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懷疑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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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並沒有急著上路,他回到了客棧,坐在桌前整理思緒。昨夜的一切雖然荒誕可笑,卻也切實發生了,展昭有理由、並且有預感認為自己恐怕不會這麽輕易地擺脫眼下的麻煩。他從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發生了這樣的事,雖然一開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是回過神來,展昭已經做好了今後的打算。

如果一切恢覆了正常,自然最好。然而若是自己當真像那老媼所言“半日為貓,半日作人”,那麽展昭就不得不考慮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絕不能聽之任之,他想,那老媼當時唱了幾句奇怪的曲子,其中有一句似乎唱的是“若是沒個女人相愛,便做一輩子貓”之類的。這是否意味著,想要結束“變貓”的詛咒,就必須讓一個女子愛上自己?

展昭先是本能地否定了這一做法。笑話,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被一個老太婆玩弄鼓掌之間?更何況他胸懷大志,又豈能沈溺於兒女情長?

那麽就得從別的方向找出路了,展昭扶額沈思,忽地想起一個人來。

也許找到他,事情會有轉機。展昭不由精神一振,心想,那麽不妨先回鄉掃墓,然後順路去拜訪他,且看他是如何說的。

做好打算,展昭緩緩舒展開眉頭,心中稍稍輕松了些許。這時,桌上的蠟燭“啪”的爆出一個燈花,驀地,展昭心口忽然一陣劇痛,竟一時痛得眼前發黑。這種感覺實在太過熟悉,昨日還曾經歷過。展昭雖有心與之抗衡,卻根本無力招架,很快便痛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渾渾噩噩之中,他聽到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拖得很長,聽起來竟有幾分淒涼。

午夜已至。

當展昭恢覆神智之時,不出意料,他已再次變成了一只貓崽子。雖然早有預料,並且有所準備,展昭仍不免感到一絲沈重。

這種倒黴事落到頭上,他上輩子究竟造了什麽孽?

然而怨天尤人是無濟於事的,展昭本能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先是輕輕跳上窗臺,然後縱身一躍平穩落地。他四下看了看,半夜三更連個鬼影都沒有,偶爾有幾只老鼠竄過,也根本不敢來招惹他。

展昭瞥了一眼那只落荒而逃的耗子,苦中作樂地想,若時白玉堂知道,也不知是會幸災樂禍,還是暴跳如雷了。而後他無師自通地甩了甩尾巴,邁著貓步在夜色籠罩的街道上奔跑起來,決定先離開這個人群聚集地,免得被哪家好事者捉回家去養起來。

穿過空無一人的大街小巷,展昭忽然看見一個孤零零的祠堂,門口掛著的兩站白燈籠正在風中搖曳。他沈吟了片刻,便縱身一躍跳上了圍墻,踩著墻沿兒看了看裏面的情況,這才放心地跳進去。

這裏大概是被廢棄了,荒草足有半人高。展昭現在只是個奶貓,鉆進草叢裏感覺就像一頭紮進了深林一般。他費勁開路,終於擺脫了那些柔軟、冰涼的草莖,到了祠堂門口。

朱漆木門已經破爛不堪,只虛掩著。展昭從縫隙之中鉆進去,剛跳下門檻,小小的身子忽然一僵。

貓的夜視能力比人要強上許多,所以展昭此刻清楚地看到,不遠處正有一個人縮著身子睡在屋角。

展昭敢以自己這一對招子發誓,那個人絕對就是阿嵐。

天不怕地不怕的南俠此刻不由心生退意,他現在情況覆雜,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小姑娘相處。雖然他不覺得這孩子討厭,甚至有幾分歡喜愛護——但不代表他樂意被這孩子抱在懷裏撓下巴!

展昭屏息凝神,踩著貓步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去,打算重新從縫隙中退回去。然而老天爺大概成心和他作對,就在他後腿已經踩上門檻的時候,阿嵐忽然嚶嚀一聲,從睡夢之中睜開了眼睛。

猝不及防地,一人一貓四目相對,都如活見了鬼。

“貓!”阿嵐半夢半醒之間猛地一個激靈,也不管是不是做夢,一下跳了起來,趁著展昭石化的工夫沖過來就將貓死死抱緊懷裏。

展昭:“……”

而阿嵐的模樣就像珍寶失而覆得,小心翼翼地拿下巴蹭著貓頭頂的毛,她哽咽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展昭無奈地想:我也是這麽以為的,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過了好一會兒,阿嵐才冷靜下來。她擰了自己好幾把,在確認自己不是做夢之後簡直高興得瘋了。她摟著貓鄭重其事地道:“我以後再也不會把你弄丟了。你放心,無論是三彪子還是誰,都別想動你一根毫毛。”

片刻後,她又自言自語:“還好沒真打死那個小王八蛋,我恩公說得還挺有道理的。”她低頭撓了撓貓的下巴,“你見過我恩公嗎?他雖然兇了點,但人還不錯呢。”

展昭哼了一聲,不想說話。

這會兒已經將近醜時,阿嵐雖然為重新找回貓而歡喜不已,但終究還是個孩子,非得睡足不可。強撐著說了幾句話,沒一會兒她就哈欠連連,重新窩回墻角睡著了。而展昭被阿嵐抱在懷裏,一時半會兒也脫身不得,只好閉起眼睛睡覺。幼貓也的確需要充足的睡眠,他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再睜開眼睛,展昭先看見的就是阿嵐的那雙大眼睛。

“啊,你醒了。”阿嵐看見剛剛睜眼的貓咪猛地往後一縮,不由愉快地瞇了瞇眼,“我找了點吃的,咱們一起吃。”

展昭聞言伸頭看了看,看見了半個饅頭、一小塊鹹菜,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破碗裏裝著的清水。

阿嵐已經將那半個饅頭掰了一半給貓,還細心地掰得碎碎的,怕小貓的牙齒幼軟得咬不動。展昭看得默然無語,上前去又將一半的碎饅頭推回去,然後開始低頭細嚼慢咽剩下的小碎屑。

阿嵐被此舉感動得眼淚汪汪:“貓,等我將來出頭了,一定不會忘了你的。”

展昭一邊咀嚼著自己艱難的貓生,一邊冷漠地看了阿嵐一眼。他決定吃完就上路,趕快回去找人解決現在的麻煩——不然以後每天早上都得像貓一樣吃東西,南俠表示拒絕。

阿嵐還不知道貓已經毅然決然地打算拋棄自己了,她小口小口地把東西吃完,拍了拍絲毫沒飽的肚子,抿了口涼水。她看貓也吃完了,就把碗推過去。

展昭嫌棄地看了眼破碗,伸舌頭舔了兩口水,然後伸爪洗了把臉,站起身子就往外走。

“餵!貓,你去哪兒?”阿嵐也跟著站起來,她想把貓抱起來,然後被躲開了。

展昭不打算再和阿嵐糾纏下去了,他雖然欠著這孩子一個人情,但完全可以等到自己變回常人之後再計較這些。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大男人,他沒有任何變成貓和小孩子玩鬧的心思。

然而阿嵐不是那麽好打發的,她見貓不理自己,也不覺得失落,而是一路緊緊跟著。哪怕貓目標明確地、義無反顧地往城外跑去,她也沒停下腳步。

等到了城外一片荒郊野地裏,展昭終於被跟得不耐煩了。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弓起身子,沖著阿嵐發出威脅的低吼聲。

阿嵐“哎”了一聲,不解道:“怎麽生氣啦?是早上沒吃飽嗎?”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會努力找吃的養你的,和我回去吧。”

展昭被“養你”這兩個字刺激得胡須輕顫,他發出短促的叫聲,擺出了最兇狠的姿態。

而阿嵐看著自己的貓,在心裏想:我的貓果然是最可愛的,連發脾氣都這麽招人疼。

幸好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不然依著展昭做貓時所剩無幾的理智,肯定會被氣瘋。

一人一貓僵持了一會兒,展昭不能真撲上去把阿嵐咬死,只能轉身就跑。他為了甩掉阿嵐,凈挑著偏僻難走的羊腸小路,悶頭往前沖。阿嵐還在後面窮追不舍,大喊道:“貓,等等我!”

展昭冷笑:等你?等你就怪了。他自襯一身輕功可獨步江湖,變成貓之後身形輕盈矯健也不輸從前,幾乎在荒野間跑出了一道殘影。然而阿嵐雖然只是個小要飯的,可也不知道是腳力當真不錯,還是一股信念爆發出來,居然硬生生追了二裏地。

貓的體力到底比不上人,貓崽子的體力更是不足。展昭跑得氣喘籲籲,回頭一看,那小瘋子竟然還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後面。他不由大為頭痛,這時才知道原來貓也是會頭疼的,絲毫不比人差。

忽然,左近現出一片黑黢黢的小樹林來,展昭計上心來,縱身朝樹林裏跑去。

俗話說“入林莫追”,他認為,自己跑進樹林裏,阿嵐就該識時務地停下腳步了。畢竟山林險惡,一般人哪怕是追蹤盜匪,到了林子邊上也得思量思量。

然而展昭忘了,阿嵐不是一般人,她追的也不是盜匪,而是自己認定的貓。於是當展昭縱身躍進林子裏之後,阿嵐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跟著沖了進去。

樹林陰翳,才剛沖進去,天光幾乎就看不見了。遮天蔽日的枝條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巨大的穹頂。長滿雜草灌木的地面上不時有樹根裸露出來,更別提還有不少本地“居民”,在受到打擾之後驚慌逃竄。

展昭沒跑幾步就後悔了,他往日裏根本不懼這種小樹林,可是眼下只是一只幼貓,在林中的不便與危險立刻成倍增加。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自己選的林子,跪著也得鉆完。展昭一面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路徑,一面往更加幽深的地方鉆去,希望能擺脫阿嵐。

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驚呼在身後響起。展昭猛地剎住腳步,尖銳的爪子立時彈出扣緊地面,他回過頭,方才還緊追不舍的阿嵐已經不見了蹤影。

“喵?”展昭試探著叫了一聲,心中的擔憂一時間壓過了不願意“喵喵”叫的抵觸。

然而阿嵐沒有答應。

展昭心中煩躁,然而仍舊調頭慢慢往回走,左右看著自己方才走過的路。

“哎呦。”一聲低低的呻|吟忽然從一旁響起,展昭探頭一看,原來茂密的雜草竟遮擋了一個深坑。阿嵐方才只顧著追貓,竟沒看到,一腳跌了下去。

眼下她正吃力地爬起來,顯然摔得不輕。然而一擡頭看見貓探頭探腦,阿嵐頓時覺得這一跤摔得很值:“貓,別怕,我這就爬上去。”

展昭聞言差點掉頭就走,但他看著這坑的深度,又看了眼阿嵐的小身板,不由深深地懷疑她是否具備爬上來的能力。

果然,阿嵐一開始想扒著土坡往上爬,奈何太陡,爬了兩下就往下滑。她又打算拽著灌木草叢借個力,然後直接一屁股跌了回去。

阿嵐傻眼了,她環顧四周,發現都是這樣的陡坡,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

展昭蹲在坑頂看著,在心裏簡直要嘆倒一座山。他擡頭望了眼天色,雖然沒如願以償看到太陽,但也估摸著快到午時了。於是展昭最後看了眼阿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坑裏面,阿嵐呆呆地仰頭看著貓轉身離去,又看了看自己陷入的絕境,一時間竟有些茫然。過了一會兒,她抱著膝蓋在坑底坐下,等貓回來。

哪怕貓走的時候沒有任何表示,但阿嵐就是有一種奇怪的直覺,認定自己的貓還會回來的,一定是為了想法子救自己出去才暫時離開。她有些懊惱,自己竟然這麽沒用,竟然還要自己的貓來搭救。

等啊等,等到阿嵐的肚子都開始“咕咕”叫了,終於響起一陣腳步聲。

阿嵐擡起頭,就看到了一張英俊卻又冷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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