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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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此次過來壓根是醉翁不在酒,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但宋予奪卻楞是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情的模樣,一本正經的同他聊著婁興的事。

“婁公子年紀不大,難免輕狂了些。”宋予奪坐定了,很是用心地向大皇子說道,“可若是不加以約束,難免會招惹來麻煩,殿下也不必來向我賠禮道歉,不如回去多費些心管教一二。”

他這般模樣,大皇子也不好驟然去提旁的事情,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自然。”

“再有,先前在那茶樓時,婁公子被我壓著向那位掌櫃道了歉,”宋予奪搖頭道,“只是他心高氣傲慣了,怕是會記恨上……”

聞琴音而知雅意,大皇子對自家妻弟的性情也有所了解,一聽宋予奪這話頭,就知道他在顧忌著什麽,沒等他說完,便主動開口道:“將軍不必擔憂,我回去必定會讓人加以管束,不使他生出什麽歪門邪道的心思。”

沈瑜在書房聽著,無聲地笑了笑。

若是旁人勸誡,婁興未必會聽,可若是大皇子發了話,他卻是斷然不敢違背的。

她就說宋予奪先前怎麽就那麽篤定,現在看來,只怕他當時就料到大皇子會上門來,早早地就算好了。

沈瑜自問在人情世故一道上還是很通的,但如今才算是發現,還是比不過宋予奪。

大皇子並不在乎這個妻弟,只是附和罷了,眼見著宋予奪都要開始同他商討怎麽教育婁興時,終於忍不住岔開了話題,“其實我這次來,不單是為了婁興,還有一樁旁的事情。”

宋予奪心知躲不過,不動聲色地擡眼看向書房,隨即又收回了目光,“殿下還有何事?盡管說就是。”

大皇子原是有備而來,可對上宋予奪坦蕩的目光後,卻又覺著有些為難。猶豫了會兒,長嘆了口氣,“是當年的舊事……與平威將軍有關。”

他話中的這個“平威將軍”,便是宋予奪的父親,宋伯聞。

宋予奪眉尖一挑,露出個疑惑的神情,“何事?”

“此事我也是偶然得知的,”大皇子將早就商議好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當年平威將軍戰死西域,你可知是為何?”

這話一出,沈瑜直接楞住了。

她先前雖也猜到,大皇子此次過來怕是別有居心,可卻怎麽都沒想到,他要提及的竟然是當年舊事。而且聽這話頭,仿佛還跟宋父之死有關?

也不知為何,沈瑜眼皮一跳,沒來由地想起了雲氏。

“我父親當年在與西域聯軍對戰時,中流矢不治而亡,死於沙場之上,為國捐軀。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殿下何必明知故問?”宋予奪冷了臉,“還是說,此事別有內情?”

“若當真如此,那還請殿下明示,不必再兜什麽圈子。”

宋予奪的態度實在算不上好,語氣也生硬得很,但這反應卻是意料之中,大皇子倒沒覺著被冒犯。畢竟他突然上門來,提及人家父親之死,也沒指望能討來什麽好臉色。

“當年傳來的消息,的確如此。”大皇子看著宋予奪,緩緩說道,“可我前些日子幫父皇處理政務,令人查閱十三年前的卷宗奏折時,卻發現密報上寫的是,平威將軍於中軍帳毒發身亡。”

打從大皇子進門起,宋予奪就知道他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可就算如此,卻還是得做出一副驚訝的神情,“此話當真?”

大皇子道:“千真萬確。”

宋予奪又問道:“既是如此,那當年為何會瞞下此事?”

大皇子並沒有立即回答他這疑問,而是反問道:“ 中流矢,又中了毒……宋將軍,你就不覺著熟悉嗎?”

他壓低了聲音,沈瑜只能聽見只字片語,但卻也足夠拼湊出原話了。

這自然是熟悉的。

沈瑜還清楚地記得,當初宋予奪“戰死”的消息傳來之時,說的就是兩軍交戰之時中流矢,又因箭上有毒,所以不得不入涼城求醫。可這消息又外露,中了樓蘭的埋伏,以至於宋予奪不知所蹤,音訊全無。

如今想來,與當年之事何其像?

宋予奪擰眉問道:“殿下究竟想說什麽?”

“宋將軍,有人想要你的命。”大皇子道,“當年密報傳來,父皇卻不曾公之於眾,隱下了中毒一事。可隨後,卻又重罰了副將,將他遠遠地貶黜離京,至今未曾召回。”

他定定地看著宋予奪,直截了當道:“當年那平威將軍身側的副將是誰,你可還記得?”

宋予奪沈默許久,方才又道:“是如今貴妃娘娘的兄弟,陳伺。”

“你既記得他,那想來也了解當年之事。”大皇子觀察著他的神色,緩緩說道,“陳伺與平威將軍年齡相仿,可卻處處被壓一頭,所以素有嫌隙。父皇向來偏袒陳家,可當年卻將陳伺貶黜,任憑貴妃再怎麽求,也未曾松口……你可明白了?”

他雖沒明說,可一樁樁舊事堆在一起,究竟想說什麽,也已經很明顯了。

“殿下的意思是,當年陳伺因妒忌而害了我父親,陛下偏袒陳家,所以並沒有將這件事抖落出來治罪,只是重罰了陳伺。”宋予奪垂著眼,聲音低沈,“而三年前,也是有人故技重施,想要我的命?”

大皇子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這話若是旁人來說,或許會更可信些。”宋予奪轉而問道,“殿下與三皇子素來不睦,親自來提此事,就不怕我起疑心嗎?”

大皇子從容道:“這事是真是假,你心中應該有數才對。再者,難道我遣人來提,你就不會猜疑到我身上不成?只怕會更覺著我別有用心才對。”

“宋將軍,我與陳家不睦,這並沒什麽好避諱的。”大皇子冷靜地看著他,“而我也可以挑明了,我此次前來,就是希望你能站在我這一方。”

外間,大皇子與宋予奪還在你來我往地說些什麽,無非就是一人想要借機拉攏,一人還在尋著由頭推據。

沈瑜卻已經沒了聽下去的心思。

大皇子所說的事情,太過驚駭,這讓她有些緩不過來。可她心中卻也明白,宋予奪怕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難道宋予奪如今這般懈怠,是怨皇上當年偏袒陳家,未曾給其父一個公道?

若是這麽說,倒也能說得通。

可沈瑜心中卻仍舊覺著有些怪異,像是直覺告訴她,這件事不止這麽簡單。

大皇子隨即道:“我所說絕無半句虛言,你若不信,盡可以輾轉去查,總是能尋著些蛛絲馬跡的。”

“殿下,”宋予奪擡高了聲音,“容我再想想。”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大皇子知情識趣地起了身,告辭。

宋予奪並沒起身送他,等他走出了院落,一直挺著的肩背方才松懈了些,定定地在原位上坐了會兒,而後起身進了書房。

書房中並沒點燈,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沈瑜就那麽坐在那裏,擡頭看向他,素來沒多少血色的唇抿成一線,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帶了遲疑。

“阿瑜。”

宋予奪喚了她一聲,聲音中透著股說不出的疲倦,仿佛方才的那一場閑談,抽空了他的力氣一樣。

沈瑜原本有千言萬語要問,可見著他這模樣,卻又問不出口了,只低低地應了聲。

宋予奪在一旁坐下,沒看她,也沒看書冊,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虛空之中。沈瑜也沒再出聲,靜靜地坐在那裏,陪著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全暗,宋予奪方才像是如夢初醒般似的,擡頭看向她:“都這時候了……要吃點東西嗎?

他一開口說的卻是這個,沈瑜原本都到了嗓子眼的心霎時墜了下去,頗有幾分哭笑不得。

宋予奪無聲地笑了笑,“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他一早就知道沈瑜在書房之中,可卻並沒避開,這也是默許了她偷聽。

沈瑜點點頭,“是。”

“你現在不是還為著我不肯告訴你那些舊事,生氣來著?”宋予奪換了個姿勢,離她近了些,探身將她的手勾了過來,摩挲著細膩的肌膚,“如今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

沈瑜原本還想著,這時候問會不會有不妥?用不用虛情假意地推據一二?可猶豫再三,還是選擇了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方才大皇子所說的事情,都是真的嗎?”

“是,”宋予奪先是肯定了這一點,隨後又道,“可有些事情,他卻是猜錯了。”

沈瑜追問道:“什麽?”

“他有那個心思先入為主,所以便覺著,所有事情都是陳家的錯。”宋予奪聲音中帶上些冷意,“可實際上,始作俑者卻並非陳伺。”

方才,沈瑜就隱隱覺出些不對,宋予奪這話已經是變相的提醒,她隨即意識過來,“是皇上!”

宋予奪偏過頭來,看向她,頷首道:“是。”

就算是嫉妒使然,陳伺就真能幹出在兩軍陣前,對主將動手的事情嗎?皇上將他貶黜,究竟是看在陳貴妃的份上放他一馬,還是想要將他遠遠地逐出京城,好讓這件事情早些揭過去?皇上這些年寵愛陳貴妃,是真心愛她,還是因著在當年那場朝野動亂中,陳家有了莫大的功勞?

這些事經不起細想,因為一旦理清,就足以推翻所有。

讓一個心系家國的將軍,成了如今這模樣。

當日偶遇顧訣之時,宋予奪曾冷聲提過,說皇上本就是個多疑的性情。

沈瑜那時還以為,他是為顧訣的遭遇覺著可惜,畢竟顧訣因著皇上的猜忌,從意氣風發的名將淪落到那般模樣。

如今才算是明白,原來宋予奪還知道……更為慘烈的。

那是切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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