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沈瑜一直覺著稀奇,明明許皇後是個隱忍的性子,可教出來的兩個女兒卻都跋扈得很,性子上倒像是隨了陳貴妃。

錦成公主因著先前那樁事被太後申飭,又被皇後關在清寧宮近一年,出來後倒是學乖了不少。沈瑜聽人提過,說錦成嫁給寧謹之後更是性情大改,堪稱溫柔賢淑。相較之下,倒是玉成公主這個當姐姐的更為出格。

玉成公主自小也是嬌生慣養的,後來親事上出了差池,帝後也自覺是虧欠了她,所以更是就要什麽給什麽,百依百順的。就譬如這玉成公主與駙馬不和,與旁人有私,帝後又豈會全然不知?但照樣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她去了。

先前玉成公主到聽音茶樓,沈瑜並沒露面,而是另想了個法子幫點青解了圍。可這事做得卻也算不上天衣無縫,若玉成公主有心去查,只怕也不難想到她這裏。

事實證明,沈瑜的預感是對的。

玉成公主在沈瑜面前停住了腳步,沈瑜垂著眼,目光所及,只能見著她大紅的石榴裙,以及在日光下閃閃發光金線繡紋。她的相貌與錦成有五分相似,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位淩厲。

“這是何人,看著倒是有幾分眼熟。”玉成審視著沈瑜,向一旁的侍女問了句。

那侍女方才遠遠地認出沈瑜,便提醒過自家主子了,如今見玉成又問,隨即會意,輕聲笑道:“若奴婢沒認錯,這應該是東府那位如夫人,早前還在皇後娘娘宮中當過好幾年的宮女呢。”

她說話時拿腔作調的,便是刻意要給沈瑜難堪,也是奉承玉成的意思。畢竟跟在公主身旁多年,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才好。

其實若沈瑜還是清寧宮的宮女,那玉成怎麽訓斥羞辱她都是應當應分的,她也只能受著。可她如今已經是宋予奪的如夫人,還是太後定下的,這麽做就有些過了。

沈瑜早就料到今日難以善了,心中早有準備,對這話也是無動於衷。倒是跟在她身後的青溪變了臉色,很是不忿。

玉成的目光落在青溪臉上,勾唇笑道:“怎麽,我這侍女說錯了不成?”

青溪不敢回嘴,低下頭,咬了咬唇。

倒是沈瑜擡眼看向玉成,神色如常地開口道:“並沒錯。”

玉成盯著沈瑜的臉,試圖想要從上面找出點羞憤的神色來,但卻並沒有。沈瑜很是平靜,這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心中那股火氣莫名大了起來。

“你現在倒像是個不忘本的了,”玉成撣了撣衣袖,嘲諷道,“可真是難得。”

沈瑜不動聲色地提醒道:“公主既是來給侯夫人祝壽的,便已經是來晚了,若再耽擱下去,只怕宴席都要散了。”

“那又如何?我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誰又敢多嘴,便是我宴席散了再過去,她們照樣得恭恭敬敬地迎接。”玉成笑道,“你自然是不懂的。”

玉成言辭間盡是優越,但沈瑜卻始終沒有她想象中的羞憤,這讓她很是不滿。在她看來,沈瑜要麽就該恭恭敬敬地跪著,要麽就得含淚受了這份屈辱,可沈瑜的反應卻像是她在沒事找事一樣。

見她不言,沈瑜問道:“公主可還有旁的話要吩咐?”

玉成磨了磨牙,她也知道自己公主之尊在這裏跟個妾室為難,是落了身份,可心中卻偏偏梗了一口氣。

當年玉成大婚之際,按舊例遣了試婚宮女,偏偏那宮女看起來老實,可內裏卻是個不安分的。試婚那夜,哭得梨花帶雨求了駙馬,說若是回宮就只有死路一條,願端茶倒水侍奉在駙馬跟前。

駙馬也是個色欲熏心沒成算的,竟然真允了,第二日便不肯讓嬤嬤將那宮女給帶回去。為著此事皇帝大怒,只不過金口玉言,婚事已經定下,哪裏有再收回的道理?那件事情鬧得很厲害,最後駙馬被長輩家法處置,那宮女也直接被悄無聲息地滅了口。婚事照舊,但玉成公主與皇家的顏面卻到底是損傷了。

因著此事,玉成與駙馬生了嫌隙,這些年來始終居住在公主府。

她厭惡駙馬不識大體,也恨極了那不安分的試婚宮女,連帶著對沈瑜這個試婚宮女存了遷怒。

縱然她也知道這兩件事並不能混為一談,而錦成嫁與寧謹之後也過得很幸福,但還是厭惡著沈瑜這個模樣。更何況在宗博義那件事情上,沈瑜還想方設法地壞了她的事,惹來那些酸儒譏諷她的行徑。

“宋將軍與西域來的那位靈珠公主私交甚篤,只怕過不了多久,父皇就要賜婚了。”玉成另挑了個話頭,不懷好意地問道,“你可知道?”

玉成搬出身份來無濟於事,索性就從宋予奪下手,想要看一看沈瑜會是怎麽個反應。

沈瑜自問跟玉成並沒多大的過節,雖想到她會為難,但卻也沒料到竟這麽不依不饒。她對玉成的動機一清二楚,平靜地答道:“倒也有所耳聞。宋將軍想娶誰就娶誰,與我沒多大幹系,於旁人就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了。”

玉成聽出她最後一句是在諷刺自己,冷笑道:“你倒是看得開。也是,這原本就不是你該碰的東西,當年若不是陰差陽錯,你怕是還在清寧宮灑掃,哪輪得到……”

“公主何必非要自降身份,與我為難?”沈瑜見她大有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打斷了她,“您若要同我論當年之事,那我也想問一句,旁人不知道也就罷了,難道您也不知道當年我為何會到宋家來?還是說,您想將當年之事翻出來說道說道,再找人評判個對錯?”

沈瑜從方才起就不大痛快了,倒不是氣,只是覺著可笑。

她知道玉成為何會針對自己——

無非是覺著自己這個試婚宮女爬到了如夫人的位置,實在是太過紮眼,又剛巧觸了心中那塊積塵多年的隱秘痛楚。

可說一千道一萬,這事怎麽也怪不到她身上。

當年她為何會到宋家來?不就是為了全了錦成與皇家的顏面嗎?若能料到宋予奪會活著回來,只怕錦成自己就巴巴地嫁過來守節了,還用她來填這個火坑?

至於先前那位試婚宮女如何,跟她更沒半點幹系,她甚至壓根沒見過那位。

沈瑜一早就知道這些貴人們道貌岸然得很,仗著出身高貴,便覺著旁人都該隨著她的心意,黑的也能說成白的。她也早就默認了這個規則,這麽些年來大多時候都安分守己,可如今卻委實不耐煩得很。

這件事情,分明是皇家更怕翻出來,玉成為了羞辱她,倒敢拿著這事到她面前譏諷!

她倒是沒什麽怕的,難道玉成真敢來撕扯此事不成?

玉成倒是早就聽自家妹子提過沈瑜,自然不會有什麽好話,但這倒是頭一次見識沈瑜的厲害,楞了一瞬後氣笑了:“你瘋了不成?”

這麽些年,還沒幾個人敢在她面前這麽張狂。

“公主難道未曾聽令妹提過當年太後的觀雲殿中發生的事?”沈瑜微微一笑。

玉成:“……”

她自然是知道這件事的,當年錦成被關在清寧宮近一年光景嚴加管束,便是因為觀雲殿之事。錦成聲淚俱下地向她控訴過沈瑜這個人有多陰狠,可或許是時過境遷,又或許是沈瑜看起來太過純良的緣故,她竟給忘了。

沈瑜如今這模樣看起來頗有些邪性,玉成一時之間竟有些拿捏不準,楞住了。

“時辰不早了,”沈瑜看了眼天色,一拂衣袖,“公主還是請。”

玉成方才說得囂張,可實際上卻也不敢在侯府中做什麽太過出格的事,畢竟今日還是老夫人的壽辰。

她怔了一瞬,冷笑道:“你且給我等著。”

沈瑜又屈膝行了一禮,頭卻並沒低下,而是迎著玉成的目光忘了回去,而後恍若未聞地離開了。

青溪忙不疊地跟上,臉色慘白,撫著胸口順了順氣,方才忐忑地向沈瑜道:“夫人,您方才……”

她結結巴巴的,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似的。

青溪是知道沈瑜的性情的,雖說大多時候都很隨和好說話,可在有些事情上卻是異常固執,分毫不讓。可……今日遇著的可是玉成公主啊!

“您方才把公主給得罪狠了,”青溪憂心忡忡,“玉成公主可是大皇子的嫡姐,若將來大皇子當了太子地位穩固,她怕是不會輕易放過。”

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沈瑜自然不會忽略。

方才玉成顯然已經是氣急,但仍就選擇了暫且隱忍,無非就是怕這種關頭橫生枝節會影響了大皇子。而臨走時放的那句狠話,也是準備等到“秋後算賬”的意思。

沈瑜無聲地笑了:“她想秋後算賬,那也得看看能不能挨到過秋。”

宋予奪在西府那邊待客,一直到傍晚眾人皆散去,他才得了空,緊趕慢趕地回了東府這邊。他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忙得厲害,如今方才撈著個空,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中。

偌大的庭院很是安靜,此時方才立春,便是出了太陽,也始終帶著三分揮之不去的寒氣。院角的花樹冒了新芽,稍稍添了些生機。

宋予奪駐足在院中,猶豫片刻,方才進了正房。

沈瑜在書房試茶,見他過來後,微微頷首,但卻並沒說話。

“先前在西府之時……”宋予奪話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他知道沈瑜又“受委屈”了,也知道這些話說來無用,所以就只能站在那裏,欲言又止。

沈瑜擡眼看向他,眼神中也帶上些無奈,最後搖頭笑道:“你不該是這樣的。”

宋予奪這樣一個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合該是意氣風發,殺伐決斷,而不是在這裏為了些兒女情長優柔寡斷。

他二人都是聰明人,這些日子雖什麽都沒說,可也都有所察覺,如今這一個對視,就足夠他們看明白彼此的心意了。

“我不怪你,”沈瑜切了盞新茶,推與他,垂眼道,“只是我也不該是這樣的。”

她其實沒什麽大志向,在宮中之時想的是攢點銀錢等著年紀到了就離宮,出宮之後,想的是做點小生意賺點錢。

她沒想過攀龍附鳳,也沒想過什麽家財萬貫。

但不管再怎麽胸無大志,她也不該是居於後宅之中,為了博老夫人喜歡而拼命想要生個孩子的人。

沈瑜與宋予奪是因緣際會,試著同行了一段路途,最後發現不合,就到了該分開的時候。

宋予奪接過那盞茶,摩挲著杯壁,半晌之後方才開口道:“你想要什麽時候離開?”

“少則十天,多則一月。”

“你既然已經想好,我也不攔你。”宋予奪握緊了那杯子,“若是有什麽要我幫的,盡管開口就是。”

當年宋予奪剛回來時,沈瑜沒法立刻離開,因為那時宋家正在風口浪尖上,不合適。而一轉眼幾年過去了,京中又有新的奇聞軼事,而整個朝廷的關註都放在立儲之爭上,沒人會去關心她這麽個將軍府的妾室如何。

“後宅與生意的事情我都交給了趙管家,你不必費心,偶爾問上一句就夠了……”沈瑜緩緩地說著,將自己若能想到的事情都講了,“至於三姑娘,改日我自己去見她。”

“好。”宋予奪就說了這麽一句,仿佛再沒旁的話了。

他也的確不知道該說什麽。沈瑜早年決定留下的時候猶豫了許久,可如今想要離開,卻異常地果斷,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總不能再去說什麽挽留的話。

當年宋予奪執意留下沈瑜,有許多緣由,他自己也很難說清楚。縱然到了如今這地步,他也不後悔自己當年的決定,只是覺著可惜——

他與沈瑜,沒遇上對的時候。

“還有一樁事,”沈瑜將先前與玉成公主對上之事大略講了,而後問道,“我這次算是把她給得罪狠了,應當沒礙著你的正事?”

宋予奪沈默了一瞬,搖頭笑道:“你這是眼看著要走了,也就債多不壓身了?”

“這麽說也有道理。”沈瑜被他這形容給都笑了,原本凝重的氣氛一緩。

沈瑜知道宋予奪在籌謀什麽事,也知道他必然不會站在大皇子與三皇子任意一方,可卻不知道他究竟準備怎麽做。只是這種陰私之事原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她並沒準備去探聽,想了又想,只囑咐了句,“你千萬小心,多加保重。”

宋予奪一笑:“知道了。”

攤牌比沈瑜所想的要容易許多,生意上的事情早就打點好,餘下的,就是將宋家的事情安排妥當。畢竟宋予奪忙著朝局之事,怕是沒那個功夫理會這些,好在她這些年也把趙管家給練了出來,不必再費多大的功夫。

沈瑜最為難的事情,是向宋予璇提及此事,這是個不小的麻煩。

宋予璇與她關系深厚,屆時少不了要問許多,可感情之事向來是“不足為外人道也”,而她與宋予奪之間更是說不清道不明。所以到最後,她也只是將宋予璇約出來喝了杯茶,閑聊了許多,最後留了封信給管家,吩咐他等自己離開後再給三姑娘送過去。

茶樓的生意,她已經盡數安排妥當,只等著古絲路最後的批文下放,便啟程帶著商隊趕赴古絲路。

可沈瑜怎麽都沒能料到,在自己離京之前,竟又撞上了一樁大事。

此年的科舉,竟被揭出了舞弊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