法阻止這一切,雖然她是經驗老到的漁民,但在這樣險惡的暴風雨中也同樣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當桅桿折斷之後她沖進了船艙,也許是想要保護弟弟。可是顛簸的船身背叛了賀蓮,轉而變成大海的同謀,猛地把她甩了出去,像是彈掉一粒沙那樣輕而易舉。賀洲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他開始用力扯著身上的繩子,要去追隨姐姐的腳步。阿嵐借著慘白的閃電看到了這一幕,而周圍則是發了瘋的海浪與風暴。這大概是她所經歷過的最恐怖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她感到展昭松開了她。他不知從哪裏扯來一截繩子用力將阿嵐綁在了船艙的一根粗木上面,然後猛地撲過去按住了賀洲。阿嵐聽到展昭在朝賀洲大喊些什麽,可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她已經過度恐慌,以至於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

在這場混亂的災難中,阿嵐能記得起的最後一幕,是一個浪頭砸了下來,將已經殘破不堪的漁船劈成了兩半。展昭和賀洲在那邊,而她在這邊,迅速被海浪分開,眨眼就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然而這之後的一切,像是被某只無形的手從阿嵐的腦海中抹去。她不記得自己怎樣在海水中掙紮,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被沖上這片海灘的,也不記得展昭究竟怎樣了。

“咕咕”,一只不知名的海鳥落在了阿嵐倚靠的礁石上,用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狼狽的女孩。它的叫聲打破了寂靜,阿嵐仿若從夢中驚醒一般,猛地站了起來。海鳥於是吃了一驚,張開翅膀“唰”地沖天飛起,遠遠逃開了。

“先生!展昭!”阿嵐扯著喉嚨大喊了一聲,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以為能夠聽到回應。然而四周只有海浪的聲音,而她的嗓子也低啞粗糙得像是海灘上的沙。

海風輕拂,送來帶著鹽水味的腥鹹的空氣。阿嵐大口呼吸著,以便能夠更好應對已經到來的恐慌。她踉踉蹌蹌沿著海灘奔行,徒勞地從被沖上海灘的破爛木片中搜尋著目標。這條海岸線很長,呈現一種不規則的弧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礁石。隨處可見的潮水坑有的很小很淺,有的卻形似一塊湖泊,成了阻擋前路的強有力的障礙。阿嵐放足奔跑了一陣,肺裏又是火燒、又是疼痛,喉嚨裏也像是有一把刀子在磨。她不得不扶著一塊礁石站定,一面調整呼吸一面使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思考。

——雖然他們是在同一個地點落的水,然而就像賀洲說的,海浪會把人送到意想不到的地方。這也就是說,展昭未必和自己一樣,被沖到了這片海灘上。

阿嵐原地轉了一圈,她望向背後的正座島嶼。

展昭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如果他足夠幸運地被沖上了海島的話。

阿嵐盡量不讓自己去想另一種可能性,決定先搜尋這片海岸。她後退了幾步,起跑、起跳,猛地躍上了潮濕且覆滿青苔的礁石。因為表面凹凸不平,落腳的時候阿嵐一個踉蹌,險些掉下去。不過她到底站穩了,這個時候可沒有時間扭傷腳腕或者摔斷脖子。

站在這塊還算高大的礁石上之後,阿嵐掃視這片海灘。一切都很平靜,只有零星被沖上岸的漁船殘骸昭示著昨晚的風暴。她沒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些生活在海島上的動物偶爾飛過、跑過或者爬過。

這樣不是個辦法。阿嵐如此想著,從一塊礁石跳到另一塊礁石上,以便能夠省去在潮水坑間繞行的麻煩。這大大節省了時間,不過對於她的體力和平衡力是一種考驗。展昭還沒有條理地教過她輕功,不過也曾指點過阿嵐縱躍跑跳的技巧。於是她一面在礁石見跳躍穿行,一面試驗領悟著這些技巧,並且分出神來搜尋海岸上的一切可疑痕跡。

然而直到她搜尋完這片海灘,也沒能找到她希望找到的人。這大概花了兩個時辰,之前高懸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沈,阿嵐精疲力盡地坐倒在巖石上,急促地喘息著。

“不要盲目地拼命喘氣,這只會讓你更加上氣不接下氣。你要學會吐納調息,慢慢恢覆自己的體力。在惡劣的環境下,無論敵人占據了怎樣的優勢,你都要首先保證自己的狀態達到所能達到的最佳程度。”展昭曾經這樣告訴她。而此刻,這個聲音仿佛又在耳旁響起,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低聲提醒阿嵐。

她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盤膝坐好。夕陽在眼底留下血紅色的投影,哪怕合上眼也無法阻隔。海鳥仍在不嫌疲倦地鳴叫著,然而這種聲音已經不能使阿嵐感到焦慮了。海浪聲變得更加和諧,它的韻律似乎能夠使人心緒寧靜。不甚強勁的海風揚起了她的發絲,然後在島嶼深處的森林中帶起一陣瑟瑟聲。

阿嵐睜開了眼睛,她回頭看向這座孤島。因為離得太近,已經無法勾勒出昨天那驚鴻一瞥所捕捉到的巨大輪廓,然而那黑色的起伏的線條正像一片陰沈的海浪一樣不甘平靜。

那是一片廣袤的森林。

如果展昭也在這個島上的話,沒準也正想法子找她。這是一個軟弱的想法。阿嵐想,她不能坐著等奇跡發生,她不能總是等待展昭從天而降拯救一切。

那麽,怎樣在這片大到無法用腳步丈量的海島上,尋找另一個人呢?

迎著海風,阿嵐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平靜地得出結論——自己需要生一堆火。

然而夜晚來到得比阿嵐預想中要快,那顆發散著光芒和熱的火球不近人情地沈入了海水中,把黑暗和寒冷毫不猶豫地還給世界。這裏比之賀蓮他們所居住的那片海岸要荒涼得多,也危險得多。今夜無月,只有幾顆可憐巴巴的星勉強發出微弱的光芒,卻無法穿透濃重的黑暗。

阿嵐身上的濕衣服幹了之後析出了許多粗鹽,一拍一抖就會落下一大片。這種衣服穿在身上實在算不上舒服,可是她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正如阿嵐眼下的處境一樣。

她得到那片森林裏去,找到幹燥的木頭,想法子生起一堆火。火可以取暖,火光也可以作為信號。等到白天,點燃一些濕木頭還可以弄出一些煙,更遠的地方都能看到。

腳下的沙礫在靴子的踩踏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阿嵐深一腳淺一腳朝島嶼深處走去。她又渴又餓、寒冷疲憊,可是這些都阻擋不了她的腳步,阻擋不了她去找展昭的腳步。

夜梟展開翅膀悄無聲息地滑翔而過,留下一聲充滿譏誚的低鳴。

這片海灘並不深,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之後,沙地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沼澤。阿嵐捏了一把石頭,每走幾步就用力朝地上扔一顆,以判斷地面的堅硬程度。這裏有許多夜間生物出沒,其中不乏體型龐大的家夥。阿嵐只能盡量放輕腳步,睜大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希望能在第一時刻發現危險逼近。

然而出奇的是,這一路都有驚無險。阿嵐將這種好運歸結為倒黴了一路之後否極泰來。不過她高興得太早,當及膝的灌木逐漸被低矮的松樹取代時,周圍起霧了。

“媽的。”阿嵐喃喃地罵了一句,並不是出於憤怒。她已經許久沒說過粗話了,跟在展昭身邊令她產生了很大的變化。然而此時自言自語似的罵一句娘似乎可以緩解恐懼,發洩心中的不滿,於是阿嵐就仗著展昭不在身旁,大膽地罵了出來。

她甚至有些希望罵完之後,展昭的聲音會突然響起,像從前那樣帶著一些不讚同的語氣說道:“小姑娘,這可不是你該說的話。”

然而事實上,回應阿嵐的只有一只匆匆路過的山貍。它對阿嵐並沒有什麽興趣,因此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用那雙圓而大的眼睛瞥了一瞥阿嵐。它那謹慎的姿態和貍貓多有的外表令阿嵐想起了自己的貓,她竟然笑了起來。

她繼續往前走,只是不得不放慢了速度。阿嵐懷疑自己能否在天亮之前抵達那片森林,此刻早已經過了夜半時分,她估摸已經是醜牌交尾,或是寅時剛過。

不過夜色還是一樣的濃。或者說,更加濃重。

突然,阿嵐一腳踩進了水裏,發出“嘩啦”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姑娘是時候成長了。

今天沒出場的展昭在幕後表示很欣慰,並且督促大家在他不在的時候也要積極留言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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