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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漠終於追上兩人的時候，是跟著救護車一起進的小區。即便有救護車進來，圍觀的人也沒幾個。

警察先一步到達，正在做現場勘查和記錄。

他知道一定會出事，可當他看到被擡上救護車狀況不明的兩人時，還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任寧遠是個瘋子他比誰都清楚，他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這個人，怎麽就能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放任寧遠離開？

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在救護車門關閉前沖了上去，沒等醫生問，他坐下拉起任寧遠的手握住，死死盯著滿是血跡的臉，紅著眼眶說：“患者家屬。”

兩人應該是有不同程度的內出血和顱骨損傷。醫生沒有把他趕下去，而是囑咐，“傷患全身多處骨折，情況很危險，建議你別隨便碰他。”

徐漠意識到自己在耽誤事，趕忙讓開，醫生快速為兩人做基礎檢查和急救。

他分出心神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立陽，心有不平，拿出手機給修明撥了過去……

其中一名警察隨後到達醫院，對跟車的徐漠進行了簡單詢問，徐漠隱瞞了藥物事實，只說自己半路下了車，不知道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

如今兩人生死未蔔，是刑事案件還是意外，要等調查人員走訪周邊，查閱監控後才能知道，徐漠心裏也沒底，遺書他想了想沒拿出來。

趙相言萬萬沒想到陪他媽去醫院做常規體檢也能碰上這種事。救護車烏拉烏拉地實在很難不讓人引起註意，這倒還罷了，可當他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徐漠時，直覺糟糕，跟他媽交待過後打算看看怎麽回事。

這一看差點讓他原地厥過去，什麽情況，怎麽幾天沒關註，這一個個的都躺了？

修明人呢？蕭立陽這幅樣子他知不知道，趙相言剛要打電話，記起蕭立陽之前約他和修明的爸媽見面，不知這當中有什麽利害關系，猶豫一瞬，先打給了席冰。

因此，當兩人各自被推進搶救室後，在外守著的三人終於迎來了最晚知道消息的修明。

修明來的時候警察已經離開。

徐漠看到修明的臉，沒來由地一陣害怕。

修明來之前，他怕任寧遠活不了，修明來了之後，他怕任寧遠活不成。

“修明……”

“修……”

席冰和趙相言一同看向修明，兩個人臉上掛著不同程度的擔心，趙相言來回踱著步子，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麽。席冰畢竟是長輩又是修明的母親，走近握著修明的手臂，重覆了醫生的話，“醫生說他臟器破裂嚴重，脊椎和頭部都受了傷，不一定能搶救得過來，你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時候進去的？”修明的聲音很沈，聽不出情緒，無論是著急，恐懼或者慌亂，都沒有。

“快一個小時。”徐漠從不遠處走過來。他是對過程最清楚的人，此刻手裏握著一張沾了血的紙，遞給修明，“這是蕭立陽兜裏的，應該是他的遺……”

話音未落，修明一拳砸在他臉上，他直接撲向旁邊的一排座椅，生生把後半句和著血沫咽了回去。趙相言沒來得及攔，席冰捂著嘴往後退了兩步，不敢相信修明會忽然動手。

“你敢把那兩個字說出口，我讓你也進去。”

不管是“遺書”還是“遺物”，他這一拳挨的都不冤。

修明把歪斜的座椅扶正，坐下後就沒動過，一言不發看著手術室的大門，除了席冰默默坐在他旁邊摟著他的肩膀，沒有人敢靠近他，更沒有人敢和他說話。

大家都在等。

那封沾血的“遺書”和銅葉子被徐漠輕輕放在修明身旁，修明目不斜視。

兩人受傷程度不同，但都很嚴重。手術持續了8個小時，這期間趙相言離開過兩次；席冰想勸又知道沒什麽用，最後憂心忡忡地走了；徐漠在醫院大樓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始終沒進來，但也沒離開。

只有修明，像尊雕塑，卻又散發著和平日裏完全不同的駭人氣場。

手術結束前徐漠才回來，靠著墻不吭聲。半個小時後，手術室大門打開，但只推出來一個人。

徐漠立刻上前，看清是誰之後，露出酸澀的笑容。修明緩緩站起來，和迎面走過來的醫生視線相對。許是看到徐漠對任寧遠的態度，醫生先對他說：“患者雖然搶救過來了但是生命體征還很不穩定，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要密切觀察。”

“另一名患者情況不太好，手術還再繼續，你們誰是家屬？”

“我是。”修明往前挪了半步。

醫生點點頭，“他墜樓前身體各項指標都很差，又才做過闌尾手術沒多久，哪裏做的，為什麽微創技術這麽成熟還要開腹？”

修明垂在兩側的手用力握緊，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醫生沒打算聽到答案，繼續說，“患者嚴重營養不良，能不能撐得過手術很難說，要看他自己。”

“醫生……”修明咬了咬牙，終是把更多的話咽了回去。

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醫生例行公事補充，“我們會盡力。”

晚上席冰和修元龍一起來了醫院一趟。見修明和白天沒兩樣，席冰總覺得心裏怪怪的，從修明到醫院開始，除了給徐漠的那一拳之外，他連滴眼淚都沒掉過。

她當然不可能認為修明是想開了或者不在乎，作為母親，她大概能猜到，修明是不敢。

如果哭了，就好像認了，他不想認。

她上前搭著修明的肩膀安慰，“你爸已經讓人聯系了最好的醫生和資源，你別擔心，別太為難自己好嗎？”

良久過後，修明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在旁邊又坐了一會，見修明絲毫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覺得現在說什麽都不是時候，交待幾句後離開了。

等蕭立陽終於從手術室轉ICU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

蕭立陽瘦到巴掌大的臉上蓋著氧氣面罩，血跡也還有殘留。修明只匆匆看到他小半張臉，就目送病床快速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站在原地捂著胸口，覺得自己的心臟疼到離死也不遠了。

後來他實在支撐不住，半蹲下身，指尖抵著地面，急促地喘息了幾口，幹脆靠著墻坐下，雙手掌心壓住眼眶使勁揉了揉，而後搭在膝蓋上，整個人西裝革履卻狼狽不堪，虛弱的像是去了半條命。

冷汗浸濕了襯衫。

他又坐了許久，才緩緩站起來往加護病房的方向走去。

兩人的病床相鄰，簡直可以說是諷刺了。

ICU外，徐漠獨自一人。人沒醒，也不能探視，他們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大概是救回了命讓徐漠比剛才少了幾分緊張，見到修明來，他沒計較剛才那一拳，主動說，“今天他們倆……”

“你要是想任寧遠活著，最好閉嘴。”

殺人最重是死刑，修明絕對有這個本事，徐漠以為他默認是任寧遠使壞，雖然心知肚明這個可能性極大，還是不忿，“你憑什麽認定是阿遠的錯！你我都不在現場，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修明簡直像變了個人，剛剛那一拳似乎還不夠，轉身揪起他的領子放話，“你覺得我在乎他是不是無辜的嗎？”

剛才挨了那一拳徐漠都不驚訝，但眼前的修明卻讓他心驚。誰人不知道修明多麽有原則，善良，正義感十足，被任寧遠這種人糾纏那麽多年，也沒把任寧遠怎麽樣，可現在他在幹什麽？

他罔顧是非，不論對錯。徐漠絲毫不懷疑，如果蕭立陽沒能挺過來，任寧遠甚至有可能捱不到被審判。

只能聽天由命，他們四個都一樣。

整整一夜，蕭立陽兩次被重新推進手術室，任寧遠那邊卻沒什麽動靜。

快早上的時候，修明獨自來到醫院的天臺，迎著晨曦站了一會，從兜裏摸出徐漠給他的那封信，同時還有以為早就丟了的銅葉子。

信是打印的，這不像任寧遠會做的事，可即便如此，要不是蕭立陽臨別前給他留過另一封信，他大概會信以為真。

說來也巧，以現在的結局，單看這兩封信的其中哪一封，都會讓修明更傾向於蕭立陽自殺的可能性，偏偏它們共存了。

可分析歸分析，就算他知道這是任寧遠偽造的，心裏卻總有個聲音在不斷問，蕭立陽哪怕有過任何一個瞬間，想過放棄嗎？

蕭立陽手寫的那封信感情充沛但意向模糊，很多事情他並未提起，更像是刻意避開。而任寧遠這封，字字句句是蕭立陽曾經的過錯，樁樁件件都是他“自殺”的充分條件，蕭立陽背負著這些，真的在什麽時候，想要一死了之嗎？

那句“我從沒喜歡過你”尤為刺眼，是蕭立陽幾日前對他百般示好都沖抵不掉的陣痛。明知道這句就是專寫給他看的，修明卻忍不住不難受。

他一直都知道蕭立陽在感情方面不夠敏感，也不是沒有相信過蕭立陽，可蕭立陽第一次對他表露心意，結果卻是騙他的。誰人不說他是天之驕子，可他這輩子全部的自卑，幾乎都給了蕭立陽。

在經過這麽多事之後，修明如今已經很難分辨，蕭立陽做的這一切，包括所有的順從和體貼，掛在嘴邊的告白，是真的喜歡，還是只是出於愧疚。

他愛蕭立陽，蕭立陽便不再反抗，投其所好，百依百順，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只不過是因為蕭立陽從一開始就不願接受的情。或許他才是另蕭立陽命懸一線的罪魁禍首。

現在想想，還真是令人難過啊……

紙張被漸漸揉作一團，許多念頭冒出又被一一壓下。

修明就像這片荒蕪愛情的孤獨守望者，認命般地把殘破不堪的心拼湊收攏，然後妥協。

他轉身的背影堅定又決絕，像是在跟相伴多年的一切告別，把自己僅有的，萬分不舍的東西拿出來換蕭立陽活著。

他想，如果蕭立陽活著，就算不再愛蕭立陽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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