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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姥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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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雨,傾盆大雨。

狂風咆哮著搖撼山林,夜色不由分說籠罩了整片大地。展昭扣著鬥笠在山路間疾行,心裏暗罵了一聲晦氣。他昨日方與包公告了假,打算回鄉掃墓,沒成想剛動身就遇到這一場潑天大雨。

然而天要下雨也是沒法子的事。就算他是南俠,就算他是禦貓,哪怕他是皇帝老兒,也沒法不讓老天爺下雨。於是展昭只能一邊在心裏罵著賊老天,一邊極目遠眺,想要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聽到了展昭心中的牢騷,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個炸雷竟直直劈了下來,雪亮的電光竟將半邊山映得慘白。

展昭心裏忽地咯噔一聲。

方才借著閃電一瞥之間,他似乎看到路邊站著一個人。

都說夜路走得多了,難免遇到鬼。但展昭是個只問蒼生、不信鬼神的人,因此只是將好看的眉頭一皺,凝目朝著那個方向再次看去。

這一次,哪怕沒有電光,展昭也看得十足清楚。

的確是個人,一個矮小、佝僂、也不知活了多少歲的女人——俗稱老婆婆,此情此景,或許可以稱為山姥。

夜雨,荒山,老媼。這幾樣東西湊到一起,難免讓人產生一些不愉快的聯想。饒是展昭素來膽大,此刻也不由有些毛骨悚然。不過他面上分毫不顯,甚至還敢上前幾步,鎮定自若地沈聲道:“婆婆,如此大雨,怎麽卻在這山路上?可是迷路了?”

山姥咧嘴一笑,露出牙齒早已掉光的猩紅牙床,她用一種嘶啞蒼老、卻在狂風驟雨中也能聽清的古怪聲音說道:“不是啊,後生仔,婆婆在等你哩。”

展昭眉梢一抽,問道:“等我作甚?我與婆婆素不相識,又有什麽事情值得婆婆在風雨之中苦候我一人?”

山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遙遙點了點展昭,怪笑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堂堂南俠,又被賜封禦貓,乃是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嘿,好大的名頭,好大的威風。”

話音剛落,又是一個驚雷,冰冷的雨也澆得人透心涼。展昭微微瞇起眼睛,隔著重重雨幕看向對面的人,在心中暗自思量,不知這老婆婆可是來者不善。

即便是來者不善,難道他還怕她不成?展昭少年成名,江湖上不知經歷多少惡戰,還真沒將面前這個風燭殘年的婆子放在眼中。

“婆婆若是無事,那我便先告辭了。”展昭倨傲地一揚眉,擡腳便要從她身邊走過。然而擦身而過之間,他卻聽到山姥陰森的語聲在耳畔響起,音調古怪:

“薄情郎,真薄情,竟傷透了女兒心。如今報應終至,且罰你變作貓,變作一只白腳花貍貓。”

展昭聽得她說荒誕,不由嗤笑一聲。哪知道山姥話音剛落,他便驀地眼前一黑,渾身上下立時如火燒一般陣陣劇痛,只悶哼一聲便合身撲倒。展昭心中暗叫不好,只道自己中了暗算,卻苦於無法動彈,只能任人宰割。

在烈火焚身一般的痛楚中,耳邊還有個模糊的聲音在低唱:“半日為貓,半日作人。若是沒個女兒家來傾心相愛,嚇,你便做一輩子貓吧。”

“喵!”只聽一聲淒厲的貓叫響起,卻又轉瞬被雷雨聲蓋過。再看山道上,哪還有什麽人影,只剩一只巴掌大的白腳花貍貓趴在地上,渾身皮毛被雨淋的濕透。

展昭再睜開眼,先看到一塊巨石,還有一叢沖天的草木挨擠著。他不由連忙爬起身退了幾步,卻在泥濘的山道上一滑,腿腳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展昭這才覺得不對,頭一低,只見兩只毛絨絨的前肢,往後,是兩只毛絨絨的後肢,還有一根毛絨絨的尾巴。

展昭閉了閉眼,默念“幻覺幻覺”,再睜眼,毛絨絨的地方還是毛絨絨的,頂多是淋得更濕、沾了更多的泥點子。

見鬼了,展昭渾身的毛都差點炸起來——若不是已經淋得濕透的話——他怎麽會變成了一只貓?就算他外號“禦貓”,但他也是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變成一只貓?還是一只白腳花貍貓?!

念及此,展昭驀地想起山姥之前的話,不由渾身一個激靈。他焦急地在原地團團轉了一圈,可再沒有看見那老婆婆的蹤跡。

雨更大,展昭猛地打了個噴嚏。他從前是武藝高強、一身銅筋鐵骨的南俠,可如今卻成了個巴掌大的奶貓,若是在這狂風驟雨中呆得久了,只怕先給活活凍死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雖然已經變成貓,但仍是大丈夫的展昭明智地認識到,當務之急是先找個地方避雨,再一切從長計議。於是他不甚熟練地邁開四只小短腿,沿著濕滑的山道一步一跌地小跑起來。

“哎呦!”一個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緊跟著是腳步聲、濺起的泥水。展昭聞聲仰起頭來,就看到一雙光著的腳丫,破爛的褲子在小腿上卷了幾卷,半露出的膝蓋上有一道結痂的傷口。

“貓啊貓,你也像我一樣迷路了嗎?”那個聲音從上方響起,帶著幾分喘息,“唉,都怨這鬼天氣給害得,真他媽的晦氣。”

展昭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竟是被人抱了起來。他大叫了一聲,結果卻只發出了微弱的“喵嗚”聲。

“別怕,我帶你找個地方避雨。”那人似乎察覺到懷裏的貓一個勁兒地掙紮,安撫地摸了摸幼貓背上的毛,“你這麽小,是跟你娘走散了,還是被丟棄了?”

展昭:“……”他掙紮了半天,然後悲哀地發現自己現在居然連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都對付不了,不由沮喪地放棄了抵抗,垂下腦袋默默趴在了那人的臂彎裏。

竟然還挺暖和的,而且那人還擡著一只手給他擋雨。

“臥槽,這路可真黑啊。”那人還在喋喋不休,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和懷裏的貓說話,“本來還指望上山打個兔子之類的,能充饑呢。現在可好,啥都沒撈著還淋成了落湯雞。雞…媽的,好餓。”

展昭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餵,貓,你不會死了吧?”那人忽然沒輕沒重地揪了揪展昭的耳朵,“怎麽突然沒動靜了?”

展昭抗議地叫了一聲,然而出口的還是奶聲奶氣的“喵嗚”。他絕望地閉上嘴,假裝一切都是夢魘。

“原來是睡了,那我不吵你了。”那人加快了腳步,在山路上跑起來。大概是怕跑著太顛,把小貓掉下去,於是那人把貓咪往懷裏使勁兒抱了抱。

“喵嗷!”展昭猛地掙起來,他後知後覺地、悲催而又絕望地發現,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聽聲音年紀不大——居然、居然不是個男孩子。

“你別亂動啊,仔細掉下去。”她還威脅展昭,“你這麽小,若是在山上淋一夜的雨,明天肯定就給大老虎當點心了。還是跟我走吧,跟著我有肉吃。”

才怪。

展昭盡量縮著身子,不讓自己碰到對方柔軟的身體。

“對了,我叫阿嵐。”她嘰嘰喳喳的,跑得氣喘一張嘴還不忘說話,“你叫什麽?我給你起個名兒吧。”

展昭:“……”

“叫啥好呢,貓?”阿嵐說著搖搖頭,自我否決,“沒有個性,顯不出你的特別來。咦,你還是只白腳花貍貓,別是個養不熟的吧。”

展昭心中冷笑,然而高傲地沒有回答——當然回答了也只能是“喵嗚”或者“喵嗷”,南俠表示這輩子都不想開口了。

阿嵐忽然小聲地歡呼起來:“看,有座破廟!是個老爺廟!”

果然,在不遠處,一座低矮的破廟隱隱約約顯出輪廓來。風雨大作,阿嵐幾乎睜不開眼,抱著貓悶頭朝那裏狂奔。眼看就到門口了,卻忽然腳下一絆,阿嵐一下就像個麻袋似的摔了出去。

“哎呦餵!”她痛叫一聲,罵了句粗話,趕忙去看貓怎樣了。這貓小得可憐,可別叫她給壓死了。

“喵!”展昭猛地抖了抖渾身的毛,把泥水都抖幹凈,然後憤然擡眼瞪著阿嵐。這會兒他終於看見阿嵐的臉了,是個還沒長大的、十幾歲的孩子,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嘴唇。這張嘴正一開一合,喋喋不休地、粗魯地說道:“媽的,摔死我了。你沒事吧?”她說著抱起展昭,從頭到尾瞎揉了一遍,既沒看出貓有沒有事,還被狠狠撓了一爪子。

終於進了破廟,結果裏面也在“下雨”,不過好歹是小雨。阿嵐便想找個漏雨不那麽嚴重的地方,然而這裏年久失修,沒塌就是老天垂愛,她最後也只能縮在供桌底下。

臟得發黑的黃色桌布垂下來,籠出了一方安靜的小天地。阿嵐抹了把臉,就看到自己半路撿的小貓正埋頭給自己舔毛。

“你還挺愛幹凈的。”阿嵐伸手想把貓抱過來,結果貓居然敏捷地躲了過去。

展昭惡狠狠瞪了這個三番五次試圖非禮他的女人,堅決要和她保持安全距離。

阿嵐嘆了口氣,團手團腳把自己抱成一團。她身上濕透了,這會兒很不舒服,料想貓是嫌棄她,也就沒勉強。

“還是當貓好,淋了雨抖一抖毛就好了。”阿嵐說著,冷不丁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展昭心中再次冷笑:你想當貓,我讓給你好了。

然而老天這回沒聽見展昭的心聲,抑或是聽到了也當做了耳旁風。反正貓還是貓,人還是人,並沒有交換身份。

“真冷啊。”阿嵐喃喃道,一雙黑溜溜的圓眼睛看著貓,“你冷不冷?”

展昭也把自己團成一團,正抱著尾巴小憩,聽到阿嵐的低語,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個半大孩子。

她的確是夠狼狽了,濕淋淋的頭發黏到臉上,衣服還在滴滴答答淌水。然而阿嵐的眼睛裏卻仿佛有笑意似的,看著與自己作伴的貓,嘴角微微上翹。

展昭又翻了個白眼:這孩子別是個傻的,都倒黴成這樣了還笑。

然而他到底還是往阿嵐那邊湊了湊,心想看在她好歹捎了自己一程的份上——雖然自己是被迫的,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要恩怨分明——就給她個面子好了。

阿嵐看到貓往過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後趴在了自己胳膊邊上,忍不住笑彎了眼睛。她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撫著貓頭頂那撮兒黃毛,低聲說:“我被爹娘拋棄了,你也被爹娘拋棄了。咱倆難兄難弟,不如做個伴吧,好不好?”

展昭冷冷地看了阿嵐一眼,扭過頭去懶得搭理她。

阿嵐卻沒覺得這只貓太冷酷,反倒覺得這傲嬌的小模樣還挺可愛的。她一下一下給貓順毛,感受著手掌下小小的、溫熱的身子。

展昭一開始還躲了幾下,但是那小孩心智頗堅,非要摸他。展昭今日到底上演了一出大變活人,頭一回當貓,真是身心俱疲,又被阿嵐摸得舒服,居然就這麽睡著了。

等再睜眼,天光大亮,他被阿嵐抱在懷裏,正不知往哪裏走。

“喵嗚!”展昭掙紮著探出頭來,就見他們居然已進了城,看著周圍的景致,像是開封府附近的某個小縣城。只見一條石板街道被雨水洗得幹凈,一旁的一株大樹枝繁葉茂、蔥蔥蘢蘢,斜飛的屋檐下是幾個嬉戲的頑童,遠處不時傳來小販的高聲叫賣。

“嘿,阿嵐!”迎面忽然走來幾個十幾歲大的少年,也是破衣爛衫,手裏卻拎著棍棒。

阿嵐停住了腳步,低低哼了一聲:“有事?”

“你昨日上山,沒被雷劈死?”領頭的少年陰陽怪氣地說道,“真是老天爺不開眼,咋沒把你劈死呢。”

阿嵐抿著嘴,對面的小無賴叫三彪子,從小和她不對付。他們都是街頭的流浪兒,吃不飽穿不暖,為了一塊冷饅頭能打得頭破血流。阿嵐以前就和三彪子打過架,她仗著身手靈活,常常讓三彪子吃不了兜著走。

這一回,這小王八蛋多半是叫人來找場子了。媽的,真點背。阿嵐隨手把貓放下,抱著胳膊揚起下巴:“你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還沒死,老子怎麽舍得閉眼。”

三彪子冷笑一聲:“你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今天也逃不了這一頓打。哥幾個今兒就是來收拾你這個不長眼的小雜種的,你要是乖乖跪在地上任爺們揍,還能留你半條命。”

一旁的展昭:“……”

如果他現在不是一只貓,聽到這少年如此放狠話,怕不是要笑出來。然而看了看阿嵐單薄的小身板,展昭不由為她感到擔憂。

“有種就上,光說算什麽。”阿嵐輸人不輸陣,全身上下除了拳頭硬,嘴巴也很硬。

三彪子聞言一聲怪叫,幾個十幾歲大的孩子一擁而上,掄起棍棒就開打。

展昭蹲在一旁掠陣,原本還以為阿嵐如此臨危不亂,是個身懷絕技的。沒成想剛動起手來,阿嵐身上就挨了幾棍子,雖然好歹避過了頭臉,但也被打得不輕。

展昭:“……”

他原本沒將小孩子打鬧看在眼裏,畢竟展昭曾經還是南俠的時候,像這樣的貨色見都沒機會見到。然而局面實在是一邊倒,阿嵐雙拳難敵四手,幾乎是被對方按著揍。展昭越看越氣,恨不得親自上去拎著那幾個小兔崽子遠遠扔開,叫他們不許再以多欺少,更不能欺負女孩子。

然而展昭現在只是一只貓,想想真是憋屈。他的爪子緊緊摳著地面,上半身已經傾了出去,死死盯著眼前的小流氓打架。

蠢貨,別光出拳頭,倒是上腳踹啊!對,踢他迎面骨。快躲,你他媽倒是躲啊!媽的,人多了不起?

展昭直看得憋了一肚子火,連粗話都在心裏罵出來了。他猛地一躍而起,扒著三彪子的胳膊狠狠一揮爪子,在對方臉上留下三道血痕。

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誰也沒將那只不起眼的小貓放在眼裏,只聽三彪子一聲慘叫,然後捂著臉狠狠一甩胳膊。就見一只巴掌大的貓淩空一翻身,穩穩落在地上,隨即後背弓起,喉嚨裏發出威脅的聲音。

“這死貓和小雜種是一夥兒的!”三彪子大叫,“打死它!”

已經掛彩的阿嵐頓時大驚失色,合身撲過去一把將貓抱在懷裏。只聽“嘭”的一聲,棍子狠狠落在阿嵐背上,竟直接將她打得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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