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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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寫道:……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而此刻出現在阿嵐眼前的景象,雖然不與桃花源一般無二,但這隱蔽的山谷中的茅屋三兩間、田野十餘畝、池塘一小方,也十足有隱士之風。在明亮的月光之下,這副景象更添了幾分靜謐,使人的心境愈發平和。

阿嵐因為是個街頭流浪兒童,自然不會讀過五柳先生的大作。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隱秘在溪谷中的這一片天地,心中驚嘆不已,不由低頭對貓玩笑著說道:“這地方,不會是你修煉成精的寶地吧?”

展昭:“……”他冷笑著翻了個白眼,轉身毫不留戀地縱身躍下山巖,順著一條已經被雜草掩蓋的小徑朝著遠處的茅屋走去。

阿嵐連忙跟在後面,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和貓說話:“真沒想到,這地方居然還有人住。話說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不會……你不會是這裏的主人養的吧?”言語間居然真的有幾分擔憂。

但很快,阿嵐就發現她無需擔憂了。因為這個地方此刻並沒有主人,顯然已經荒廢許久了。那茅屋已在風雨之中變得破敗不堪,田野中更是荒草淒淒,明顯已有很久無人打理。

展昭自然知道這一點,熟門熟路地帶著阿嵐走到了茅屋前。這三間茅屋除去主人所住的一間臥房,還有一間小巧的廚房、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展昭拿頭頂開臥房的門,從門縫中跳過門檻走了進去。

阿嵐也真是累極了,何況還帶著傷,便也跟著貓走了進去。這屋子也不知幾百年沒住過人了,滿是灰塵,床榻倒還完好無損,只是也蓋了一層土。除去這件簡陋的家具,這間臥房中就只有一個堆滿書和塵土的書架以及一張木桌、一張板凳了。

其實展昭也是頭一回進屋來,他沒料到裏頭這麽大的灰,剛落腳就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想想上一次到這裏時,他還是個不更事的少年,雖然看出此地荒廢已久,卻莫名覺得不該打擾隱居在此的主人的清凈,便在外面湊合了一宿。

只是這一回阿嵐到底有傷,展昭便也顧不得自己那點少年情懷,引著阿嵐一路到了床前。督促著她老實坐下,然後展昭便繞著阿嵐的腳轉了一圈,果不其然發現她的足踝並沒有好轉,而是傷情加重。

阿嵐卻被蹭得小腿有些癢,便伸手抱起了貓。只見她仰頭打了個哈欠,而後擦著淚花說道:“我們睡吧,真的好困。”說完便倒頭躺在了床上,也不嫌棄這竹塌又臟又硬,不一會兒功夫就睡了過去。

展昭則一直強行保持著清醒,雖說他也困倦極了——貓本來就貪睡,哪怕他是人,變成貓之後也有些體力不支。然而這一次展昭知道自己必須醒著,當阿嵐的呼吸聲變得綿長之後,他便輕巧地從對方懷中跳出來,悄無聲息地躍下床去。

月光透過紙窗灑進屋裏之後就變得朦朧而又模糊了,堪堪將縮在榻上的阿嵐攏住。她雙臂仍舊是抱著貓的姿勢,然後整個人都縮成了小小一團,像個嬰孩似的。展昭仰頭看著她,即使變成貓時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變得龐大,可看著阿嵐,他卻仍舊覺得對方是個孩子。

雖然這個孩子的手都比他現在要大。

展昭不由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對這個孩子總是不自覺地心軟,因為她還真挺招人疼的。可是眼下他必須走了,不走不行。

在心裏如此告訴自己,展昭慢慢地朝門口走去,無聲地和阿嵐告了個別。當鉆出臥房,重新站在月光下的時候,展昭忍不住想,如果是任何其他時候遇到阿嵐,也許他還會多和這個孩子相處幾天。

那樣他就可以力所能及地幫幫她,像自己從前行走江湖時所做的一樣。至少要治好阿嵐的腳傷,然後給這個孩子買些幹凈的衣裳,再請她吃頓飯。她實在太瘦了,幾乎是皮包骨頭,像個小小的骨頭架子。到時候看到一桌菜,阿嵐肯定會把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圓,表情生動的臉上露出喜悅滿足的神色。

等明早睡醒發現自己不見了,不知道她會不會大呼小叫。展昭慢吞吞地走著,眼前仿佛閃現出阿嵐驚慌失措的臉。

“貓!”

對,就像這樣。驚慌的、不知所措的語氣,好像不是丟了貓,而是天塌了似的。展昭如此想。

下一刻,他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猛地跳起來往一旁的草叢裏躲過去,卻沒看到掩在比他高得多的草叢後面是一個池塘。

“撲通”一聲,展昭眼睛都不眨一下便直接沖進了池塘裏。與此同時,茅屋的門“嘭”的被推開,睡得迷迷瞪瞪還沒完全清醒的阿嵐沖了出來,大喊道:“貓,你跑哪兒去了?”

池塘裏冒出一串泡泡,咕嘟咕嘟。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被層層泛起的漣漪弄皺了,像是碎成了無數片。

貓不會游泳,展昭也不會。

又是“撲通”一聲,阿嵐看到了池塘裏的水花,腦袋一熱直接跳了下去。夜實在太黑,她忍著刺痛睜大眼睛也無法在水下看清東西,只得伸手朝著水流亂竄的方向胡亂抓去。

好在老天保佑,她一下就抓到了落水的貓,然後蹬著水把頭冒出了池塘。

“呼!”一人一貓劫後餘生地咳著水、大喘氣,然後拖著濕淋淋的身子爬回了岸上。阿嵐的心還在狂跳,癱在草地上呼哧呼哧平覆著心情。展昭則猛地抖動身子,甩了阿嵐一臉的水。

不過本來也濕淋淋的,無所謂了。

這絕對是展昭此生經歷過的最離奇的砸鍋事件,明明打算不驚動人地悄悄離開,結果最後非但把人驚動了,還是以如此驚心動魄的方式達成的成就。

如果不是心智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展昭真的很想躺在地上裝死,他根本不敢去看阿嵐。

“唉,衣服都濕了。”阿嵐在一旁喃喃地說著,讓展昭更加無地自容。

他用盡最後的自尊心,湊上前去拿腦袋輕輕蹭了蹭阿嵐的手指,又伸舌頭舔了兩口。

“好啦,不害怕了。”阿嵐摸了摸貓濕淋淋的毛,然後一骨碌坐了起來,“不行,我得去生個火,咱們烤一烤,不然要生病了。”

這地方潮濕陰冷,尤其還是夜間,想找些能生火的東西還真不容易。最後阿嵐還是在那間廢棄的柴房裏找到了些幹燥的破木頭和草屑,然後用火刀火石點起了一堆火。

溫暖幹燥的火苗立刻驅走了寒冷潮濕,讓人和貓都舒服地長嘆了一聲。阿嵐扯了扯身上的濕衣服,幹脆走到池塘邊,三下五除二脫了個幹凈,下水把衣服和自己都搓洗了一遍。

展昭在阿嵐伸手脫衣服的時候就猛地扭過了頭,還差點把脖子扭斷。他深呼吸,告訴自己:我是一只貓,我只是一只貓。

不遠處響起水聲,阿嵐已經重新跳進了池塘,正撩起水往身上澆。月光輕柔得灑在她身上,當灰塵和汗水洗去後,便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膚來。

“哇,這水好冷,剛才都沒感覺。”她說,大概是在和貓閑聊,雖然後者已經快要把頭埋進地裏了。

阿嵐扭頭看了一眼,發現貓正拿屁股沖著自己,兩只前爪還搭在腦袋上。她忍不住為這個古怪的姿勢笑出了聲,覺得自己的貓真是好奇怪,大半夜往水裏跳就算了,烤火怎麽還擺出這副模樣。

她難得好好地洗了個澡,這池塘裏的水雖然冷,但卻十分清澈。還有幾尾魚在遠處游動,大概是被阿嵐和貓吵醒了,不過並不敢上前。

洗幹凈上岸之後,阿嵐找了個樹杈將濕衣服搭上去,架在火上烤幹。她沒穿衣服,有些不自在,但想想這裏只有自己和貓,也就無所謂了。

誰讓她窮,沒錢買衣裳呢。阿嵐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自己將來要是有錢了,一定要買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一件一件換著穿,天天都不帶重樣的。

貓仍舊埋著腦袋,似乎不打算動彈了。阿嵐忍不住戳了戳貓的小身子,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貓嗖的一下躲開好遠,差點一頭栽進火裏,好在懸崖勒馬。

阿嵐忍不住笑起來:“天啊,你不會真成精了吧?你擺出這副模樣是嫌棄我沒穿衣服嗎?可你不也什麽都沒穿?”

展昭埋著頭在心裏冷笑:呵呵,我還有毛,你有什麽?

阿嵐只有一身皮包骨頭,其實真沒什麽看頭。她雖然是個姑娘,但幾乎沒怎麽發育,初次見面的時候要不是渾身濕透還使勁把貓往懷裏抱,展昭都不一定能發覺這是個姑娘。

不過非禮勿視是聖人的金玉良言,還是要謹遵教誨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的煎熬,阿嵐的衣服才烤幹了,她往身上一套,幹脆就地躺了下去。展昭終於能擡起頭了,不解地看著阿嵐。

“不然就在這裏睡一覺吧,”阿嵐枕著手臂望著天上的月,低語道,“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豈不自在?”

展昭沈默不語,當然他也沒法口吐人言。見阿嵐閉上眼睛,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輕巧地走上前去,在阿嵐的身邊臥下。

明月高懸,夜已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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