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情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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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嵐迷迷糊糊睡醒的時候,似乎天光已經大亮了,淡金色的柔軟的光芒透過船艙墻壁上的縫隙灑進來。船身隨著波浪輕搖的節奏此時已經令人習慣,因此失去了存在感。只有海鳥尖銳的鳴叫聲仍舊不厭其煩地劃破寧靜。阿嵐茫然地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賀洲結實的後背——至少對於一個小男孩來說,是夠結實的。他身上竟有些肌肉,雖然不像展昭那樣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但也十足令人驚異。就好像賀洲是那些傳說中的矮巨人似的。

“啊,你醒了。”賀洲像是背上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說道,“姐姐和你的同伴都在外頭。”他說出“同伴”兩個字的腔調有些不同,似乎在以某種方式表達對某人的不喜。

阿嵐撐起上半身,還有些睡眼惺忪,她含混不清地:“什麽時辰了?”

“不知道,姐姐說還沒到中午。”賀洲埋著頭不知在幹什麽,阿嵐歪了歪頭,看到他手裏拿著幾根幹草,似乎在編織什麽。

船艙裏的空氣有些悶,潮濕冰冷的感覺讓人不大舒服。阿嵐剛剛睡醒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提議道:“走吧,我們出去透透氣。”

“你去吧。”賀洲的雙手飛快地擺弄著那些幹草,粗粗的手指以與其外形不相稱的靈巧將一束幹草穿來插去,“我剛才曬得有些頭昏,這才進船艙的。”

阿嵐於是點了點頭,她此時依稀能夠看出賀洲編的是一只草兔子,耳朵很長。外面隱約傳來賀蓮的說笑聲,阿嵐便連忙打起簾子從船艙裏鉆了出去。

外頭的陽光十分耀眼,與被船艙阻隔的那些淡金色光芒完全不同。昨夜的霧似乎完全散去了,天空呈現一種透明的藍色,而大海則仍舊保持深沈。

阿嵐不得不瞇著眼睛,從眼簾下看到展昭仍舊坐在船尾,賀蓮就在一旁斜倚著船舷開懷大笑。她的船槳丟在一旁,似乎完全放心讓漁船隨風行駛。這一幕,讓阿嵐沒來由的有些心塞。她直起腰來小心翼翼地踩著甲板走過去,揚聲道:“賀蓮姐姐,你不劃船了嗎?”

“沒事。”賀蓮一面笑一面擺手,“這一段路不必劃,也正好讓我歇一歇。”

阿嵐一屁股在展昭身旁坐下。大概是占據了有利地形,因此放心許多,便點點頭對賀蓮說道:“說的是,劃了一晚上,姐姐應該很累吧?”

“還好。”賀蓮含笑望著阿嵐,一直看得阿嵐耳朵開始發燙,這才移開目光,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從小就在海邊謀生,最擅長的就是劃船了,劃上幾天幾夜也沒關系。”

阿嵐撓了撓臉頰,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心中驟然升起的那種感情真是莫名其妙。她沖賀蓮笑了笑,帶著某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歉然,問道:“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才走了不到一半行程。”賀蓮則爽快地答道,“早得很呢。”

阿嵐點點頭,撐著下巴去看邊上的展昭。展昭在一旁聽了半天,見阿嵐終於往自己這邊看了,就伸手拍了拍她的頭,笑著問道:“睡醒了?”

“嗯。”阿嵐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您怎麽起得這麽早?”

展昭淡淡道:“習慣了。”他其實有些心事,雖然面上不顯,但是眉宇間依舊有幾分凝重。昨夜和賀蓮的談話似乎令他明白,這一次的行程恐怕並不簡單。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展昭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何況,他對於前路上等待著自己的危險,其實也十分期待。

阿嵐自然不會知道展昭的心事。她親近展昭很大程度是依靠一種本能,拼命向這個唯一善待自己的人靠攏。在她簡單的頭腦裏,大概還沒意識到這種本能是出於對展昭的情愫。雖然這種情愫朦朧而不清晰,然後它今後會發展成什麽樣,又有誰能知道呢?

空氣依舊冰涼,並且含有鹽的味道,因此有些腥。不時有海鷗從船邊滑翔而過,顏色呈石板灰的翅膀伸展成優美的弧度,而潔白的頭頸則使它們顯得高貴而美麗。阿嵐極目遠眺,在這片廣袤的世界中,天空似乎溫馴和順,而海面則永遠躁動不安。

事實上,在海上航行遠沒有聽上去那麽有趣。長時間漂流在無邊無際的海上,失去方向與依靠,很容易會令人產生一種迷亂感。阿嵐老老實實在甲板上坐了一會兒,聽展昭低聲給她講之前落下的文化課程。而賀蓮則回到了船尾,重新操起了船槳。

這樣的行為模式顯然並無益於消磨時光,阿嵐很難集中精神去聽展昭講那些枯燥的經典。她時不時會感到一陣恍惚,雖然目光仍舊落在展昭的臉上,但是心思卻遠離了耳朵裏所聽到的東西。她想起了最初在那個溪谷中的日子,那時展昭剛剛接納她,態度模棱兩可、令人捉摸不定。阿嵐一面感到受寵若驚,一面又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

她年紀尚小,連情竇初開都稱不上,卻憑著對展昭的執著一路追到了這裏,這的確是令人驚異的。直到今天,阿嵐仍能時不時想起曾經做過的那個夢,那個叫做“陳醉”的侍衛對於所謂的“公主”懷有的深沈的感情叫她著迷。阿嵐有時會在心底暗暗期待,希望有什麽人也能夠以這樣深沈、強烈、忠誠、不求回報的方式愛上自己。

——然而這個人大概永遠不會是展昭。

阿嵐對於自己得出的這個結論無比沮喪,她曾隱含某種奢望,能夠與這個對自己與眾不同的男人更加親近。這也許像是一種諷刺,雖然阿嵐並未確定自己對於展昭所生出的感情,卻又希冀這對方報以更加深沈的熱情。然而展昭卻始終將阿嵐當做孩子,這令她感到挫敗。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討他的歡心,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討他的“那種”歡心。因為只要識字背書快一些、習武的時候機靈些,阿嵐的確是能夠討展昭的歡心的。然而那種歡心卻不是阿嵐更加期待的那種。

她應該知足,不是嗎?阿嵐常常會如此想。但是良心的告誡有時並不會被順利接納,她也仍舊有著不切實際的期望和野心,只是對於達成目的所應采取的手段仍舊一無所知罷了。

平心而論,展昭不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如果你只是想和他和平相處的話。他雖然態度冷淡,但卻從不失禮,哪怕是對待阿嵐這樣的“自己人”。他說話時常含一種譏誚的口吻,當阿嵐做了什麽蠢事兒的時候,展昭很難不教訓她一頓,或者說些風涼話。但是他也同樣坦誠率真,對阿嵐傾囊相授——當然,太艱深的東西阿嵐目前還學不懂。但如果阿嵐需要,展昭也絕無保留。

然而展昭又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他生性高傲,兼之少年成名,因此哪怕態度謙和,也不會讓他變得平易近人。何況阿嵐認識展昭的過程是特殊的,她不是展昭的朋友,也不是展昭的親戚,兩人第一次見面也十足充滿了戲劇性。這在某種程度上令展昭在阿嵐面前多少有些無所顧忌,既不用像對待友人那樣親切有禮,也不必像面對尋常女子那樣溫和疏離。他大方地將阿嵐劃歸了“自己人”的範疇,卻又殘忍地將她推倒“晚輩”這樣的地位上,因此態度既有著待“自己人”的親密而無所顧忌,又有待“晚輩”的距離感。這時常令阿嵐感到苦惱。

阿嵐托著腮,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她就聽到展昭在一旁淡淡地說道:“剛才講的,你都記住了?”

“啊?”阿嵐猛地回身,因為自己漫長的出神而漲得滿臉通紅。她對上展昭的視線,只覺在對方的目光之下無所遁形,暈乎乎地問道:“什麽?”

展昭嗤笑了一聲,他卷起手中薄薄的書冊在阿嵐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問道:“想什麽呢?”他方才就看到這丫頭不知想著什麽,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傻笑,眼神都發直了。展昭不有升起一種姑娘長大了的危機感,對於阿嵐內心活動的一無所知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沒、沒什麽。”阿嵐當然不敢告訴展昭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囁嚅著望向展昭,歉然道:“我一時走神了,沒聽到您說什麽。”

展昭瞥了眼不遠處正一面劃槳、一面似笑非笑看著這邊的賀蓮,壓低聲音湊到阿嵐身邊問道:“我講的東西太無聊,是不是?”

“啊,不是!”阿嵐惶恐地回答,隨即看到展昭揶揄的眼神。他含笑用力揉了揉阿嵐的頭發,認真地說道:“你別總是露出這副害怕的神情,好像我會吃了你似的。不就是走神了嘛,這有什麽,頂多挨一頓板子,怕什麽?”

阿嵐“嗯?”了一聲,捕捉到了“挨板子”這幾個關鍵字,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展昭終於哈哈大笑起來。他把書冊隨手扔在一旁,道:“罷了,也不必看這些勞什子了,沒什麽意思。我們說說話吧。”

“說、說什麽?”阿嵐還沒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以為展昭又要找她談話,不由有些抗拒。

然而展昭是誠心實意地想和阿嵐說說閑話,他以前從沒這種需求,但是最近這種沖動時不時驅使著他。展昭決定順應一次內心,垂眸看著阿嵐,隨口道:“就說說你方才想些什麽吧,我看你滿肚子心事,都不像個孩子了……”

阿嵐本能地反駁:“我本來就不是孩子。”她咬著嘴唇,心想,我馬上就要及笄了。

“好、好、好,不是孩子。”展昭挺理解阿嵐這種想法的,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阿嵐沈默下來。

“所以,你方才在想什麽?”展昭不動聲色地試探著問道,試圖讓自己看上去隨意一些,而不是刻意窺探他人內心的怪蜀黍。

阿嵐糾結地捏著手指,為難地道:“說點別的不行嗎?”

“嗯?”展昭對於阿嵐的心事更感興趣了,“真的不能和我說?”

阿嵐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然後忐忑地擡頭去看展昭。展昭察覺到阿嵐的小心翼翼,立馬擺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情來,說道:“那就聊些別的……”

然後他噎了一下,忽然發覺自己竟然一時想不出什麽好說的話題。他結巴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問道:“當初在莫家武館,究竟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感情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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