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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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悅猛地睜開他的手,眼眸中微微有怒火。

衛銘煬一楞,隨即恍然大悟,雙手一攤,聳聳肩:“對不起啊,是朕不該跟你說這些,想來是挺惡心的。”

“都怪他們當初要往那上面跑,現在搞得那裏烏煙瘴氣的一片,春游倒確實也不太合適。”衛銘煬頗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早知道就把他們趕到另一座山上再殺好了,這下還得另尋去處。”

“付蓮呢?”顏悅冷冷地問。

衛銘煬盯著她:“怎麽每次都提她?”

“付蓮呢?”

“你能不能稍微註意一下朕,好歹朕也在你面前站了這麽久了。”他擡手想摸摸她的臉,顏悅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側臉避開,說:“我要見她。”

衛銘煬看著她,眼眸深沈,薄唇微抿,沒說話,一時間氣氛僵硬下來。一旁的小宮女見狀趕緊降低存在感,躡手躡腳快步撤離。

“你見她幹什麽?”良久,衛銘煬才說。

“讓我見她。”

“呵,”他輕笑一聲,向她走進一步,壓低聲音說:“你想知道什麽問朕,朕全都告訴你。”

顏悅看著他,眼神冰涼。

“是,是她偷偷向朕告的秘,是她將你的玉佩扔到養居殿門前,是她引著所有人一步步走進朕布下的圈套。”衛銘煬說,“怎麽樣,都告訴你了,你滿意了吧。”

“我要見她。”顏悅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句說到:“我要見她。”

“你到底想知道什麽?問我就可以了。”衛銘煬疑惑到。

“讓我見她。”

衛銘煬眼神降到了冰點,顏悅毫不畏懼地盯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心中的火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又是與來時別無二致的愉悅。

“付蓮!”他喊了一聲。

立刻,一到黑色的身影從墻的另一頭猝然闖入視線,在空中急速轉了幾圈後落到了地上,她單膝下跪,腰間別了一把配劍:“皇上。”

付蓮還是原來那副樣貌,只是眼底已經失去了假裝的純真,她默默地看著顏悅,眼神冰涼。

“過來。”衛銘煬說,眼神卻一直盯著顏悅。

“你想問什麽?”衛銘煬說,“都可以問,我倒是要看看有什麽是非要她來說的。”

顏悅見到付蓮瞳孔迅速緊縮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覆正常,她慢慢走到付蓮面前,註視著她,如今付蓮的眼神就像是一個無情的殺手,周身散發出的戾氣讓人望而生畏。

“你說。”顏悅開口,嘴唇微微顫抖。

付蓮楞了一下,看了一眼衛銘煬,衛銘煬向她點點頭,她接到示意,這才徐徐開口,嗓音冰冷,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我父親原是裕懷最有名望的大將軍,母親是蘾陽長公主,家中有三子一女。我們為武將世家,父親和三位哥哥戎馬一生,為裕懷國四處征戰,浴血沙場,保衛疆土,幾乎半輩子都在馬背上度過,大哥更是在南境抗戰時死於沙場,連屍體都沒法運回中原,但對此我們毫無怨言,不論何時何地,只要需要我們,我們依舊會沖在最前線。”

“可裕懷的皇帝生性多疑,將我作為質子留在京城,並聯合他人設法將父親和哥哥全部圍殺!”付蓮說到這裏終於有一絲激動,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透過顏悅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時我還和公主,不,梨緔,我們一起在太學院讀書,整天嬉笑打鬧,孰不知我曾經最敬愛的皇上早已變成了殺父仇人!”

“那時我還傻傻地盼望著父親將我接回家,想著母親親手做的飯菜,可直到我成年後才知道,原來我父親,哥哥,母親,甚至整個將軍府早就已經被抄了家!只有我!只有我一個個人被孤零零地拋棄在這世上!”

“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他都已經殺了我全家,為什麽獨獨留下我?”付蓮苦澀地笑了一聲,“後來我才知道,只不過因為我是他女兒的一個玩伴。”

“既然他不斬草除根那就得承擔相應的後果!幸好,在正準備我報仇之時雍輝國攻了進來,裕懷國力其實一直都匱乏,那時三個皇子爭權奪位朝堂更是烏煙瘴氣,根本沒有能抵抗外敵的實力,要不是我父親、哥哥拿命受著疆土,裕懷根本撐不了那麽久!”

“這下我們家亡了,裕懷高層內亂,軍隊裏的風氣更是大不如前,士兵懶散度,士氣低靡,裕懷滅國是遲早的事!”

“這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費吹灰之力就報了仇。”

“但我怎麽能甘心!?皇帝是死了,可那些幫兇還活著!憑什麽!憑什麽他們還可以活在這世上!?明明都是些冷血的爛人,為了自己的私利迫害他人,國家都亡了卻還活著!?”付蓮說到這裏徹底將情緒顯露了出來,似乎剛才的冷血全都是她的偽裝。

“所以,你就投靠了衛銘煬?”顏悅冷聲問。

衛銘煬聽到她直呼自己名諱,瞇著眼睛看她,終是沒說什麽。

付蓮繼續道:“他們當初殘害忠良的時候就早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所有人都應該去地底下給我父母陪葬!”

“那梨緔呢!?”顏悅提高音量,聲音有一絲顫抖,“梨緔就該死嗎?”

付蓮楞了楞,眼裏微閃過一絲情緒:“梨緔……梨緔我是真的沒想到。”

“我其實沒想讓她死的……”付連說,“是她自己不要命似的沖進火裏!”

“悅兒。”衛銘煬走進,皺眉說:“現在人你也見了,該聽的也聽了,總可以陪朕去春游了吧?”

“梨緔就那樣死了!?”顏悅不理會衛銘煬的話,依舊盯著付蓮,“她無辜的!為什麽她就那樣死了?!連具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付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那樣,我只不過是在殿門口放了一個玉佩,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就那樣□□裸地沖進火裏!”

“玉佩……”

“玉佩……”顏悅喃喃道,突然她猛地看向衛銘煬:“是你——”

後者則緩緩勾起嘴角,眼底充滿戲謔,無辜地說:“怎麽又是我了?”

“一定是你!”顏悅突然拔起付蓮身側的劍指向衛銘煬,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澀的光。

“皇上!”付蓮驚呼一聲,準備搶回劍,衛銘煬一擡手,阻止了她。

衛銘煬看著抵在自己胸前的劍,沿著劍身看向顏悅,眼眸深沈了幾分,依舊笑著,只是笑意不達眼底:“你要殺我?”

“你以為我不敢?”顏悅微微揚起下巴。

“你當然敢。”衛銘煬說,“那你動手啊,到時候你也別想活下去。”

“我死了又何妨?”

“嘖。”衛銘煬嘖了一聲,自嘲地笑笑,“差點忘了,太皇太後死後,我似乎就沒什麽能控制你的東西了。”

“衛銘煬。”顏悅惡狠狠地盯著他,咬牙切齒道:“你真是個,禽、獸。”

“呵,”他毫不在意地笑,同時向前走了一步,劍鋒立馬劃破了他的外衣,“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怎麽?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顏悅的手為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罵道:“瘋子!”

“來啊,殺了我啊。”衛銘煬嗓音低沈,循循善誘。

“瘋子!”

顏悅手抖得更厲害,衛銘煬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看見他的胸口開始緩緩滲出血來,紅艷艷的血刺激了她的目光,她下意識向後退了一大步。

殺了衛銘煬,她真的要殺了衛銘煬嗎?

從小到大,她連一只螞蟻都沒有踩死過,如今,真的要讓自己的雙手染上鮮血嗎?

下一刻,在她震驚的瞳孔中倒影出了衛銘煬的面容,他拉過她的手,然後猛地使勁將劍沒入他的胸膛,瞬間,鮮血噴湧而出,將黃袍染成了明艷艷的血紅色。

她看見衛銘煬邪邪地笑著,嘴角勾起罪惡的弧度,他說:

“你殺人了。”

她殺人了。

她殺人了。

她殺人了。

衛銘煬簌然到地,顏悅猛地抽手,劍頭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付蓮見狀急忙上前去檢查。

“不,不,不。”顏悅無措地看著衛銘煬,血液還在一直流,他整個人似乎倒在一片血泊中。

“不!”顏悅尖叫一聲,猛地扔掉手中的劍,抱頭向外面跑去。

她殺人了。

她真的殺人了。

天邊的烏雲緩緩移動,不知什麽時候偶竟然已經將太陽整個覆蓋。雲層越堆越厚,風呼嘯呼嘯地掛著。

顏悅一直跑著,兩邊黑壓壓的宮墻壓得她幾乎快要窒息,前面的路一片崎嶇,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

“啊啊啊——”

她發瘋似的吼叫,十指插進發絲,足下狂奔,

天邊響起第一道驚雷,伴隨著一道閃電劃破天空。

“啊啊啊啊啊——”她在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原本蒼白的臉上更顯憔悴。

第二道驚雷響起。

她腳步虛浮,一個不小心跌坐到了地上,純白色的群衫裹上一層泥濘。

第三道驚雷響起,閃電似乎想要撕裂天空。

“父皇——”

“母後——”

顏悅爬起身,哭喪著向前跑,她看到父皇、母後、姐姐,他們在雲端處,在閃電劃破的那處天空,他們靜靜地註視她。

“等等我——等等我——”

豆大的雨終於下了起來,打在房檐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雨點落到地上,激起萬千朵水花。

雷聲轟鳴作響。

“等等我——”

“求求你們等等我——”顏悅哭喊著,雨點打到她臉上,與淚水混為一體。

在雨中,她幾乎快要睜不開眼,但是她努力地跑著,想追上他們的步伐。

突然,她想到了什麽,猛地向身後望去:“梨緔——”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她來時的路。

“梨緔——”

她瘋狂地喊著那個曾經說要守著她的人,那個說要給她做梅花餅的人,那個說她跳舞好看的人。

“梨緔——”

傾盆大雨中,她及孤獨又無助。

她不明白,那些人都去哪裏了,感覺上一秒他們明明都還在眼前,但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全都不見了,怎麽找也找不到。

好像從始至終她都是一個人。

雨一直下,洗刷著這座皇城,沖洗著殘留的血跡,烏雲籠罩了整片天空。

她迷路了,在這皇城中,深深的宮墻像直達天際的高樓,阻擋了她前進的步伐。

此後,她又是一個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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