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誰？”

這些小丫頭大概只有十一二歲, 生的十分稚氣，各個穿著淡綠色的錦衣，腦袋上梳著簡單的雙丫髻。

再次詢問的, 是個有著圓潤臉蛋，濃眉大眼的小丫鬟。身量比這些小家夥要稍高一點，似乎這群小丫鬟的領頭人。

李別芝頂著這群小丫鬟或炯炯, 或怯生生的目光，忍不住挑唇一笑，沒有立即回答。

圓臉丫鬟手上握住毽子, 鼓足勇氣道：“你是哪個院的, 怎麽一點規矩都不懂？你不知道那湖心亭是貴人才能去的地方嗎？”

“貴人？”李別芝側了側頭，回眸看了眼湖心亭的方向。身後, 亭子佇立，微風驟起, 碧波蕩漾，景色十分宜人。

她收回目光，興致盎然詢問, “哪些算貴人呢？”

小丫鬟一本正經解釋道：“自然是公主，駙馬，以及主人的朋友。”

李別芝煞有介事點點頭，雙手環胸, 突然盯著小丫鬟的眼睛道：“我怎麽聽說，這湖心亭的院子裏，一般丫鬟也不許進呀？”

這些小丫頭, 明顯是外院的人, 湖心亭位於內院。只不過公主一般不來湖心亭，再加上小丫鬟們年紀太小, 管事們便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別芝話一出，小丫鬟們的臉俱都呆住，然後面面相覷，好似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出現在此處，臉色不由變得慘白。

李別芝瞧得好笑，覺得這矮矮敦敦的小家夥真像一群毛茸茸的小雞崽，還冒冒失失的，不由好心安撫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只要你們答應我一個要求。”

圓臉小丫鬟抿抿唇，謹慎道：“你要幹什麽？”

李別芝不答，慢悠悠地走過去，隨手將圓臉丫鬟手上的毽子拿了下來。這毽子是雞毛尾羽做的，顏色鮮亮，做工也還算過得去。

“我無聊，先命令你們陪我玩一玩。”

李別芝笑瞇瞇道，同時將手中雞毛毽子往半空拋去。

湖心亭一角，傳來一陣歡聲笑語。李別芝個高，站在一群矮小的小少女中間，顯得尤其鶴立雞群。

秋明澶遠遠望著她，眸光怔怔，半晌不說話。芝芝在她身邊，似乎都沒有露出過如此暢快的笑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覆雜情緒。

貼身丫鬟彩玉道：“公主，您不過去？”

秋明澶盯著李別芝無憂無慮的臉，半晌，搖搖頭：“罷了，不用打擾她們。”

說罷，又瞧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彩玉好奇地瞅了眼李別芝，也不知道這個李姨娘到底有什麽魔力，讓公主為她牽腸掛肚的。

見秋明澶走遠，忙不疊轉身追上去：“公主！你等等我呀！”

人群之中，李別芝動作利落地接住從空中墜落的雞毛毽子，似有所感，扭頭朝湖心亭的方向望去，眸色漸深。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這才看向這堆小少女，轉了轉眸子道：“你們不是想問我，有什麽要求嗎”

她招招手，那動作跟招小狗也沒什麽分別了。

“附耳過來，我告訴你們。”

少女楞了楞，忽視對視一眼，遲疑上前。

李別芝吩咐完jsg，這才將毽子還給她們，走之前，特意帶走了那在昨夜見過的少女。

李別芝一邊往自己的院子走，一邊漫不經心問那少女：“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一路沈默，聞言不由快速看她一眼，小聲道：“回稟小姐，我叫趙清。”

李別芝的步子猛然一頓，忍不住垂眸俯視她。臉上出現恍然神色。

她就說，這少女看著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像誰。原來是趙清啊。李別芝上下打量她，撇了撇嘴。

她說她怎麽就認不出來呢，這趙清成年後的樣子和小時候的樣子，差的未免太多了。首先膚色就不對。成年後的膚色是接近那種極為健康的麥色，但現在還是小女孩階段，皮膚就白多了。

慘白慘白的，好似整日不見陽光。

“小姐？”趙清仰頭，神情惶恐。不知道這個貴人為什麽在聽到她名字時停了下來。

對，貴人。她記起昨晚的經歷，當時雖然天黑，但是借著月光，她還是看見了這位的模樣。而且府裏的丫鬟，也沒有生得這樣惹眼的。

她聽說公主府裏多了個李姨娘，對方貌美，頗受公主寵愛。聯系到對方身上，那這位貴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李別芝眼神一閃，笑瞇瞇道：“趙清？真是好名字啊。”

趙清驀然一楞，神情瞬間恍惚。記憶裏，似乎有人也對她說過這句話。那人的模樣，逐漸和面前這張嬌艷的臉蛋重合。

可她從小就生活在公主府，應該沒有提前見過對方才對。趙清搖晃了一下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忙不疊恭敬道：“奴婢惶恐。”

“惶恐什麽？”李別芝饒有興致瞅著她，沒想到幻陣裏的趙清竟然這麽軟綿綿的，實在令她太新鮮了。

李別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這小家夥的腦袋，發現對方頭頂發絲也是軟綿綿的，手感特別好，忍不住再次揉了一把。

“芝芝？”一道清冷柔軟的嗓音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原來不知不覺，李別芝與趙清二人已經到了自己院子。

而秋明澶，偏偏這麽巧，正候在她的院中品茶。

李別芝看見她，就想到自己求歡被拒絕的場面，面色下意識黑了黑。

秋明澶在她開口趕人之前，快速道：“我只來瞧瞧你，馬上就走。”

李別芝一聽，不由更加生氣。秋明澶來了，她嫌礙眼。秋明澶不呆在這兒，她又想發火。

李別芝抿了抿唇，壓住怒火，慢悠悠走過去，在秋明澶對面坐下：“公主這麽忙？喝杯茶的時間總有吧？”

說著，見秋明澶擱在茶幾上地茶杯已經涼了，不由撩起袖擺，重新替對方斟了一杯茶水：“公主日理萬機，實在辛苦，不如再飲一杯？”

不等秋明澶拒絕，便給她倒茶。

秋明澶包容看著她，端起茶杯，淺淺啜飲一口，溫聲道：“好茶。”

李別芝單手托腮，笑吟吟望著她：“公主，你等會兒要去忙什麽？”

秋明澶聞言，眉間不由蹙了蹙，特意看李別芝一眼，嘆息道：“李寅死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李別芝動作一頓，眼珠子轉了轉：“死了？”

這裏的人物，除了她和秋明澶幾個活人，全部都是幻象。李別芝厭惡李寅那樣的人，卻明確知道對方早就死了，根本不用在意。若不是秋明澶今日提起，她都不會想起這個人來。

李別芝捂住嘴唇，吃驚道：“為什麽會死？怎麽死的？”

秋明澶笑看她表演，搖頭道：“生死有命，李寅也是死得其所，芝芝不用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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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別芝暗暗翻了個白眼，秋明澶哪只眼睛看出她傷心的？

秋明澶頓了頓，眸光驟然落在了李別芝身後的趙清身上，故作好奇道：“這小丫鬟是哪裏來的？我以前怎麽沒見過？”

李別芝眼眸閃爍，懶洋洋支著腮道：“府裏那麽多的丫鬟小廝，公主若是各個都記得，那多忙呀？”

李別芝沒有解釋趙清的存在，秋明澶就沒追問。秋明澶喝完茶，馬上就起身去處理駙馬李寅死後的事情了。

忙到深夜，才姍姍回府。

月上中天，銀輝灑落大地，為大地披上了銀裝。

秋明澶跟著一個提燈丫鬟身後，腳步輕緩走向李別芝的院子。

進了院中，見那紙窗上黑漆漆的，已經熄了燈，神色不由一怔。

“公主？”提燈丫鬟見她怔住，不由出聲提醒。

秋明澶遲疑片刻，還是道：“你先回去吧。”

“是”

丫鬟退下，徒留秋明澶一人站在院中。昏暗的燈籠懸在檐角，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燭光的影子便也跟著在紙窗上張牙舞爪，仿佛怪物。

秋明澶頓了頓，輕輕推開木門，放輕腳步進屋。

屋內沒有點燈，唯有窗戶敞著，洩露了幾點月光。

秋明澶蓮步輕移，走到李別芝床邊，伸手撩開放下的綠色沙帳，站在床邊，靜靜凝視床上李別芝的模樣。

李別芝睡著了，安靜地閉著眼睛，雙手從錦被中伸出，靠在床沿上，綢緞一般漆黑的發絲落在枕頭上，月色下，一張面孔白的發光。

秋明澶癡癡望著她，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忍不住將心中全部情緒釋放。

她多希望，就這樣跟李別芝呆在這個幻境中，一生一世，再也不分開。

虛情假意也好，全部都是騙她的也好。她只要和她在一起，她可以什麽都不在乎。

可若離開這裏，芝芝一定會躲得遠遠的，甚至會厭惡她，再也不見她。

想到師尊，想到芝芝，想到那些虛假的過往。她的心便酸澀難言，又空落落的。

陰郁在她心頭盤旋，久久不散，將她清澈的鳳眸都染得渾濁。

一只白皙的手落在了李別芝的臉側，秋明澶俯下身去，低聲喃喃：“我絕對不允許你逃離我的掌控。”

李別芝本來就淺眠，秋明澶進屋時雖然輕手輕腳，但李別芝還是發現了。

自從成為凡人，她的作息一直很正常。就算要和秋明澶對峙，也準備等到白天時再說。

這大晚上的，到她房間發瘋。李別芝聽見了秋明澶的自言自語，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公主好興致，深夜前來，想幹什麽？”她說著，側身，單手托腮，桃花眼斜斜睨她。

秋明澶眼睫一顫，就要收回手來，卻被李別芝眼疾手快抓住了，還遞在自己唇邊，輕輕吻了吻。

秋明澶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了對方溫熱的嘴唇，眼睫不由劇烈顫抖了一下。

李別芝媚眼如絲望著她，笑嘻嘻道：“公主既然睡不著，那不如我們繼續之前的事？”

秋明澶神色微怔，狀似疑惑。不過她很快便想明白李別芝說的何事，面色立即變得紅潤起來。

“你……”

李別芝連忙伸出手指，堵住秋明澶的嘴唇，瞇起眼睛，危險道：“公主若是再說掃興的話，可別怪芝芝翻臉。”

秋明澶抿唇，眨了眨眼睛，無辜看著她。

李別芝幹脆起身，將秋明澶撲倒在床上。

這種事情，一旦開竅，便食髓知味。本聲稱克制的秋明澶，後半夜反倒纏著李別芝癡纏起來。

李別芝成功服侍秋明澶睡下，趁著秋明澶陷入沈睡，連忙翻身從床上下去。

剛才試過了，她在秋明澶身上沒有找到東西。那麽唯一的地方，就是秋明澶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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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這地方她也不是沒找過，但她懷疑秋明澶將東西藏在暗格之中。而書房這種要緊之地，怎麽會缺少暗格呢？

李別芝心急火燎地下了床，連鞋子都沒顧得上穿，便趿拉著鞋子跑出房間。

李別芝剛剛關上門，原本躺在床上閉眼睡覺的秋明澶卻突然睜開眼睛，濃黑的眸子盯著被闔上的門，面上神情漸漸斂了下來。

芝芝會讓她失望嗎？她拭目以待。

李別芝出了門，才剛走了一步，在臺階上差點踹到一個白色的東西。不由嚇了一跳。

她定睛一看，發現那東西是個人，不禁無語：“趙清，你怎麽在這？”

趙清坐在石階上，原本昏昏欲睡，聽到李別芝的聲音，登時努力揉揉眼睛，看向李別芝，睡眼惺忪道：“回稟姨娘，我特意等姨娘醒來伺候。”

李別芝見對方困的眼睛都睜不開，想著趙清現在畢竟還是小孩子，正是渴睡的年紀，想了想不由道：“這裏用不著你，你去睡覺吧。”

趙清楞了楞，正要點頭，卻聽李別芝又道：“等等……你過來。替我把風。”

趙清：“？”

李別芝直接領著趙清，去了秋明澶的書房。

趙jsg清望了望書房的模樣，有些擔憂道：“李姨娘，這是公主的書房，我們私自進入，會不會不太好？”

李別芝充耳不聞：“你在門口等著，若是有人來了。就大聲提醒。”

說罷，也不等趙清回答，推門就進了書房。

書房格局和其他書房的樣子差不多，只不過作為公主的書房，位置更好，面積更大。李別芝一進書房，便東摸摸，西看看，還是她運氣好，被她找到了暗格的機關。

李別芝扭動書桌上的一只金色玉蟬，耳邊只聽哢嚓一聲，座位之後驀然彈出一個墨色暗格。

李別芝心臟砰砰直跳，忍不住伸手將那暗格打開，見到藏在其中的一個黑色木盒，忍不住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將木盒拿了出來。

李別芝正待打開木盒，耳邊驟然聽到門口傳來趙清的驚呼聲：“公主？！公主您怎麽來了？”

李別芝慌忙將木盒打開，看也不看其中的東西，隨手塞進自己荷包。然後動作飛速將東西歸位。

做完這一切，連忙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卷書，正襟危坐。

秋明澶推門進來，見李別芝身子端正，一本正經看書的模樣，忍不住挑眉道：“芝芝，你怎麽在這？”

不僅獨自呆在她的書房當中，還叫了個小丫鬟在門口望風。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李別芝不懷好意。

然而書房並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

李別芝將手中書冊放下，若無其事道：“沒什麽，就是突然想看書了，所以才來公主書房找找，瞧瞧能否有適合妾身的書可看。”

秋明澶走上前來，目光落在李別芝剛才隨手放下的那本書面上，露出微妙神色：“原來芝芝喜歡這種的？”

李別芝垂眸一望，便見那書面上竟然寫了“品花寶鑒”四個大字，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這品花寶鑒，品的是什麽花，又是如何品，可是大有文章。李別芝再孤陋寡聞，也知道這是本香艷禁書。

“公主書房中怎麽會有這種書？”李別芝挑著眉，手指繞著發絲，惡人先告狀，“莫不是公主有些不為人知的愛好？”

李別芝說著，意味深長盯著她。

秋明澶目光落在那本書面上，面上閃過一抹羞澀，微笑道：“我怕沒有經驗，弄疼你，所以特意著人去找的。”

明明滿臉羞澀，卻能一本正經說騷話。李別芝服了。

“哦？”李別芝側了側臉，故作調笑，“既然如此，芝芝定要和公主多討教討教才行呀？”

說罷，她起身，走到秋明澶身邊，手指搭在秋明澶的胳膊上，嗓音沙啞道：“天還沒亮，不如我們回屋去？”

秋明澶眸光深深望著她，靜靜端詳她片刻，搖搖頭，將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拉下，握在手中，柔聲道：“在那之前，芝芝不如先解釋一下，為何會出現在我書房？”

李別芝面露茫然：“哪裏有為什麽？我不是解釋了嗎？我想看書。”

秋明澶冷靜道：“芝芝不識字。”

李別芝：“……”

李別芝萬萬沒有想到，原主這麽不學無術，竟連大字都不識得一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呵呵一笑：“不識字，還不興我看圖嗎？”

說著，她隨手將那被她丟在桌上的品花寶鑒打開，一頁頁翻過，卻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見一副插圖。

李別芝：“……”

李別芝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禁書扔下，雙手環胸，冷著臉道：“公主什麽意思？是懷疑我不安好心？”

秋明澶搖頭：“怎麽會？我不懷疑你的心。我只擔心……”

“有什麽好擔心的？”李別芝據理力爭，突然感覺肚子傳來一陣細密的疼，面色霎時變了。

秋明澶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擔心你動了胎氣。”

隨著這句話，李別芝感覺自己的肚子仿佛墜了下去，疼得她瞬間面色大變。

李別芝身體搖搖欲墜，差點倒下。秋明澶伸出手，一把將人攬入懷中，盯著李別芝蒼白的面頰，嗓音低沈道：“別怕，不會疼太久的。”

李別芝氣若游絲扭頭，恍惚在秋明澶眸中看見一閃而過的黑霧。

秋明澶將她半扶半抱，抱到床上躺下，端詳李別芝慘白的面孔，見她額頭都生出冷汗，不由拿出手帕，替她一點點擦幹凈了。

李別芝躺在床上，疼得抽氣，肚子裏如翻江倒海，仿佛有只手在她肚子裏攪弄一團。

她仰頭，死死抓住秋明澶的手腕，虛弱道：“秋明澶，你究竟做了什麽？”

秋明澶手指頓了頓，溫柔註視她，繼續替她擦汗，柔聲道：“不要擔心，只痛一會兒，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果然是秋明澶做了什麽。她知道了什麽？李別芝疼得精神恍惚，腦海中一個想法一閃而過。

秋明澶，大概已經提前破解封印，知道了一切。想到這裏，李別芝的心登時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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