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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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茶樓在西市,這是先前沈瑜做主定下來的地方。

與先前的倚竹茶樓不同,這茶樓原就是為了尋常百姓開設的,自然不能再到什麽國子監附近。

而名字也一早就擬好,叫做“聽音”。

相較而言,她在新茶樓上費的心思遠不如先前,雖說大半的事情都是由她拍板定下的,可卻很少再親自去監看,而是交由點青幫著料理。

所以乍見著這門面,還頗有幾分陌生。

點青早就在這邊等候著了,見她到來,親自引著她將這茶樓裏裏外外看了一番,而後道:“可還滿意?”

西市這邊的地價比國子監那邊便宜了不知多少,加之沈瑜如今手中的銀錢也富餘得很,所以半點沒吝嗇,大手筆地將整個茶樓並著院子都買了下來,看起來氣派得很。

茶樓坐北朝南,其內的裝潢與倚竹半點都不沾邊,用的是四方桌,之間也沒有隔斷,極為開闊。二樓也並非是廂房,四周憑欄擺了桌椅,能清楚地看清大堂中的情形。

進門後的大堂西側砌了個一尺有餘的高臺,其上擺著給說書先生預留的桌案,又有杯盞、撫尺等物。

其後的一整面墻都空了出來,懸了兩幅畫卷,繪著曼妙的美人,一副是幽靜山林間的鬼魅,嫵媚風流;另一幅繪得則是雲遮霧繞中的仙山,隱約能窺見美人的清麗容顏,不食人間煙火。

恰合了柳三先生所寫的《遇妖》中的頭兩折的戲。

沈瑜駐足在這兩幅畫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些年在宮中見的美人圖也不少,可眼前這畫卷,仍舊是驚艷得很。

“如何?”點青見她這模樣,又是得意又是肉疼,“能讓你這般,倒也不枉費花的大價錢了。”

“好極,”沈瑜收回了目光,“有勞你了。”

點青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你同我客氣什麽?來,我們上樓去看看。”

沈瑜又戀戀不舍地盯著那兩卷畫看了幾眼,方才含笑跟了上去。

當初她打定主意建這聽音茶樓,就是因著柳三先生遞來的那折子戲。就好比拿詩詞來吸引讀書人,想要引得尋常百姓來此,就得有的放矢才行。

詩詞歌賦是行不通的,戲文、說書倒是可以一試。

原本柳三先生填的是戲文,但茶樓地方有限,她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收拾個戲臺班子出來,所以便同他商量了,將戲文加以刪改,改成了志怪話本。

京中茶肆也不是沒說書先生,可大都是老生常談的故事,並沒什麽新意。

沈瑜是親自看過那改後的話本的,她毫不懷疑,只要推一把,這些故事絕對能在京中傳開來,吸引許多慕名而來的百姓。

為防噱頭不足,她還特地撥了大筆的銀子給點青,讓她去尋畫師繪了這兩幅美人圖。

如今聲、色俱全,不愁施展不開。

將茶樓的布置看完後,沈瑜在二樓尋了個位置坐下:“說書先生還沒來嗎?”

點青看了眼天色,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著有人進了門,笑道:“還真是說什麽來什麽,這就是。”

沈瑜站起身,倚在扶欄旁,向下看去。

尋常的說書先生大都是上了年紀的,可這位看起來卻年輕得很,相貌生得很是不錯,長身玉立,仰頭向她拱了拱手。

而後就上了西側的那臺子,坐定了。

沈瑜回過頭看向點青,目光中帶上點疑惑。

“他姓宗,名博義。你別看他年紀輕,但口齒了得,先前還幫著柳三先生修了話本,也算是有才能的。”點青抿唇笑了聲,“再者,這話本若是尋個老頭子來講,未免讓人有些掃興。”

沈瑜楞了楞,隨即無奈地笑了笑,承認了點青這話的確是有道理。

宗博義並沒急著開講,而是先讓小廝沏了茶來,又擺弄著桌案上的撫尺與折扇,回頭盯著那墻上懸著的美人圖看了會兒,像是在醞釀什麽似的。

沈瑜看著他這模樣也覺得有趣,並沒催。

“說起來,你怎麽又開了個茶樓?”點青閑得無趣,隨口道,“我先前還以為你會換個鋪子來著。”

沈瑜托著腮,漫不經心地看著墻上懸著的那美人圖:“倒也想過。但茶樓開得熟了,懶得費心去折騰旁的。再有……家中還放著不少新制的茶。”

說著,她又想起讓宋予奪幫著試茶的情形,忍不住搖頭笑了聲。

點青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正準備再問,宗博義那邊卻已經一拍撫尺,開講了。

其實這話本沈瑜早就看過了,尤其是前兩折,連改了幾版都一清二楚,所以對這說書並沒抱多少興致,不過是例行掌個眼罷了。

可出乎意料,宗博義竟有本事將這故事講得跌宕起伏,讓沈瑜這個知道話本走向的人到後來都不由得凝神細聽。他聲音清朗,講起故事來抑揚頓挫,吊胃口的時候扣人心弦,一氣講下來,堪稱是酣暢淋漓。

及至最後撫尺一拍,沈瑜兀自回味了會兒,方才向點青笑道:“你可真是撿到寶了。這位宗公子,是從何處尋來的?”

點青道:“這我也說不清……早前只是讓人幫著找說書先生,試了好幾位都不合心意,最後還是他聽聞咱們這裏招人,自己找過來的。只報了名字,身份家世一概不知。”

沈瑜的目光落在他那衣裳上,一錯眼又註意到他腰間懸著的那環佩,手指輕扣扶欄:“這位可不是什麽窮苦出身。”

“這我還是能看出來的,”點青勾了勾唇,若有所思道,“要讓人去打聽打聽嗎?”

沈瑜又盯著他看了幾眼,倒沒覺著眼熟,搖頭道:“算了。他既然不想提,也沒必要深究,只要不招惹是非就好。他在這裏多留一日,就算是咱們賺一日了。”

點青笑道:“是這個道理了。”

沈瑜同她下了樓,“人都招齊了嗎?”

“齊了。不過因著還沒正式開張,我也沒讓他們都過來。”點青想了想,“不過後院倒也住了幾人,要去看看嗎?”

沈瑜停住腳步,看了眼天色,垂眼道:“算了。”

早前出門的時候,宋予奪似是隨口一提地說了句“早些回來”,她便也放在了心上。

點青會意,意味深長地笑道:“時辰差不多,你也的確該回府去了。”

這話聽起來沒什麽,可偏偏她這語氣卻是帶了調侃的意味,沈瑜一噎,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

沈瑜原本是要回府去的,剛下樓,可巧有丫鬟從後院過來,打了個照面。

那姑娘見著沈瑜之後先是一怔,隨即轉過身去,想要回後院。

沈瑜的記性一向不錯,楞了一瞬後,出聲叫住了她:“雁歌?”

俞雁歌倒是想躲,可被沈瑜這麽提著名字叫出之後,也知道不能再走,只得硬著頭皮轉過身來,低聲道:“見過如夫人。”

許久不見,她長高了許多,相貌也長開了,不再是先前那麽個小姑娘模樣。

“你怎麽在此處?”沈瑜問道。

沈瑜本就不常去津西院,這一年來又是忙著生意事宜,就更沒去過了。上一次見雁歌,還是在路上遇著她被人為難,順道替她解了圍送回津西院的時候。

但無論是她還是宋予璇管賬的時候,對津西院都格外寬厚,銀錢撥得足夠用。

以雁歌的年紀,津西院自然會養著,委實還用不著出來自己賺錢。

雁歌怎麽都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著沈瑜,埋著頭,小聲道:“我……就想著出來找個活計。”

津西院那邊,會有嬤嬤教姑娘家刺繡,可她學不來,也不耐煩去學。沈瑜還依稀記得,自己當初送她回津西院時,她那刺繡委實是一塌糊塗。

“你……”沈瑜原本是想要勸她回去的,但思及當初之事,又改了口,“你當真願意在這邊幹活?”

“願意的。”雁歌訥訥道。

當初沈瑜送她回去,她說著會好好學刺繡,再也不隨意出門找事。可如今卻又被沈瑜撞了個正著,著實是尷尬。

沈瑜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在這裏留著,若是有什麽事,只管告訴我。”

雁歌臉上隨即露出喜色,忙不疊地點了頭:“多謝夫人。”

她這模樣與先前判若兩人,沈瑜無奈地搖了搖頭,同點青一道離了這茶樓。

“說來,我先前應當也是見過這姑娘的。”點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先前竟沒認出來……不過,你就真讓她留在這茶樓幫工?她既是津西院的人,想來是忠烈之後,幹系著宋家的名聲。將她當仆人差遣,怕是不大妥當?”

點青所說,也正是先前沈瑜的顧慮。

“我倒有心勸她,可也擋不住她自個兒情願。”沈瑜嘆道,“總不能為了點虛無縹緲的名聲,就非要逼著她按我的意願行事,那豈非是本末倒置?”

點青見她說的也有理,就沒再多言。

及至回了宋家,沈瑜將今日遇著雁歌之事向宋予奪提了,來問他的意思。

宋予奪倒是偶爾會去津西院,對雁歌很是了解,說道:“既是如此,就由著她好了。”

雁歌自小就愛跟著津西院的那些個少年們舞刀弄槍的,加之天生力氣過人,幾乎混成了頭兒。她跟尋常姑娘家格格不入,也不耐煩去學什麽詩書女紅,牛不吃草強按頭也是無趣,宋予奪跟沈瑜想的是一樣的,並不準備為了所謂的名聲,去逼著雁歌如何。

沈瑜頷首道:“等改日我另囑咐點青,多照看著些雁歌。若她是做生意的料子,那也不必端茶倒水,幫我做生意好了……免得有人說三道四。”

宋予奪替她夾了一筷子菜:“勞你費心。”

“再有,”沈瑜偏過頭看向他,“幫我這茶樓題個匾額?”

早前倚竹茶樓時,她為了吸引那些書生士人,用了寧謹題的匾。此番卻沒那麽多講究,宋予奪題的字就足夠了。

宋予奪應下,隨即又問:“那你怎麽謝我?”

沈瑜眉尖一挑。

談完了正經事,宋予奪的心思就開始往不正經那邊靠了,他目光落在了沈瑜腕上,提醒道:“阿瑜,這痕跡已經消了。”

這幾日,他都督促著沈瑜塗抹藥膏,如今的確已經好了大半。

沈瑜輕輕地咬了筷子,到底是拿人手短,終於松口嘆道:“好,明日就搬過去。”

待她搬到正房後,宋予奪隨即題了“聽音”的字,讓匠人去制匾額。而茶樓那邊也已經籌備妥當,懸了匾額,正兒八經地挑了個黃道吉日來開張。

當初倚竹是悄無聲息地就開了門,可聽音卻是弄得十分熱鬧,幾乎整個西市都知曉了這邊有了個新開的茶樓,而且首日來喝茶還只收一文錢。

一時間,湊熱鬧的人幾乎將整個茶樓都填滿了。

沈瑜則是邀了宋予奪來聽說書,就這麽混入尋常百姓中,在二樓尋了個位置坐定。

眾人先是指著那墻上懸著的兩幅美人圖議論紛紛,讚嘆聲不絕於耳,及至宗博義上臺坐定開講後,又都安靜了下來,情緒隨著故事起起伏伏。

及至最後,一折戲講完,眾人意識到原來其中一幅畫中的山林美人就是這話本中的狐妖,品鑒之後,又紛紛催著他來講另一幅話中的神仙妃子。

宗博義卻是依著沈瑜的吩咐,向眾人道:“這第二折 ,需得等到明日才講。諸位若是想聽,還請明日再來……”

宋予奪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低聲向沈瑜笑道:“明日,你這裏的生意怕是還會更好。”

“那就不枉費我籌劃這麽久了。”沈瑜開玩笑道,“眾人都看那美人圖,怎麽倒不見你看?”

宋予奪一本正經道:“怕你吃醋。”

沈瑜被他這直白的回答噎了下,隨即反駁道:“我豈會為了個畫軸醋?”

“當真不醋?”宋予奪拖長了聲音問。

沈瑜:“……不。”

“既然如此,那……”宋予奪頓了頓,又笑道,“那也不看。”

沈瑜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在刻意逗自己,瞪了他一眼:“堂堂大將軍,越來越沒個正經了。”

她平素裏總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難得有這樣鮮活的時候,宋予奪樂了會兒,又輕輕地勾了下她的手:“走,回家去。”

沈瑜也不是真生氣,倒頭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走。”

與倚竹那時循序漸進不同,聽音茶樓因著這說書,名聲大噪。

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及至第二日,來聽說話的人早就將位置給坐滿了,還有人要盤瓜子站著也要聽的。

沈瑜反倒沒法再去,只能等過了半個多月,不似先前那般熙攘,方才又過去聽後面的話本。

結果話本聽了,連帶著還聽了一耳朵的流言蜚語。

酒樓茶肆本就是諸事傳得最快的地方,先前倚竹那邊都是文人,談的都是詩詞歌賦,不好多加議論什麽旁人家的私事。

可聽音這邊就不同了,什麽三道九流的消息都有。

沈瑜甚至還聽了不少世家捕風捉影的事情,連編排到公主身上的都有,著實是令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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