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9 “發脾氣的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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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由葉頌明負責翻譯的E語書籍《外鄉人》並未通過出版社總編輯的審校,原因是書籍的第四卷內容敏感,涉及到“革命”一類的題材,非常時期, 諸多因素的考量下, 出版社不打算冒險, 決定刪減第四卷的內容,結局放在第三卷末尾。

“認真的?”

負責這本書的譯者,發出罕見的低氣壓嗓音。

“啪”的一聲!

葉頌明將手裏駁回的文件扔在辦公桌上。

許久未發脾氣的葉老師,即將迎來第三次爆發, 前兩次也是跟書籍相關,第一次是在翻譯協會,一人舌戰群儒,第二次在出版社老板的辦公室,爭論內容刪減的問題。

現下, 可以說是第三次的前兆。

閆小亮很幸運,每次都能碰上。

他擦擦額頭的汗, 低著頭說:“葉老師, 總編輯也是沒辦法,他要顧全大局,您也知道, 這種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真是被眼紅的同行舉報很容易牽連出版社。”

“這不一樣, ”葉頌明很不讚同的皺眉搖頭, “小亮, 這是E國的書, 舉報不會成立, 《外鄉人》整本書的精髓都在第四卷,如果全部刪掉,根本沒法看。”

“您說的我都明白,”閆小亮蔫了吧唧嘆口長氣,“咱們都明白,總編輯明白,侯老板也明白,可能咋辦呢,這不就趕巧了嘛。”

葉頌明沒太認真聽閆小亮說的話,對方的說辭他似乎早有預料,低頭若有所思,聲音不高不低:“刪除第四卷,主人公就沒了靈魂,很多伏筆解釋不清楚,沒頭沒尾的書,如果鮑裏斯知道自己的書被刪減,可能還要收到[一般般]的評語,那以後別想再買獨家版權。”

“唉......”

閆小亮又長嘆口氣,哭唧唧的在葉頌明對面坐下,趴在桌子上說:“咋辦啊葉老師,《外鄉人》這本書是真的好,我看了十幾遍,意猶未盡,每看一次收獲都不一樣。”

“我們讀得懂E語,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讀懂,”葉頌明收斂些戾氣,變得深沈認真起來,撿起桌上的文件,慢條斯理地規整,“小亮,我們懂E語,我們懂F文,但是有些跟我們一樣熱愛閱讀的人沒有讀懂的條件,譯者的存在,就是為了幫助這些可愛的人。”

閆小亮睜大眼睛,眼底燃起一絲希望:“葉老師,您不會放棄,對嗎?”

葉頌明微擡下頜,唇邊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眼睛晶亮有神,蘊含著孤註一擲的光芒:“當然,絕不能輕易妥協。”

這是閆小亮熟悉的葉老師,執著、真誠、堅韌、友愛的一個人。閆小亮敲門進來之前,就已經想到結果。

下午兩點半左右,出版社內外靜悄悄一片。

去而覆返的閆小亮回到葉頌明的辦公室門口,抱著一摞文件來回踱步,滿臉糾結之色,仿佛陷入兩難之地。

就在閆小亮繞到第六圈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陡然被拉開。

葉頌明高挑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暈對上閆小亮的視線,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小亮,怎麽不進來?”

閆小亮尷尬地撓撓頭:“還以為您在午睡。”

葉頌明退後兩步,邀請人進屋,一邊走向咖啡機,一邊用餘光打量閆小亮的神色,聲線極淡:“我看你在門口晃悠好半天,是不是在糾結怎麽回覆我。”

“葉老師...”

閆小亮像洩了氣的氣球,一屁股坐在沙發裏,哭喪著臉道:“我都差點跪下了,總編輯還是不同意。”

葉頌明有條不紊地搗鼓著咖啡機,垂著眼眸,低沈的聲音分辨不出喜怒:“有沒有向他提出我的建議,可以分段落刪減,保留一部分精髓,盡量還原原著的經典。”

“呃....”閆小亮瑟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臉為難的樣子,“跟他說了,他說.....還是不行,保險起見要求一刀切。”

葉頌明停止了手裏的動作,緩緩擡起頭,變深的眸色猶如海浪在裏頭翻滾。

閆小亮咽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觀察他。

下秒,手裏的咖啡杯被他狠狠地敲在大理石桌面,發出“鏘”的一聲!

閆小亮嚇一大跳,自然反應地哆嗦著。

葉頌明回過頭,臉色烏雲密布:“他人呢?”

閆小亮伸出手指,指了指門外:“我見他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

尾音還未落下,葉頌明已經邁開大步,冷著臉,氣勢磅礴地沖出門外。

閆小亮楞了三秒,反應過來後連滾帶爬的追上去。

“葉老師!葉老師等等!”

閆小亮小跑追上男人,無視大廳同事投來異樣的目光,急著給人滅火,“君子動口不動手,咱有話好好說,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後他再找您幫忙翻譯F文,您不搭理他就是了。”

葉頌明嘴角掀起冷笑:“他還不配讓我動手。”

話落,兩人已經來到總編輯的辦公室門前。

葉頌明微瞇起眼眸,擡手腕,敲響了總編輯的門,聲音不輕不重,但吸引了不少吃瓜群眾。

就連剛剛在前臺打瞌睡的女接待員都悄悄溜了過來,找到空隙,擠在一堆員工中間,眼睛瞪圓,生怕錯過什麽名場面。

畢竟葉老師發火百年一遇,場面屬實難得。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辦公室的門紋絲未動。

葉頌明的臉色更沈。

閆小亮幹咳一聲,擡高點音量沖裏面說:“總編輯,葉老師找您。”

三秒過去,還是無人回應。

這時,一個年輕女孩壯著膽子湊到兩人身邊,有人認出是總編輯新招來的實習助理。

她瞅了瞅面無表情的葉頌明,沒敢吱聲,轉頭對閆小亮小聲說:

“亮哥,你讓葉老師回去吧,總編輯人不在。”

閆小亮有些驚訝,小聲回問:“去哪了?”

實習助理瞄一眼葉頌明,臉色微紅,聲音壓的更低:“可能是害怕葉老師來找,他臨時出差,你走之後他就開始收拾東西訂機票,手速可快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犯事兒要跑路....”

“走之前說了什麽?”

葉頌明回過身,毫無預兆的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神色看似淡然無瀾,但大家都知道,這屬於暴風雨前的寧靜。

實習助理立刻面向他,下意識鞠了一躬,有點緊張地回道:“葉老師您好,總編輯讓我轉達您,他也是身不由己,他要為出版社考慮,希望您能理解,他暫時不會改變決定,如果您有什麽想法可以直接找侯總談,只要侯總說沒問題,總編輯就沒問題。”

“我明白了,謝謝你。”

葉頌明聽懂了,微一點頭,越過人離開。

回辦公室的短短幾步路,他接收到很多熟悉的和陌生的眼神,他一概忽略,心裏琢磨著怎麽解決難題。

閆小亮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回來,關上門,鞍前馬後的侍奉他。

“葉老師,您喝咖啡。”閆小亮一臉殷勤,笑呵呵的模樣,輕聲細語地安撫,“你消消氣,抽根煙不?”

一遇到糟心事,男人們總是想做點什麽,很多人喜歡一邊抽煙一邊思考。

葉頌明先是點頭,很快又搖頭:“不抽煙了,咖啡給我吧。”

“好嘞。”閆小亮依言把杯子遞過去。

葉頌明接到手裏,看著杯裏的咖啡沈思良久,最後還是沒喝,隨手放到桌上,轉身找到手機,打通了老板的電話。

“侯總,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侯老板回道:“葉老師,我都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找您。”

“好,我等你。”

葉頌明說完就掛了,扔開手機,拉開座椅落座,表情冰冷,不見平日裏的溫暖與包容。

五分鐘不到,候老板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趕回來,推開辦公室的門,喘了兩口氣,微胖的臉上堆滿了進門之前刻意積攢的笑容。

“葉老師!您最近好嗎?”侯老板親切地打招呼,同時遞給閆小亮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立馬溜了。

侯老板張開雙臂向葉頌明走來,想要擁抱他:“我剛從F國回來,見了幾個重要人物,我相信不久就能獲得好消息。對了!我聽小亮說,您過幾天也要去F國?”

葉頌明站起身,沒有回應老板熱情的擁抱,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眼神變得微妙,帶著審視與探究。

“葉老師,怎麽了?”一個人唱獨角戲,侯老板有點尷尬。

葉頌明神色坦蕩,語氣略冷:“侯總,您之前答應過我,只要我聯絡到鮑裏斯本人,談合版權的事,你就會把文章的出版流程交給我負責,是你親口拍胸脯保證,要尊重原創作者,尊重讀者,尊重譯者的勞動成果。”

“是是是...”侯老板理虧地連連點頭,“這話我確實說過,可是葉老師,現在情況特殊。”

“請問哪裏特殊?”葉頌明皺起眉頭,仿佛換了身份,不再是凡事好商量的葉老師,而是對待不配合患者態度強勢的葉醫生。他行峻言厲:

“我不記得S市新聞出版局有確切的文字條例不允許外文書涉及政治,眾所周知這屬於世界的文明,何況《外鄉人》並不是以這方面為主線,第四卷的內容很重要,作者所表達的含義全部在裏面,你卻讓我一刀切,全部刪掉,這像話嗎?”

侯老板抿著唇,試圖插嘴:“葉老師...”

“我不同意!”葉頌明越說越激動,差點拍案而起,“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我當初絕不會去E國見鮑裏斯聊版權,你知不知道我廢了多少口舌才說服那個倔老頭!被他知道都容易犯心臟病。”

“葉老師,您別激動。”

侯老板找準時機,端起桌上的咖啡遞到葉頌明眼前,好聲好氣道:“您聽我解釋好不好,我知道您不開心,辛辛苦苦翻譯的一本書誰也不希望有刪減,但您要體諒我,要是以前絕對沒問題,可惜趕在特殊時期,咱們只能認倒黴,我要是全文出版,上頭容易找我喝茶。”

葉頌明掃一眼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沒有接。

侯老板依舊端著,嘆口氣道:“等這陣風過去了,咱們再出新版本,您看這樣行不行?”

葉頌明掀了掀眼皮,瞅著侯老板皮笑肉不笑的臉,無情拒絕:“不行。”

“........”侯老板嘴邊的笑容僵住,心有點累,真是一點面子不給。

葉頌明不再搭理他,坐下身,從書架裏抽出信紙和信封,“你告訴我,誰說的算。”

“我...我啊。”侯老板沒什麽底氣地指了指自己。

葉頌明擡眸瞥一眼,又低頭:“你說的不算,找你喝茶的那位,是誰。”

“葉老師,您要做什麽?”侯老板撂下咖啡杯,兩手杵在桌上,神情緊張地看著他。

他頭也不擡,執起鋼筆,薄唇吐出兩個字:“寫信。”

輕如細雨的聲音,意義深長如浩瀚海洋。

......

天色見暗,夕陽耐不過時光磨礪,墜落在地平線裏。

占據半個寫字樓的出版公司,淅淅瀝瀝開了幾盞燈,大門口,湧出一批下班的工作人員。

一輛低調的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車身倚靠一位衣著休閑的男人,上身是草木綠色的寬松大體恤,下/身是薄款運動長褲,頭發被風吹的有點淩亂,臉上架著一副太陽鏡,一手插兜,另只手百無聊賴地玩著車鑰匙。

他就這麽隨意地站著,卻也能吸引無數過路人的目光。

視線鎖定寫字樓門口半天,也沒見到熟悉的身影。

“葉老師又入迷了。”

低聲說完,男人嘆息著搖搖頭,轉身打開車門,拿出放在後座的一個黑色禮盒,隨即鎖了車,打算進去找人。

走到門口的時候,碰巧見到出版社的侯老板。他認出是葉頌明的老板,勾了勾唇,主動打招呼:“侯總。”

這聲音如此年輕又動聽,侯老板被潛意識支配,立刻停下腳步尋聲望去。

“你是?”

侯老板瞅著越走越近的年輕男人,沒認出來是誰。

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過目不忘的精致臉孔:“我是周予琛,您不記得我了?”

“小周總?!”侯老板打量著他,表情十分詫異。

周予琛笑吟吟點頭。

也不能怪侯老板沒認出來,對比上次見面,周予琛的變化確實很大,臉變圓,皮膚更加白皙,細膩如白玉一般,整體胖了點,身形改變了穿著,穿著改變了氣質。

此時的周予琛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周氏集團繼承人,倒像是來面試的大學生,渾身散發著青春活力的氣息。

“真的是您啊,”確定自己沒眼花,侯老板熱絡地笑起來,“哎呦我這眼拙,您來接葉老師?”

周予琛抱著禮盒說:“是啊,他在嗎?”

侯老板嘴角的笑僵住,臉色變了變:“在呢。”

周予琛察覺出不對勁,挑眉:“怎麽了?”

“他...唉...”侯老板仿佛找到救星,唉聲嘆氣的和周予琛聊起來,“這也怪我,辜負了葉老師的期望,事情是這樣的.....”

侯老板撿重點,大概敘述一遍事情的經過。

“小周總,您勸著點,讓葉老師.....”

“讓他做什麽?”周予琛的聲調陡然變冷,就連眼神也浸入寒光,“讓我勸他妥協,憑什麽?”

“呃...”侯老板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找錯人訴苦了。

周予琛用眼神睨他,輕哼一聲:“我聽明白了,是侯老板辜負葉老師對你的信任,對出版社的信任,他幫你買到版權,幫你做獨家翻譯,可你卻在關鍵時刻插他一刀。”

“哪裏的話!”侯老板大喊冤枉,“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哎呦小周總,您真是言重了,我非常尊重葉老師,我還是他的書粉呢,我怎麽可能害他,我是真沒辦法,現在查的太嚴,隨便一個帽子扣下來,我們就得收攤子,您應該理解我才對。”

“侯總,您別激動。”周予琛淡定地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我理解你,同時也希望你大膽一些,太過畏手畏腳反而容易落到別人手裏,我現在要去看看葉老師,看看你們把他氣成什麽樣。”

侯老板:“........”

周予琛捧著禮物盒,甩著寬松的褲子,在人看不見的時瞬間,還會習慣性的摸摸肚子。

他就保持這副傲人的姿態,毫無征兆地踏進了葉頌明的辦公室。

葉頌明以為是來當說客的同事,團了團作廢的信紙,頭也不擡,聲音還算溫和:“抱歉,有什麽事改天再談,今天不方便。”

“葉老師,到點下班啦。”

周予琛故意用歡快的聲音說話,端著禮物盒走到葉頌明面前,低頭,滿面笑容地看著正在寫信的男人。

聽到熟悉的聲音,葉頌明微感訝然,楞楞地擡起頭:“予琛?”

“我來接葉老師下班,”周予琛將盒子放在桌上,用手輕拍兩下,“順便帶了一份禮物送給你,希望你能消消氣,不要再動怒了。”

葉頌明放下手裏的筆,桌面上所有的信紙被他推到一邊,轉而去握周予琛的手,發現對方手裏的車鑰匙,眼底的躁意褪了很多:“你自己開車來的,沒有司機送你嗎?”

“下班時間,”周予琛笑了笑,瞅一眼腕表,“葉老師說的對,不該壓榨員工,我今天讓司機正點下班,自己開車來接您。”

“辛苦了。”葉頌明表示感激。

周予琛垂目,輕撫他眉心的痕跡,柔聲說:“應該是葉老師辛苦,不要不開心,聽說你發脾氣,我很驚訝也很難過。”

“我真是!予琛你不知道他們有多過分!”葉頌明想起來就氣的牙癢癢,“他們早就有這樣的決定,背著我研究怎麽刪減我翻譯的書,最後才告訴我。”

周予琛彎腰,親昵地摟住他的脖子,哄小孩似親吻他的發絲,“別氣別氣,我來了,親愛的老師,我支持你。”

“謝謝你,予琛。”

葉頌明正在氣頭上,一時片刻冷靜不下來,他站起身,拉著周予琛走到沙發區,讓人落座。

“等我十分鐘,我要寫一封信,我要申訴!”

說完,葉頌明快步踅回辦公桌,利落坐下,找到一張幹凈的信紙,重新書寫內容。

他握緊鋼筆,下筆有力,眼神專註而有神,心裏的火怎麽壓也壓不住,氣得兩腮鼓鼓,像一只炸毛的松鼠。

周予琛看在眼裏,心疼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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