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市的冬天很冷，溫度計上可能是讓來自北部的人嗤之以鼻的數字，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人人戴著圍巾裹緊羽絨服，就為了阻攔無孔不入的凍風從一點點□□在外的單薄部位泥鰍一般鉆入骨頭縫裏去。

所以冬季的節日總是格外受到追捧，街上暖黃的燈光、五彩繽紛的飾物、嬉鬧撒歡的孩童，能給這蒼白森冷的冬日註入許多鮮活的生命力，讓人好像也能讓暖流從指間流去四肢百骸一樣。

祁嘉陵戴著能遮住耳朵的絨線帽，灰白蘇格蘭格子的呢絨大圍巾裹住了小半張臉，露出一個凍得紅紅的鼻尖在外。

一進入市中心步行街就能聽到《Jingle bells》歡快跳動的旋律，大街上多數是年輕情侶。麥當勞在促銷熱乎乎的香芋派菠蘿派，聖誕情侶特購買一送一——就連香芋派跟菠蘿派都有情侶套裝了，這世界真瘋狂。

祁嘉陵看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天涯百貨門口擺的大臺子，有工作人員一邊凍得搓手一邊調試著音響設備。祁嘉陵看了看表，才六點半，離表演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呢。

她像一只笨拙的白熊一樣好不容易從麥當勞甜品站周圍圍了一圈的情侶中間辟出一條道，進了麥當勞裏面。好在聖誕節拿麥當勞當晚飯的人不算太多，祁嘉陵排了一會兒隊買到了一個套餐。然後她在一對早就看好了快吃完的母女桌邊假裝望呆地晃了一會兒，待得那對母女離開了立即搶占到座位放下餐盤。

祁嘉陵脫下大衣帽子圍巾掛在椅背上，然後取出漢堡一邊啃一邊望著窗外正對著麥當勞的臺子發呆。那個工作人員調試完音響立刻鉆回了暖氣打得十足的天涯百貨內，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大舞臺。時不時跳上去一個小男孩蹦兩下拍拍音響，一會兒又爬上去一個小女孩拎著小裙子轉幾圈。

祁嘉陵塞了一根薯條進嘴裏，看著舞臺背景板上俆慕菲跟程晞的照片。

她有好久沒有見過程晞了。

自打那份娛樂日報上出現程晞和俆慕菲的緋聞以後，祁嘉陵時不時就能在網上看到關於這兩人的消息。無論是俆慕菲還是程晞都沒有承認二人在交往，但各種花邊新聞就是絡繹不絕。

程晞的知名度也提高了不少，漸漸的也有人能叫出他的名字來了。後來又拍了幾部微電影代言了幾支廣告，聽說還在籌拍另一部電視劇。

可惜都是聽說的。祁嘉陵耷拉著眉毛吃完了漢堡——程晞忙起來了，而她也找不到什麽借口再湊上去打擾了。

吃完麥當勞，祁嘉陵從包裏翻出練習冊做作業。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外面，已經架起了幾臺攝像機，舞臺前也圍了一些人似乎在等待開場。

這是天涯百貨跟媒體合作的聖誕宣傳項目，也有為三月開播的《摯愛》做前期宣傳的意思。

祁嘉陵正轉著筆眉頭緊鎖地糾結一道函數題，外面主持人已經上臺開始暖場了。不少邊走邊吃甜品關東煮的情侶駐足觀看起來，不一會兒也圍了一圈人。祁嘉陵估摸著等程晞來了自己坐在這裏大概只能看到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頭了，便收起練習冊，小心翼翼地跟包裏一個綁著絲帶的禮盒錯開放置。然後重新裹起一套保暖武裝，縮在圍巾裏擠出了麥當勞。

口袋裏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祁嘉陵一看已經積累了好幾條未讀短信。清一色各種人寄來的花樣疊出的聖誕祝福。祁嘉陵大略掃了一眼，專門點開了一個最簡略的。

程晞：【聖誕快樂^ ^（蛋糕）】

祁嘉陵咧嘴笑了一下，哈出了一口白氣。

她用凍得有點僵的手按鍵回覆道：【偶像聖誕快樂！PS短信是群發的？】

程晞此時估計在車裏，頗為百無聊賴，信息很快回過來。

程晞：【一個字一個字打的（白眼）】

祁嘉陵：【（傻笑）（傻笑）（傻笑）】

祁嘉陵鉆進舞臺前的人群裏，一身黑灰裝扮迅速消融在人流裏，毫不起眼。

臺上的主持人在搞抽獎，原本站在祁嘉陵斜前方的一個女孩子上臺碰了碰運氣，竟運氣不錯地抽到個熱水壺，小姑娘拿著禮券臉蛋紅撲撲地跳下臺揮舞著跟男朋友炫耀。她男朋友扯了扯女孩子羽絨帽下的小辮子，由著她撒歡。

祁嘉陵後來回想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站在人群裏遠遠地等著看一眼程晞。這個時候她還可以一邊等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過一會兒要把準備好的禮物帶去送給程晞好給他一個驚喜，而在往後的許多年裏，她真的就只能心無旁騖地在臺下洶湧的人潮中遠遠看一眼，甚至在上班的時候錄下某一小個片段，然後回家捏著遙控器翻來覆去地看那一張已經變得遙遠而又陌生的臉。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的祁嘉陵只是把雙肩包背到了前面，雙手小心護著，生怕包裏的東西被擠壓變形。

隨著又一個阿姨因為抽中了一個電飯煲而欣喜若狂地感謝主持人的時候，程晞跟俆慕菲也到了。他們從步行街盡頭的車上下來迎著人群一邊打招呼一邊準備上臺，在場的很多人可能根本就不認識程晞跟俆慕菲，但還是秉著見到明星就是賺了拿到簽名更是賺翻了的心態舉著小本子拼命往前擠。幾個保鏢跟助理在外圍護著兩人，主持人也在臺上慷慨激昂地說著歡迎辭。

這麽冷的天，程晞只穿了單薄的襯衣西服跟風衣，俆慕菲更是一身連衣裙跟絲襪，就披了個披肩禦寒。

裹得跟粽子一樣的祁嘉陵不由幫他們抖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其實這種節日裏舉辦的舞臺促銷活動都沒什麽意思，俆慕菲跟程晞就上臺唱唱歌跟觀眾聊聊天，倆人之間賣緋聞的互動程晞看上去也沒什麽誠意。

路過這裏的不少人停下來看一看，一會兒又走一波。不過大多數人還是看得津津有味，聖誕節到處都排隊，吃飯看電影唱K，其實很多人不過是找個由頭跟男女朋友過個節，牽著手逛市中心，不管做什麽都是開心的。

但是像祁嘉陵這種一個人靜靜站在臺下，保持一個站姿一看看了一個小時的年輕小姑娘還真是看起來有點不正常。

旁邊一個大媽觀察了她半天，終於忍不住過來拍拍祁嘉陵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這是……失戀啦？還是工作學習不順？不管怎樣都要向前看啊，不要太消沈！”

祁嘉陵茫然地轉頭：“……啊？”

大媽再次拍拍她的肩，一臉“阿姨是過來人，我都懂的”表情。

大媽大概覺得眼前這是一個失足少女，亟需長者慈愛的拯救。於是語重心長地開始著手準備“拯救”失足少女祁嘉陵。

“姑娘怎麽啦，一個人大過節的跑這呆著吹冷風？”

祁嘉陵摸摸鼻子，想了想只好指著臺上的程晞說：“那個，我是他的粉絲。”

大媽打量了一下程晞，點點頭：“恩，小夥子長得是俊。”表揚完還是沒忘記做祁嘉陵的思想工作，“但是追星啊，也要有個度。我知道啊，今天聖誕節嘛，你們年輕人都愛過這個，弄得我們年紀大的也開始過這個洋節了。你說大過節的，小姑娘我看你年紀也不大，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守著，也不回家跟家裏人吃頓飯啊？”

祁嘉陵支吾了一下：“我爸爸工作忙，不能回家吃飯，我們家不過的。”

這時候周圍忽然熱鬧起來，祁嘉陵回神看了下臺上，原來是觀眾可以上臺握手擁抱甚至親吻臉頰。有個小女孩抱住程晞“啾”地親了一下他的臉，程晞只是看著她微笑了一下，她自己卻臉紅得跟剛摘下的番茄似的逃下臺了。

主持人在臺上打趣，臺下的觀眾也善意地笑起來。

大媽咋舌：“現在的小姑娘啊，比我們那時候真是開放多啦。”她拉著祁嘉陵侃侃而談，“我年輕的時候啊，這大姑娘小夥子手碰上一下那都是要羞死個人，時代不同了啊。唉，不過年輕人，勇於表達自己也是好事，順應時代潮流，比我們那時候強！”

祁嘉陵對於新時代新思想的21世紀大媽十分欽佩，豎了豎大拇指：“阿姨真潮！”

俆慕菲跟程晞這邊的觀眾互動結束以後就下臺準備離開了，俆慕菲的助理趕緊上前給她披外套圍圍巾。程晞現在為了方便也雇了自己的助理，幾個助理跟保鏢再度辟出一個包圍圈攜著自家藝人逆流而上。

祁嘉陵匆匆跟大媽說了再見，隨著人流跌跌撞撞地跟了過去——她站立太久，腿都有些麻木難以使喚了，走起路來就跟個木偶劇裏傻乎乎的提線木偶似的。

直到程晞跟俆慕菲都各自上了自己的車，助理跟保鏢也上車後她才得以突圍。

祁嘉陵拉下一直遮到鼻子下面的圍巾，重重敲了敲程晞那邊的窗玻璃。

然後程晞擡眉看到了某個鼻子紅通通的小屁孩。

於是祁嘉陵在周圍一群圍觀群眾不明所以的驚詫視線下被放上了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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