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四十一章 執念

關燈
沈軒看著項菲儀的目光眷戀又溫柔。

她是他一生的執念,超過了家國山河。

“這半年來,我和家父都做錯了太多事。”沈軒安靜開口,“家父之死,算是算計季家的因果報應。謝兄,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抱歉。”

謝淵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沈軒苦笑,語氣卻忽然赫連厲起來:“但他不該算計母親!母親什麽都不知道,她有什麽錯?此生必不與項騫為善!”

項菲儀沈默。

“幽州騎會聽我調遣,我明日啟程前往黃沙關,或可有一搏之力。”沈軒看著項菲儀,語氣溫柔又決絕。

陳明遠轉頭看向花廳外高曠蒼藍的天空,心底喟嘆。

到頭來,整個國家的重擔竟然落在了他們這一群通緝犯的身上,豈不可笑可嘆!

陳明遠張羅著把沈軒送回後廂,花廳裏只剩下謝淵、赫連炫和項菲儀,一時間闃寂無聲。

謝淵喝了幾口茶水,清了清嗓子:“那個,殿下,青州之事,是不是要跟毓親王談一談?”

“青州?”項菲儀皺眉不解地看向他,“怎麽了?”

“端親王的軍隊可是已經開進青州了吧?”謝淵斜眼看向赫連炫,“雲錦河以北的版圖,都在東璟的控制之下了吧?”

雲錦河流經西遼、東璟後流入南秦,又從南秦東端的兗州東流入海。雲錦河以北的十三州,也就是南秦的三分之一。

項菲儀聞言震驚不已,冷笑著看著赫連炫:“渾水摸魚?王爺真真好手段!”

赫連炫一臉苦澀。項菲儀失蹤後他心灰意冷,一心想要尋回項菲儀,便放任赫連修朗向東進軍,誰也沒想到南秦的守衛貪生怕死至此,不等赫連修朗攻城便紛紛開城門投降。

於是短短時間內,雲錦河以北的十三州竟然都被赫連修朗拿下來。要不是赫連修朗統帥不了赫連炫的人,割地為王也是綽綽有餘了!

“殿下!您這麽做是不是太自私了!”隱藏在暗處的虛實在是忍不了了,現身出來,語氣不善地對著項菲儀,“主子違抗陛下之命,艱難周轉南秦西北的局面,他若是有所圖謀,現在南秦早就改姓赫連了!如果不是項騫通緝你,主子也不會動怒不再為南秦周轉!”

項菲儀沈默下來。她不敢去想的事,終於被虛一言說破。

“虛!”赫連炫低聲怒喝,手中的茶盞向虛擲出。

虛跪在原地,倔強地不閃不躲。

謝淵冷眼看著,還是出手擲出自己的茶杯。

兩個杯子相撞,謝淵的竟然粉身碎骨,而赫連炫擲出的只是錯開了方向,擦著虛的肩膀將堅硬的楠木柱砸出一個坑。

虛絲毫不畏懼:“殿下,您知不知道主子得知您和親的遺詔後有多開心?您知不知道,在得知項騫通緝您後,主子將雲錦河以北的所有地方,南秦十三州全部改到了您的名下!”

“他怕您將來嫁到東璟受人非難。”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好了,可您呢?您為主子做了什麽?”

“我從未見過這麽低三下四的主子,您不想······”

“夠了!”赫連炫冷喝著打斷他,“房!帶他滾回去領罰!”

房領命提起一臉不甘的虛離開,離去看向項菲儀的一眼意味深長。

“我不知道你做過這麽多,”項菲儀低聲道,“多謝你,可是······我們回不去了。”

他們之間隔著家國之殤,隔著身份的天塹。項菲儀與毓慕的故事,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剩下的,只有襄儀長帝姬,東璟毓親王。

花廳裏的沈默令人絕望,仿佛漫漫無止境。項菲儀正想要起身,氐卻躬身進來:“主子,帝姬殿下的暗衛求見。”

赫連炫聲音落寞:“帶進來吧。”

他隨後起身,認真地盯著項菲儀,語氣決然:“阿若,我愛你從來都不是假的。無論如何,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把你綁在身邊,我們也算是白頭偕老了吧?

項菲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聲地模糊了視線。

謝淵看著兩人別扭的樣子,無聲地嘆氣。情之一物,世間劇毒。

正在這時,項楓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進來:“三姐姐!”

項菲儀見到他,又驚又喜地一把抱住:“阿楓!你怎麽來了?姨母呢?你妹妹呢?”

項楓瘦了不少。新都動亂,誰還能顧上母家失勢的小皇子呢!在項菲儀熟悉的懷抱裏拱了拱,項楓才悶聲悶語地道:“黑夜哥哥帶我來的。”

正說著,黑夜一行人進門叩拜道:“屬下參見殿下!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你們快起來,快起來,”項菲儀抱著項楓,眼淚掉了下來,笑著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

“殿下!”黑月鼻頭一酸,紅著眼睛過來抱住了項菲儀。

項菲儀抽出手來拍拍她:“好啦好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說著又道:“黑風受傷了,不過被蕭晟瑾留在了鎮上,待會兒咱們去接他。哎對了,黑星呢?”

一時安靜無聲。

項菲儀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連聲音都有些發顫:“黑星,人呢?”

“黑星姐姐為了救阿卿,中了很多箭······”阿楓的聲音悶悶的,可是格外清晰地敲打著項菲儀的耳膜。

“中了很多箭······”項菲儀恍惚間看到兒時帶她溜出去玩的黑星,笑得沒心沒肺的黑星,神情堅毅的黑星,誓死也要帶自己離開的黑星······

“黑星潛入八帝姬的宮裏被發現,攝政王下令······亂箭穿心······”黑夜常年平淡無波的聲音顫抖著。

“亂箭穿心······”項菲儀握緊了雙手,瑩白的手心滲出一絲血跡,“項騫!”

“八帝姬呢?”謝淵聞言皺眉。項騫不會喪心病狂到把項卿也射死了吧?

黑月看見他有一絲驚訝:“謝大人,你怎麽也在?”

隨後解釋道:“本來攝政王要處死七殿下和八帝姬,可是······段安柏攔了下來。把八帝姬單獨看管在殿下的永寧宮裏。讓素雪她們照顧······善待有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謝淵百思不得其解:“善待八帝姬?段安柏又打什麽算盤?”

黑夜搖搖頭,臉上帶著一絲愧疚:“永寧宮布防甚嚴,屬下等未能帶回八帝姬。若不是娘娘相護,只怕七殿下也······”

“姨母·······怎麽了?”

項楓小小的身子忽然戰栗起來,放聲大哭:“三姐姐······母妃流血了,好多血······她都不理阿楓了······”

黑夜等人齊齊下跪:“殿下恕罪。娘娘為了護住七殿下······薨逝了。”

項菲儀冷笑起來:“好!真好!項騫,我若不殺你,誓不為人!”

項菲儀猛地起身,眼前卻只剩一片漆黑。

“殿下!”

“三姐姐!”

她的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項菲儀再次睜開眼時,她看見了無邊無際的花海。嬌嫩華貴的顏色,一直鋪到湛藍的天際。遠處山巔一道清流飛瀑,雲霧繚繞間如白練掛川,碎珠濺玉,水聲隱隱。

項菲儀心念神動,轉瞬之間竟然到了山巔之上。雲霧在山頂繚繞流動,像是潑墨間的留白,將山下的茫茫花海映成了一副丹青。塵煙縹緲散盡,有著虛無的美麗。

原來是夢。

“父皇?母後!皇······兄······”項菲儀看著含笑望向自己的三人,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宣帝依稀是年輕時英姿俊朗的模樣,環著清麗典雅的衛後,儼然一對璧人。

“小若,你怎麽到這兒來了?”項默不讚成地皺了皺眉。

項菲儀看著他的臉,想撲過去討一個擁抱,卻怎麽也動不了:“我,我也不知道······”

“小若,”衛皇後笑著走過來,撫了撫項菲儀的發髻,“是不是過得不開心?為什麽不聽母後的話,早日離開新都呢?”

項菲儀有些恍惚。

“小若啊,你父皇給你安排的是個好去處,”衛皇後溫聲細語,一如項菲儀記憶,“快快樂樂地活著,其他的,都不要管。”

“可是·······”

“沒有可是,”宣帝走過來,愛憐地拍拍項菲儀的肩,“南秦從今往後,便不覆了。小若只要好好地活著。記住了嗎?”

“他不算個好人,但不會欺負你的。”項默上前一步,微笑溫柔得像是幼時。

“哥哥!”項菲儀看著他們的身影透明起來,逐漸飄遠,著急地大喚,“父皇!母後!不要走啊!帶小若一起!”

“不許胡鬧,你不能在這兒,回去吧······”衛皇後最後的聲音安詳縹緲。

眼前的景物迅速褪色,項菲儀眼睜睜地看著四周重歸於一片漆黑。

耳邊只有母後的聲音還在絮絮:“快回去吧,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母後,該怎麽好好活著?

我所愛的,皆離我而去的;愛著我的,皆是虛無。

南秦的襄儀帝姬?東璟的毓親王妃?

是該認命嗎?

我究竟該怎麽做,才能挽回失去的一切?

母後,我究竟該怎麽做?小若真的很累了啊······

項菲儀在夢裏驚醒時眼角冰冷,她伸手觸去,一片潮濕。

窗外已經暗了下去,屋內沒有掌燈,可是隔著屏風,項菲儀依然能看見那一端熟悉的身影。

端方溫潤,卻又高不可攀。

“你突然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項菲儀突然記起,那道熟悉的聲音正是東璟出使南秦的使臣,司染。

“新都出事了······不對,準確地說,是南秦出事了。”司染壓低了聲音,屏風後的項菲儀隱約地也感受到倏地嚴肅起來的氣氛。

“黃沙關三天前就破了,”司染看著赫連炫皺起的眉峰,解釋道,“為什麽暗探沒有收到消息?因為守城的副將變節投敵,蕭晟鳴進關後·····屠了黃沙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