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頌明低頭打量自己的手, 幹幹凈凈無可挑剔，昏暗燈光下的五根手指顯得格外修長，骨節凸出很有力量，一個不自戀的人看久了都覺得漂亮。

片刻, 葉頌明將視線從自己的手指移開, 擡眸看向周予琛, 嘴邊勾起淺笑：“你是嫌棄我，還是嫌棄你自己呢？”

周予琛喪著一張臉，無言見父老鄉親，再次把臉埋進方向盤, 悶聲說：“嫌棄你兒子...”

葉頌明聞言低笑，也不替那個總背鍋的小家夥反駁，從收納盒裏取出濕巾，重新擦一遍手。

何斯體質孕期便血屬於正常現象，六月到七月間或者更早會出現兩次。經過葉醫生專業的檢查, 確定周予琛排量比較多，身體倒是沒什麽大礙, 就是處境有些尷尬。

外頭玩的正嗨, 他倆縮在車裏不吭聲，一個在想辦法解決問題，另一個什麽都不想, 只想當鴕鳥。

葉頌明看了看窗外，並不是熟悉的萬家燈火。

街道賽形式特殊, 選擇的地點靠近城郊, 既不會打擾居民又有足夠的空間玩耍。除了前面有幾處俱樂部安裝的大射燈照亮以外, 外面黑漆漆的, 幾乎沒有過路人。

葉頌明收回視線, 轉頭看周予琛。

男人還保持剛剛的姿勢趴在方向盤上，只露出半張臉頰，安靜不動，呼吸聲輕淺而均勻，好像睡著了。

無法想象這個沈悶的男人在二十分鐘前還興致盎然，跟朋友開玩笑口吐芬芳，若不是親眼所見，光憑別人說葉頌明是不會相信的。

看來每個人都有多面性，也可以說人生如戲，面對朋友或家人會扮演不同的角色。

仔細想想，葉頌明也是這樣的人。

他在處理工作和家庭的問題上會采取兩種辦法，工作方面絕不妥協，家庭糾紛視情況而定。

說實在的，他不討厭周予琛的那些朋友，從小到大他很少拒絕外人拋來的橄欖枝，他喜歡結交朋友，生性如此，同樣他也不怕有人從他身邊離開，他像鐵打的斷橋，朋友卻如流水，在他的世界裏可以來去自如，既不會把人拒之門外也不會產生依賴去強留。

這就是周予琛最害怕的點，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必須得跟葉老師發生點什麽，我不想成為他流水線上的朋友。

然後這個男人懷孕了，現在落得如此窘迫的境地。

葉頌明把手輕輕落在周予琛的肩膀，帶著點安慰，開口道：“予琛，我去買點東西。”

周予琛微微側臉，露出一只眼睛：“買什麽？”

葉頌明說：“買一件外套，再買點其他的用品。”

直接開車回北府會遇到韓姐，無論去哪裏周予琛的屁股都要從座位上擡起來，想必褲子早已浸濕染成黑色，恰巧周予琛今晚穿的褲子顏色又是棕色。

葉頌明考慮半晌，決定臨時買件外套遮擋下半身，避免讓周予琛成為焦點。

周予琛果然讚同：“好，葉醫生，辛苦你。”

葉頌明摸摸他的頭發，笑得溫柔：“不客氣，小予琛。”

“我在車裏等你。”周予琛說完又把臉藏起來。

葉頌明開門下了車，站在車旁環顧一圈，發現不遠處有幾座亮燈的建築物，看著像小型賣場，他拿出手機開始查導航。

有一陣簌簌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他擡頭，看見徑直向他走來的沈煦川。

“葉醫生，什麽情況？”沈煦川雙手插兜，微微彎腰，有點好奇地看一眼車裏的情況。

葉頌明邊擺弄手機邊說：“你們繼續玩，我和予琛就不參加了。”

沈煦川感到驚訝和奇怪：“為什麽啊？”

葉頌明短時間內想好理由：“我有點暈車，予琛他胃不太舒服，可能是著涼，我去買胃藥。”

“他沒事吧？”

“沒事，老毛病。”

沈煦川好心提議：“葉醫生去哪裏，我送你。”

葉頌明剛要點頭，想了想還是拒絕：“不麻煩，我自己找車。”

周予琛身邊還是要留一個在緊急時刻能信得過的人，沈煦川在葉頌明心裏是最佳人選。

沈煦川以為他坐自己的車產生陰影了，沒再強求，招呼著另一個眼生的小年輕開一輛低調的保時捷送葉頌明去想去的地方。

其他人繼續嗨皮，周少爺臨時退賽，窩在磨砂綠的座駕裏，兩耳不聞窗外事，任誰叫也沒反應，一心裝死人。

可能是察覺出異樣，“胃病”和“吵架”這兩個想法在沈煦川腦海裏轉兩圈，他認為是後者，便拽著身邊的隊友離周予琛遠點，呼呼啦啦的一群人開始第二輪比賽。

....

葉頌明先找了個地方洗手，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懷疑，他真的去藥店買胃藥和止痛藥，然後找到一家小賣部，買了幾大包紙巾。

臨時沖當司機的小年輕見他抱著一兜東西出來，趕忙幫他開車門，視線不經意瞥見袋子裏的夜用衛生棉，瞪大眼睛直勾勾看三秒。

“葉醫生，買這麽多東西，都是琛哥用的嗎？”

葉頌明上了車，將大號衛生棉往裏壓了壓，表面保持一派的隨和：“我自己也用。”

毫無意外，他接收到小年輕另類的眼神。

他裝作啥也沒看見，若無其事地將導航遞到小年輕眼前，接著問：“我對這裏不太熟悉，你知道哪裏有商店嗎？”

“您要買什麽？”

“我冷，”葉頌明隨口胡謅，“想買一件外套。”

小年輕：“.......”如果沒記錯，現在的S市正處於三伏天，他們這些熱血青年熱的想赤膊飆車，這位醫生竟然喊冷。

小年輕暗戳戳打量葉頌明的身形，在心裏不住地點頭。琛哥的愛人身子骨有點弱，確實需要琛哥那樣強壯的男人照顧。

“麻煩你了。”葉頌明適宜地道謝，俊雅的臉被燈光映射出一抹紅，像是害羞而造成的。

小年輕心臟砰砰跳，激動的說話都打顫了：“嫂子別急，我知道附近有家專賣店，應該還沒關門，我帶你去看看。”

嫂子？

好吧，衛生棉都用上了，還有什麽好辯解的，地基已經建好說多無益。

想必明天周予琛的朋友圈會傳出這樣一則新聞：

[周予琛的老婆不僅暈車，在零上三十五度的炎熱夜晚還怕冷，私底下或許是異裝癖，喜歡買大包大包的紙巾塞胸，晚上用衛生棉幻想自己是女人等等...]

葉頌明在心裏嘆口氣，被人叫了一晚上“周予琛的老婆”，這次真成弱受了，他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車子駛出兩公裏，靠近市區的大橋橋底，有一家男女同款的潮裝專賣店，門臉不大確很有設計感，非常吸引人眼球。

比較幸運的是，店內還點著燈。

小年輕把車子停在路邊，很刻意地指著“男女同款”四個字，邀功似的語氣說：“嫂子，還沒關門，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款式，他家還不錯。”

葉頌明心累又心急，一個字都不想解釋，順著“異裝癖弱受”的人設開始表演：“謝謝你的推薦，都是我喜歡的顏色。”

黃黃綠綠、恍恍惚惚確實符合他現在的心情。

他讓小年輕在路邊等，一個人走進店面，打算隨意挑選一件外套盡快走人。

哪成想他剛進門，店裏的射燈就被關閉，屋子裏的光瞬間變暗，只剩門口的射燈還開著。

不等葉頌明開口詢問，裏頭傳來一道男性嗓音：“打烊了，想買衣服明天再來。”

葉頌明客氣道：“你好，我想要一件外套，不挑顏色。”

“外套？”沒露臉的老板說，“什麽天要外套，導購下班了，你明天再來吧。”

看得出來這位老板不差錢，差點耐心。

葉頌明不肯放棄，目光掃視四周，瞧見模特身上的一款墨綠色防曬服，聲音提高了點：“你好，我就要一件薄外套，我立刻付款，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從裏頭走出來，皺著眉頭，臉上掛著不耐煩的神色，一邊打量葉頌明一邊說：“先生，打烊了，我馬上就走，你明天再來。”

“我...”

一個“我”字剛發出，葉頌明的視野裏突然闖入一道黑影，那人走在老板的身後，步調緩慢悠閑，雙手插兜，趕在葉頌明開口前說話：

“賣給他。”

老板回過頭，驚訝地問：“認識？”

那人慢悠悠地走近，燈光下暴露出容顏，對著葉頌明微微一笑：“認識。”

葉頌明觀察兩秒，有點不太確定：“夏睿？”

“怎麽，認不出來了？”夏睿輕哼一聲，摸了摸剃成毛寸的腦袋，“換了發型而已，葉老師，聲音總記得吧。”

葉頌明點點頭，重新露出笑容：“好久不見，夏睿。”

夏睿也跟著笑起來，伸手去懟旁邊的老板，“瞅啥呢，幫葉老師拿件外套，記在我頭上。”

“葉老師？”老板微怔，驚訝的目光在葉頌明臉上停留幾秒，慢半拍的反應過來，立馬改變方才不耐煩的態度，變得非常熱絡，“原來您就是葉老師，您等等，我去給你拿外套，均碼沒問題吧？”

“沒問題，謝謝老板，我自己付。”葉頌明拿出手機。

夏睿把老板打發走，往前邁一步，盯著葉頌明的眉眼，語氣很無所謂：“沒多少錢，別撕撕巴巴的，兩個大男人會讓老板看笑話的。”

葉頌明自顧自的掃碼，按照標簽的價格付了款：“沒關系。”

夏睿挑了挑眉：“幹嘛，這麽急著買衣服。”

葉頌明眼底閃過隱晦的情緒：“路過，進來瞧瞧。”

“哦。”夏睿淡淡應聲。

他不想說，夏睿就不會刨根問底。

接過老板遞過來的袋子，送到葉頌明手中：“拿去吧，不管你幹什麽用，你又欠我一次人情。”

“謝謝。”

葉頌明接過手提袋，看著裏面的衣服，若有所思了會兒，擡起眼眸，真心實意地說：“夏睿，真的謝謝你。”

“嗯哼？”夏睿懶洋洋地往後靠，兩只手臂環胸，嘴角噙著笑意：“葉老師每次都是這句話，不來點實際的。”

葉頌明慚愧地笑一聲：“這樣吧，過幾天我和予琛去F國，臨走前我們請客吃飯正式道謝，夏少爺賞個臉如何？”

他說“我們”，不是“我”，意思很明顯。

夏睿輕扯嘴角，沒怎麽猶豫，出乎意料的竟然點頭答應了：“好啊。”

......

葉頌明提著大包小包回街道賽的時候，周予琛趴在車裏真的睡著了，睡得俊臉通紅，臉頰和額頭印下淺淺的痕跡。

“熱...”周予琛懶洋洋坐起身，忍不住撩起衣擺。

“予琛，你等等。”

葉頌明把東西放進前備箱，唯獨拿出一包紙巾和外套回到車裏。

他觀察周予琛的神色臉色，調低空調的溫度，打開紙巾，柔聲詢問：“予琛，感覺怎麽樣？”

周予琛動了動腿，嘆口氣：“硬了。”

“？”葉頌明面露不解。

周予琛抿著唇，有點賭氣的意味：“別的沒硬，是褲子硬了。”

今天的夜晚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周予琛作對，棕色褲子怕臟，料子遇到液體還會變硬，他感覺自己坐在砧板上似的，簡直生不如死。

葉頌明笑起來，想不到他還有心思開玩笑，在他鼻尖點了一下：“我買了外套，等會下車的時候圍在腰間，趁他們比賽不在，你把褲子脫了我給你擦擦？”

周予琛滿臉拒絕：“No！”

葉頌明哄小孩一樣，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自己擦？”

周予琛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嘴巴抿成一條線，不想說話。

“那就不擦了，”葉老師毫無原則的妥協，“我們先離開這裏，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你下面需要墊點東西，這樣會舒服些，唉！怪我，剛剛太著急，應該買一條新褲子回來，光顧著買外套。”

周予琛還是不說話，也不看葉頌明，兩腮微鼓，很像和家長鬧別扭的小朋友。

知道他現在處於敏感期，葉頌明表現得耐心十足：“予琛，很不開心嗎？”

任何人遇到這種事心情都不會好吧？

周予琛長睫微顫，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緣故，他的情緒有些多樣化，一覺醒來沾上起床氣，所有的尷尬和難堪湧上心頭，腦子裏都是負面情緒，莫名的有點委屈。

他想發洩，想發火！可是面對葉頌明，他極力忍耐，不想破壞自己好不容易立起來的良好形象。

為了讓他情緒快點恢覆正常，葉頌明向他靠近，主動親吻他的臉頰，提出非常誘人的條件：“小予琛，我們開心點，回去洗幹凈，今晚你在上面好不好？”

周予琛緊繃的雙手明顯松力，發紅的俊臉變得更紅了，終於肯轉過頭與葉頌明對視：“這是你說的...”

葉頌明笑著點頭：“我說的。”

作者有話說：

葉老師：能不能實現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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