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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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殿內燭火通明,懷中的孩子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吟吟立在一旁也是噤若寒蟬。

窈藍臉上神色恍惚了半晌,覆又笑開,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捏了捏非漪的臉蛋,“娘親今後怕是要很久才能來看你一次了,你要乖乖聽你父皇和吟吟姨娘的話,知道麽。”

非漪咬了咬嘴唇,留下一排泛白的牙印,俊俏的小臉上神色很是掙紮,終是出聲撒嬌道,“娘親,漪兒看得出來父皇很想你……你就見見他吧?”

她笑了笑,將非漪身上的被子攏好,隨即站起身,語氣無悲無喜,“漪兒乖,娘親與你父皇之間已經沒有什麽相見的必要了……你慢慢會明白的。”

吟吟也開口勸道,“主子,就算皇上從前做得再如何傷了您的心,這些年他心裏只有你,是不爭的事實啊……”

她撫了撫額心,擺了擺手,有些疲憊道,“這些我早已明白。可終歸我是已死過一次的人了,斷一次紅塵的千萬苦楚,好在我都熬過來了。如今彼此無牽無掛的,百年之後,心裏始終是空的,無牽無掛的也都好終結此生。總好過再生一次牽絆,再割舍一回。我撐過一次,又撐過一次,如今著實怕了什麽時候,再要我撐上一遍。”

吟吟也輕輕嘆了口氣,再不勸一句。

門口有輕輕的響聲,她凝眉後,隨即翻身躍出窗欞,就在這一瞬,門被大力推開,一身月牙白的初漣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

非漪大眼睛眨了眨,看著吟吟驚魂未定撫了撫心口,隨後仍是行禮,初漣卻大步走了進來,環視了屋內後,凝眸看向那窗子,隨即轉身大步流星走到了院子裏。

圓月低懸在半空,點點星光在夜色的籠罩下看得人心裏有細碎的雀躍,晚風一如那年的微涼愜意,院中假山在夜幕中卻顯得嶙峋單薄,和那人身影一般。

他立在那裏,十指有些用力地合攏,像是用盡一生的力氣,他開口,喚她,“窈藍。”

回應他的是拂起衣衫的夜風,長發被吹散,微微遮了他的眼, “我知道你在這裏。”

院中一樹桃花將枝椏舞得輕靈妖嬈,他再次開口,帶了微不可察的淺淡笑意,“我也知道,你不願見我。”

夜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哽咽,長身玉立的青年仿佛還是那時她熟悉的模樣,從不曾是殺伐果斷,萬人之上的帝皇。

“你的輕功比我好,你若要走,我攔不得你。只是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我有很多話想說給你聽。

初漣遙望天邊的圓月,聲音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悲喜不明,“哪怕不給我任何回應,請聽我把這些話說完,可以麽……夫人。”

沒有任何回應,他瞧著院中石桌上擺放的茶具,緩緩走過去坐下,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半冷的茶。泠泠水聲響起在耳畔,也像響在誰心上。

他執杯把玩,一雙桃花眼斂了往日的神色,全然是認真,看得人心驚,“那個時候,我那一箭,原是算準了傷不到你的。可是用了這麽多年我才明白,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事情,會全然吻合我的算計。我原是打算先了結了初澈,再接你回家,同你解釋清楚一切……”

夜風變得有些涼,他兀自笑了一聲,“你那時,怕是怨極了我罷……”

茶入口中緩解了喉嚨火辣辣的疼痛,他輕輕擱下茶杯,穩了穩心神,覆又苦笑道,“你瞧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只是夫人,這是我欠你的解釋和交代,我總要一一都還給你。即便我欠你良多,怕是終我一生,也還不清。”

他有些無奈的撫了撫額角,帶了不自覺的寵溺道,“我時常想,你究竟是怎樣一點點對我絕望的。你性子素來最是冷淡自持,你若不想暴露什麽情緒,我總是尋不到你的破綻。初時我不曾敢想,你還尚在人間,當我知曉後,卻只來得及試探你……我那時想,盡快醫好易鳶,也盡快解決初澈,我便能有大把時間和你好好說說話,便能保護你這一次,再不受任何風雨。”

驀地又嘆息,他眼神是少有的平靜哀傷,“可是夫人,我這樣不好……我甚至不知曉我們何時有了非漪,也不知曉,你為了讓他來到這個世界,受了多少苦楚。我時常自責,在你身邊的日子,竟從不曾盡到做夫君的責任。你怕是對我死了心,才再不願原諒我罷。”

初漣細細撫著衣衫上的結,笑得有些恍惚,“你走了這樣久,我有時還是會忘記你不在我身邊的事實……這些年非漪很好,就像你那時跟我說過的一樣,他很像你。只是我父代母職,總是怕照看不好他,更加愧對你。夫人,就算你再如何怨我,漪兒是無辜的的,他需要你。”

“誠然你輕功天下無雙,你也總知道如何躲著我……但是夫人,你當真鐵了心,與我死生不覆相見麽?”

“夫人,我很想你。”

有些嗚咽的風瑟瑟在耳畔吹過,他再次執起杯,緩緩喝了口茶,微微揚起唇角,一雙眸子比之天上星子毫不遜色,“你師兄曾叫我此生再不要擾你清靜……若是你想一輩子不見我,再不同我有任何瓜葛……”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緩緩站起身,笑意不曾減半分,聲音沒有任何不快和波瀾——“我絕不容許。”

他身影消失在這如水涼夜下的月形門外,嶙峋重疊的假山後面,容色綺麗的女子緊緊靠著略略冰冷的山石,她昂頭遙望著那一輪圓月,神情有瞬間的恍惚,手心處的薄汗被夜風吹得有些涼。

良久,她垂眼扯出一絲笑,咬了咬下唇,搖頭輕嘆一聲,終是躍身翩然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初漣像是習慣了這麽每日在院中說話,雖然見不到她的人,也不知道她能否聽見,甚至徑自將奏章都挪到院子裏來批閱,常常忙到深夜。

偶爾擡眸飲茶,總是絮絮同她講起朝前朝後諸多事情,神色平常得就像伊人就在身邊紅袖添香一般。

只是垂眸風過時無她笑顏,總是平添一絲落寞。

終究不是鐵打的,時日一長深夜風冷,初漣便某日起身時覺得頭痛欲裂,傳了太醫來瞧,說是受了風寒,需靜養些時日,於是初漣也就不再去非漪宮中,只是每日臥在榻上看看折子,在花園賞賞風景。

這一日他執了奏折閱過,閑下來斜倚在榻上,瞧著滿殿寂寥,終於懂了一人之下的意味。從前他運籌帷幄時,身邊那人總在默默做伴,深夜噩夢都少了許多,細想下來,那時他從未覺得孤單。

終是走到這高處不勝寒的一步。

他緩緩闔上眼,睡意便席卷而來。

夢裏還是她溫言軟語在身邊的時日,她就在殿中小軒窗下拿了一本書坐著,窗外一樹緋紅桃花開得正好,日光洋洋灑灑傾瀉進來,襯得她面容溫暖極了。

他擡起手,想要抓住她衣裙,她擡眸嗔道,“再休息一會兒,時辰還早。”

他有些怕這又是一個夢境,只是自顧自將想說的話都說與她聽,“你若不想面對易家,我們就不回去相認,你若還是覺得委屈,我便即刻將易鳶許配出去,你若還是記恨我,我便……”

他看著她放下手中的書,起身盈盈走來,替他掖了掖被角,微涼的手指緊握住他的十指,“我沒有那些恨,爹娘終歸還是我的爹娘,妹妹也是我的親生妹妹。”

他反握住她的手,有些緊張地問道,“那我呢……?”

她敲了他半晌,忽地笑出聲來,容色傾城的模樣,啟唇道,“你麽……自然也是我的親夫君了。”

他有些貪婪地看著她的面容,夢裏的一切靜好卻漸漸模糊遠去,他猛地驚醒,瞧見床榻頂上的明黃帳子,有絲出神。

耳邊忽然傳來細碎聲響,初漣轉頭看去,夢中那人倩影立在桌前沏茶,他開口喚她,聲音有些顫抖,“夫人?”

那人頓了頓,終是轉頭望著他,微微揚起唇角,神色是他刻進骨血的熟稔,“時辰還早,再歇息一會兒罷。”

院外依稀是非漪奶聲奶氣在念那句她舊時喜歡得緊,常念給他聽的戲話兒:“若來日青藤不枯,山石未爛,我必與你以桃花為盟,結草為冠,磐石蒲葦不相離……”

他也笑起來,終是懂了那些他從前看不上的昏庸帝皇,所求為何。

畢生所愛,不過於斯。

只此一人,渡我餘生。

那年佳人一襲長裙搖曳,飛花從中驚鴻一瞥,他願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再不放開。

足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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