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朦朧, 窄巷空寂。

長長的巷道內只有蕭景兮一人的腳步聲，提著的燈籠中燭光微閃，隱隱見星火燃滅。

原本蕭砌是打算跟著過來的, 但夜已深, 附近又沒什麽能停放馬車的地方，若是碰上巡邏隊可能還要費些功夫解釋。

於是蕭景兮便讓他在巷口等待，自己馬上就回來。

這不是蕭景兮第一次來楊盛私宅。

上輩子因為一些事務問題來找過幾回，而這一世知道他是夏離的朋友, 也曾特地留心註意過，所以這裏雖然偏僻, 倒也很順利的找到了位置。

宅子在巷道最裏邊, 周圍住的多是老人家，一入夜便早早安睡, 安靜又無光。

到了地方, 蕭景兮停下腳步，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前一步準備敲門——

此刻距離宮宴散場並不久, 楊盛應當也尚未歇息。

然而就在少年的手將要觸碰到門環之時，他像是看見了什麽，忽然一頓……

這道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開了, 微微露出一條門縫，有冷風從中吹來。

屋子裏黑得很，不見一絲光亮，也沒有聽見任何響聲。

蕭景兮垂眸看著那道縫隙, 一直沒有下一步動作。

門縫很小, 什麽都看不見, 但只要輕輕一推這道門就可以完全打開……

然而就在這時, 蕭景兮猛然轉身逃離——

不對勁！

可惜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大門突然打開，屋中一團黑霧飛速襲來，如同野獸一般撲向蕭景兮接著猝不及防一把將人拽進門內！

隨著蕭景兮的進入，大門“砰”的一聲自動緊閉。

少年原本提著的燈籠遺落在門外，翻倒在地，燭火搖晃跳躍，點燃了竹木外框，燈籠很快燃燒起來，不消片刻便成了一堆星火灰燼，隨風而散……

———

屋中一片漆黑，只有庭院透來的一絲月光，四周寂靜無風，甚至聽不見其他人的呼吸聲。

蕭景兮剛剛不得已吸入了一些黑霧，這會兒胸口又堵又悶，難受又咳不出聲來。

“是你啊。”

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隱隱有些耳熟。

蕭景兮立即偏頭看去，只見一人慢慢從黑暗中走出，面容一半在暗一半在明。

危險的氣息襲來，蕭景兮望著來人，手指不自覺握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真是有夠倒黴的……”

喬懷虛看見來人忍不住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喃喃道：“我今天也沒想殺人，這下好了，怎麽偏偏是你們倆？”

他行事一貫謹慎，不到萬不得已真的不想與那個暗閣閣主正面對上，奈何今日這兩人還都與那閣主相熟。

蕭景兮微微皺眉，忽然看見在喬懷虛身後有個人影，安靜地躺在地上，無聲無息。

“楊……”

幾乎一瞬間蕭景兮便認出了人，下意識想喚出聲，可胸口仿佛有股氣堵在那裏，一發聲就疼痛難忍。

喬懷虛發覺他的動作，回頭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淡聲道：“病故這個理由確實不太好，不過眼下我也找不到別的好辦法了，至於你……”

他又走近了幾步，俯下身看著人輕聲道：“巷子東邊剛好就是城河，醉後失足落水溺亡，這個理由如何？”

蕭景兮想嘗試後退，可身體沈重無比，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喬懷虛眼中冰冷，緩緩伸出手道：“不過說到底，這次德勝門指揮也有你的功勞，我的族人慘死，這個賬我總是要找你算的，早一時晚一時罷了……”

他的手按到蕭景兮的頭上，眼中隱隱有碧光閃現，道：“還希望蕭公子，不要走得太安穩！”

喬懷虛的手瞬間下壓，妖氣彌散出來，強行引導自己的靈氣灌註入蕭景兮的魂魄！

這麽多年的研究讓他已經對魂魄的處理得心應手，只要現在稍稍灌註一點自己的妖氣入內，就可以短時間控制他人行動，引導一場意外死亡絕對天衣無縫。

妖氣揚起的那一刻，蕭景兮頭痛欲裂，眼前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天旋地轉！

可就在妖氣四溢之時，喬懷虛手上的靈氣忽然倒灌而來，靈氣反噬讓他手上一頓，隨即立刻終止行動後退數步。

妖氣瞬間中斷，蕭景兮猛然吐出一口血，單手撐住地面不停地咳嗽，胸口的壓迫感似乎減輕，呼吸終於不再那麽困難。

少年身邊隱隱散出幾點熒光，很淡很淡的光芒，只有在這黑暗中才能勉強看清，光點一直環繞在他周圍，逐個自發地隱入他的身體。

看見這一幕喬懷虛眉頭緊鎖，警惕道：“你的七魄為什麽這麽散？”

蕭景兮身邊那些熒光不是別的東西，正是他自己的七魄碎片，方才喬懷虛的妖氣本是要入侵沾染魂魄的。

誰知道靈氣剛剛灌入，七魄便如流沙散開，隨後被三魂直接抵抗出去。

從未見過這種人，三魂極重，七魄極輕。

就仿佛，這其實是一個已死的魂魄，卻不知道被什麽人重聚三魂，強行帶回人間，再由三魂引七魄，慢慢聚攏。

然而蕭景兮並沒有聽清這話，他現在頭昏目眩，周圍的魂魄光點迫切地想要回去。

喬懷虛眼神微變，忽然伸出手釋放靈氣，這回的靈氣較為舒緩，蕭景兮身邊的光點被引導，慢慢飛到了他手邊，縈繞於指尖。

隨後喬懷虛望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人，面色不改，突然手上用力，一把握緊，周圍的光點受到靈力威壓，瞬間碾碎！

魂魄被直接破壞，即使只有一點其中傷害也是不可估量的，蕭景兮瞳孔一震，喉中腥甜，突然又吐出一口血！

喬懷虛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的變化，但除了呼吸變重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異常。

喬懷虛的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可又還帶著一絲欣喜——

尋常人魂魄若被破壞，不管多與少，三魂七魄必然會跟著分崩離析。

可蕭景兮卻沒有，那證明他的三魂有一股很強大的力量，可以在沒有七魄的情況下，強行為其固魂。

要知道固魂可比續命都難，後者尚能靠著軀體由外界幹涉，前者卻是需要絕對純凈的靈氣來保證。

這般強大的力量，若是可以拿到，那麽自己或許不用繼續殺人取魂就能直接沖破封印了。

喬懷虛眼中碧色又起，難掩其狂喜的神色，立即上前再次嘗試用靈氣入侵，這次直指三魂！

下一刻自己的靈氣就被盡數打了回來，力量更強，一擊下來他甚至沒能站穩。

不過喬懷虛的神色不變，依舊滿是欣喜，因為這證明蕭景兮三魂中的靈氣足夠得強，他覆仇有望了，不必再等上個幾百年！

而且如今太後與相王暴露，他正缺個幫手，蕭景兮的身份實在是絕佳。

喬懷虛快步上前，不再用靈氣強攻，周身的妖氣四散，很快包圍了整個屋子。

“蕭公子。”

喬懷虛跪下身，與蕭景兮平視，碧色的光芒如煙霧一般縈繞於少年周圍。

“我改變主意了，或許我們可以合作，你有什麽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蕭景兮現在的臉色慘白，唇邊血跡未盡，十分虛弱地看著眼前人，目光冷冷，沒有回話。

“別這樣，”看他不想配合喬懷虛也不惱，反倒是笑了笑，道：“每個人都有執念，蕭公子的執念怕更是不同尋常，難以實現。”

三魂如此重，若沒有足夠強大的執念本人會先承受不住，所以喬懷虛斷定他必有苦苦求而不得的事。

周身的妖氣冰冷，蕭景兮忍不住有些發抖，但咬緊牙關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妖異的人，眼中只有提防。

早料到這個結果，喬懷虛也沒打算能這麽問出來，碧光已經環繞了一周，配合著妖氣不斷湧動著。

隨著它們的湧起，周圍的環境逐漸產生一些奇怪的扭曲，虛虛實實交纏，如入夢境。

“我還挺好奇的，這麽難以實現的願望究竟是什麽呢？”

喬懷虛的聲音悠悠地傳到耳中，頭又開始疼起來，不是剛剛那種尖銳的痛，而是一種緩慢擠壓的痛，又疼又暈……

“小公子。”

冰冷的虛空中突然傳來一道嬉笑聲，蕭景兮渾身一顫，接著立即循聲看去，下意識喊出來：“夏離！”

這麽一看過去，妖氣與碧光的湧流中似乎真的有個人影，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但還沒等蕭景兮細看，人影便融入妖氣中，瞬間消失。

而聽見這麽一聲的喬懷虛則是楞了一下，認真看了看蕭景兮的神色，然後大聲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個啊，這真是、真的是……”喬懷虛邊笑邊搖頭，“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蕭景兮這會兒腦中不知為何亂得很，回頭看向他，眼中已經沒了提防，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茫然與失措。

“蕭公子，”喬懷虛終於笑夠了，繼續道：“你想永生是吧？想永遠陪著這個特別的心上人。”

蕭景兮依舊沒有回話，但神情有些恍惚。

喬懷虛伸出手，好心地將人扶起來，甚至分出靈氣為他療傷。

他的眼神變得很溫和，語重心長道：“其實我們是一樣的，我也只是想永遠陪著家人朋友，我能理解你。”

“什麽？”蕭景兮下意識問道。

“我也有家人與愛人，我所求所願就是和他們永遠在一起，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完成這一個願望罷了。”

喬懷虛的語氣十分懇切又無奈，聞之傷情。

“所以你要相信我，我理解你也能幫你，這世上只有我能幫你。”

“我能實現你的願望。”

這語氣很輕，聲音若霧氣飄蕩在耳邊，如同某種咒語，久久不散。

周圍的光芒與妖氣流動速度變慢，全部緩緩朝著中央靠近。

蕭景兮眼中無光，無知無覺的模樣，楞了很久，突然道：“我想她長安喜樂。”

喬懷虛立刻道：“你在她身邊，她自然會開心的。”

開心嗎？

蕭景兮擡頭看過來，像是在征求意見一般。

“不要懷疑，我活得不比她少，我一定可以幫你實現願望的。”

周圍的妖氣已經全部聚了過來，緊緊包圍著蕭景兮，隨時準備吞沒……

喬懷虛眼中幽光又現，最後一字一頓喚道：“蕭景兮。”

妖喚人名，應之，則可成契。

周身的妖氣蠢蠢欲動，一觸即發。

蕭景兮沈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城樓之上，夏離看向萬家燈火時眼中滿是璀璨的光芒，笑容恣意而溫柔……

他喜歡那笑容。

“蕭景兮。”

喬懷虛的聲音再度響起，夾雜著一絲急迫。

蕭景兮微微低頭，神色不清，耳邊的聲音細碎不斷，妖氣也已經聚集到了一個極點——

最終少年動了動唇，輕聲應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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