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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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久居興慶宮,輕易不露面,以至於宮中說什麽的都有。

可皇後比誰都清楚,這位雖然看似不插手後宮之事,可卻絕不是閉目塞聽一無所知,她是見識過這位的手段的。

也正因此,這些年來她從未動過尚宮局的人。陳貴妃先前難為尚宮局之時,她只覺著可笑,陳貴妃入宮晚,未曾見過這位太後娘娘的雷霆手段,不然也不敢挑尚宮局下手。

如今太後這麽問,顯然就是不認同她這提議,若換了往常皇後必定是會偃旗息鼓讓步的。可此事事關錦成的終身大事,她卻退讓不得,只能又道:“臣妾並非是想插手朝事,可這是關系著錦成的大婚,卻實在是耽擱不起。這大婚之事眾人皆知,若是誤了,將來讓錦成如何自處?”

“她的婚事耽擱不起,邊關的戰事難道就耽擱得起了?”太後的聲音有些發冷。

這話太重了,重到皇後壓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若是認真論起來,插手朝政還能說是顧念錦成,可這將一己私情放在天下百姓之上的罪名,卻是誰都擔不起的。

見自家母後不敢再說,錦成咬了咬牙,行至太後榻前,跪了下來:“皇祖母,您不要怪罪母後,她也是為了我考慮。”

來興慶宮之前,錦成準備了許多說辭,或是此事於她不利,又或是會損害皇家顏面。可如今太後只一句話,就讓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以至於跪在榻前,除了認錯,竟再想不到什麽說辭。

像是猜到她心中的想法一樣,太後冷笑道:“你貴為公主,如今這模樣,才是有損皇家顏面。”

錦成瞪大了眼,臉都白了。

她是正宮皇後所出嫡女,這些年來皇上也是將她當做掌上明珠一樣待著,自小到大都是旁人捧著過來的,連句重話都沒曾挨過。

這件事上,她原本定好的夫婿要在大婚前趕赴邊關,籌備許久天下皆知的婚期必然是趕不上了,不知多少人會看她笑話。她本就委屈得很,如今還沒來得及訴苦,竟然被皇祖母這般嚴厲地斥責,眼淚霎時就出來了。

她本就生得很美,如今這模樣更是楚楚可憐。

就算再怎麽不成器,可到底是嫡孫女,太後神色稍緩,但態度仍舊很堅定:“若是為著這件事,那你們就及早回去。”

皇後見她這模樣便知是不可能成事的了,心都涼了半截,準備將錦成喚回。

可偏錦成還以為太後這是心軟了,還想著再試一試,她眨了眨眼,淚珠落了下來:“皇祖母,我……”

她這話一出,皇後的心算是徹底涼了。

果然,太後直接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沒有斥責,反而問道:“當初你父皇為你擇婿,滿朝才俊供你挑選,你為何偏偏選中宋予奪?”

太後這話就是明知故問了。

她雖不插手後宮之事,可錦成是她嫡孫女,皇上為錦成擇婿自然是要告知於她的。

當初皇上將滿朝適齡的才俊都列出來,由著錦成隨意挑,可錦成卻選中了宋予奪,帝後皆是大吃一驚,再三追問之後才知道其中緣由。

三年前宋予奪大敗西域叛軍,結束了持續多年的爭戰,大勝還朝。

他帶著將士入城覆命之時,近半城百姓都出來圍觀,看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究竟是怎麽個模樣。錦成那時在宮外的綴錦樓挑選首飾,聽街上喧囂,便臨窗向外看了眼。

在一眾將士中,宋予奪顯得格外惹眼。

他穿著黑色的甲胄,年輕,又生得俊朗,可擡眼看過來時仿佛還帶著些殺氣,跟那模樣半點搭不著邊。錦成嚇得後退了半步,宋予奪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太兇嚇到了這姑娘,又安撫似的露出點笑意。

他生得好,笑起來便好似冰雪消融,因為難得而顯得格外動人心弦。

因著這一眼,錦成便記著了這位年僅弱冠便創下赫赫戰功的將軍,在三年後擇婿時,義無反顧地指了宋予奪的名字。

可帝後並不認同她這個選擇,百般規勸,但最終到底沒拗過素來嬌慣的女兒,只能松口答應了這樁婚事。

錦成跪在太後榻前,她掂量不清太後這問話的意思,一時之間沒敢貿然回話。

“當初你父皇母後是否告訴過你,擇武將為婿有什麽不好?”

歷朝歷代,公主嫁的大都是世家貴公子,文官出身。縱然是武將,那也大多是在兵部運籌帷幄的,而不是像宋予奪這種到沙場征戰的。

太後怒其不爭:“當初是怎麽勸你的,你又是如何說的?現在倒知道來哭了?”

當初帝後不是沒勸過這個任性的女兒,可她那時候滿心都想著當年長街之上打馬而過的年輕將軍,哪裏還顧得上其他?直到如今這種時候,她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初看似輕描淡寫的選擇,究竟意味著什麽。

“可……”錦成這次的眼淚倒是落得真誠了不少,她委屈道,“父皇當初也答應我,等我嫁給宋將軍之後,會留他在朝中進兵部,不讓他再到邊關去。”

事到如今,她還這般幼稚,太後失望地搖了搖頭,索性將事情挑明了來跟她講:“你如今,擔心的還是婚期會延誤?那你不如想一想,沙場之上從來九死一生,他宋予奪縱然再怎麽天縱奇才,就真能萬無一失嗎?”

錦成臉色煞白,連最後一絲血色都褪去了。

對於許多人而言,不管將來的事情會有多大風險,也總是一葉障目不肯細想的。直到山雨欲來風滿樓,才會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麽,才能明白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幼稚。

“你父皇當初會答應,也是因為拗不過。當初你是怎麽胡攪蠻纏的,你心知肚明。”

太後當初也曾勸過,可皇上到底沒聽,她也就懶得再管了。若依她來看,當初皇上就不該松口,更不該應允什麽讓宋予奪進兵部不去邊關。

畢竟將來的事,誰說得準?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宋予奪是最適合帶兵出征的人,難不成你要皇上放著邊關數萬百姓不顧?”太後從來就不是會顧念兒女私情的人,她冷聲道,“宋予奪尚不畏死,主動請命前去平叛,你又委屈什麽?”

錦成跟太後的關系算不上有多好,也就是逢年過節過來請個安,她從未見過太後發怒的模樣,直到如今才算是真正了解了自己這位皇祖母的性情。

太後又道:“這事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若讓朝臣得知,你以為大皇子就不會被帶累嗎?”

沒等錦成再說話,皇後隨即跪了下來,低聲道:“此事是臣妾考慮不周,還望母後恕罪。我這就帶錦成回去,至於朝堂之事如何,聽憑皇上決斷。”

她的確疼錦成,可如今爭執選妃立儲的時候,她更不敢得罪太後。

畢竟女兒誠然重要,可她還有兒子,這些年來她一直小心行事,不能在這種時候因著一時沖動斷送大皇子的前程。

“我知道你素來疼愛錦成,可有時候太過,反而會適得其反。她如今這模樣,便是你跟皇上這些年驕縱出來的。”太後的神情松動了些,令花嬤嬤將她二人扶了起來,又道:“這事我不與你計較,回去。”

皇後這才松了口氣,又請了一禮,帶著錦成離開了。

及至出了太後所居的寢殿,錦成方才一直強忍著的眼淚霎時落了下來:“母後,這可……”

她話還未說完,皇後就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冷聲道:“便是有什麽事情,也等到回宮之後再說。你堂堂一個公主,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哭啼啼。”

方才太後說的話,她的確是聽進去了的。

不能太嬌慣著錦成,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出什麽事,萬一被朝臣得知,必定會影響到大皇子的聲譽。

皇後的態度與來時判若兩人,錦成嚇得頓時止住了,只得抹了淚,沈默不語地跟了上去。

興慶宮道路繁覆,她們來時所乘馬車停得稍遠了些,再加上皇後心中記掛著旁的事情心神恍惚,一來二去竟走岔了道路。

等到走遠了不少,方嬤嬤終於忍不住提醒了句。 皇後對興慶宮也不大熟悉,無奈地搖了搖頭,向方嬤嬤道:“你來帶路。”

方嬤嬤看著四下的景致,也有些拿捏不準,便想著叫興慶宮的宮女來引路,可巧見著不遠處有身著尚宮局衣裳的女史向著這邊過來,上前幾步叫住了她。

方才隔了段距離,方嬤嬤並沒看清那女史的相貌,及至走近了看清了,便楞住了。

沈瑜也楞了,她著實沒想到居然會這麽巧。

有那麽一瞬,沈瑜簡直想要轉身就走,但這種想法轉瞬即逝,行不通的。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向皇後與錦成公主行了一禮。

沈瑜面上沒表露出來,心中卻是叫苦不疊。

如果沒料錯的話,皇後跟錦成公主這次來必定是碰了釘子的,在這種關頭撞上她們,實在是走了背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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