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三年， 大阪城西之丸。

“三日月。”一期一振踏進庭院中，果然那個人無論在什麽地方都總在走廊處坐著。

三日月聞聲擡頭，就看到一臉疲憊的長發青年朝自己走了過來， 他照常挪了一個位置。

走到走廊處， 一期一振低頭看著神色如常的青年， 他皺著眉正想要說什麽， 但一轉眼就看到放置在另一邊的書籍，以及中間夾著的幹花。

“哦， 這是一期你之前出陣回來順手給我的。”三日月循著視線看過去，“哈哈哈想不到幹了之後味道更加香醇，也不知道能不能泡茶喝。”

“三日月，”一期一振無奈笑著坐在旁邊，“那是我專門為了三日月帶回來的。”

“哦呀？是這樣嗎？甚好甚好。”

一期一振臉上又開始出現愁容， 他轉頭過去看著瞇著眼睛笑著的三日月。

“我聽說寧寧夫人可能會離開大阪城是嗎？”

三日月的手一頓，杯子也被一期一振拿走。

“我是秀吉大人的遺物， 秀賴大人是新的家主，也便是我的新主。”一期一振皺著眉，“三日月是秀吉大人送給寧寧夫人的，所以即便是離開， 殿下她也會將你帶走吧。”

“是呢， 寧寧想要離開。”

秀吉大人離世後，豐臣家只有秀賴大人一個骨肉，當然是他來繼承整個豐臣家，茶茶夫人已經帶著秀賴一起搬進本丸了。以自己對寧寧的了解， 既然她能夠搬到西丸殿， 那麽她早晚也會離開大阪城。

所以……他們是不是要分開了呢？

“鯰尾和骨喰也跟著一期不是嗎？”三日月彎起嘴角，“這些孩子都很會照顧老人呢。”

“三日月。”一期一振轉身向三日月，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對方，但動作又停在半空中。

“一期，身為刀劍，經歷新主是正常的。”三日月說，“或許寧寧離世後，我又不知道又轉入誰的手中，萬一我們又再一次相遇了呢？”

“三日月。”一期一振緊緊皺著眉，他還是忍不住伸手過去握住離自己最近的那只手，“我好像才剛剛見過你。”

三日月輕挑著眉，他低頭看著覆在自己手上的那雙寬大且溫暖的手。

他生存的歲月比一期一振要早幾百年，經歷也是豐富得多。但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因為主人的關系而對別的付喪神有著異樣的感情。

產生靈智的那一刻，他們付喪神也是有心跳和觸覺。也會因為周圍的事物而產生不一樣心情和感受。就像現在，他和那位天下一振坐在這裏的時候，心臟也會有難以言說的酸澀感。

手背忽然感覺到一陣溫熱，以及軟軟的觸覺。

三日月怔住，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旁邊的人已經低頭握住自己的手，並輕輕吻了一下。

“抱歉，三日月。”一期一振還沒有松開對方的手，“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手合的時候，我們有過賭註，所以三日月您離開之後，是否還會記得呢。”

這大概就是心悸吧。三日月臉上沒有笑意，他抿著嘴唇，只是認真地看著對方。不虧是年輕且優秀的天下一振呢。

“啊，那次是一期贏了嗎？”

“是三日月贏了，因為夫人耍賴。”一期一振松開三日月的手，臉上又恢覆了笑意。

又不是賞櫻的季節，但一期一振可以想象得到他們一起坐在庭院中，滿院的櫻花樹會盛開，然後花瓣隨著風一直飄落而下。坐在櫻花中的三日月是自己心裏最美好的風景。

如果可以，自己真的很想留在有著三日月和弟弟們的大阪城。

“所以帶上這道禦守，一期可不要受傷了。”三日月低頭看著被掛在腰間的禦守，裏面放著已經幹了的花瓣，不知道禦前大人他知不知道。

“是。”

慶長四年，寧寧帶著三日月離開大阪城前往京都。

一期一振站在本丸天守閣上，他一直望著京都的方向，也不知道夫人是不是也在回首著大阪城。

此後，天下一振再也沒有出陣，他一直留在本丸，像很久以前的三日月一樣只在這片區域走動。厚已經離開幾年，留在大阪城的弟弟只有鯰尾和骨喰，還好大家都平平安安。

遠在京都的寧寧夫人跟大阪城的茶茶夫人政治立場並不一致，一期一振也很煩惱。從另一個意義上，他和三日月也是屬於對立關系。

數年後，豐臣家大權旁落，德川家之心已經不再掩飾。茶茶夫人和秀賴大人苦守了十多年的大阪城終於被打成千瘡百孔。

慶長二十年夏，京都三本木。

“那裏的味道不好聞呢，五阿彌切。”寧寧外表看起來也蒼老了許多，但神情依舊溫柔，她坐在面向大阪城方向的門。

茶桌的對面還是放著三日月宗近。

“你跟了我那麽久，不知道在那邊是不是也結識了摯友？真是可憐呢。”

三日月跟著彎起嘴角，他看向那邊的方向，空氣的氣味確實不好聞。

“不管怎麽樣，那裏可是大阪城啊。”

三日月站了起來，他揣著雙手走到外面。

離開大阪城的時間已經比他們相處的時間都要長了啊。但只是八年而已，自己卻越來越能夠感受到寂寞了呢。

豐臣家幾乎沒有得勝的幾率，大抵他們會落入德川家中吧。

“那麽禦前大人，你可不要忘了我才好呢。”三日月彎起嘴角，他也跟著玩起幼稚的游戲。

第一次手合的時候，確實是自己贏了吧，這個請求也很容易做到吧。

“一期哥！”鯰尾跑上來找到站在高處的一期一振。

一期一振回頭看著兩個弟弟，他彎起嘴角模摸他們的頭。

大阪城內充滿硝煙，鼻間都是難聞的煙味，而且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

“不要怕。”

“一期哥。”骨喰也靠近一期一振。

“茶茶夫人和秀賴大人是要……”鯰尾皺著眉，平時充滿活力的他，發頂上的呆毛也聳了下來。

“嗯。”一期一振輕輕點頭，“這是他們的選擇。”

身為付喪神是無從幹涉的。

大火開始在天守閣裏蔓延起來，一期一振緊緊抱著兩個弟弟，好讓他們不要那麽害怕。

直到懷裏的弟弟睡去，而一期一振的意識也漸漸地流失。

[隨朝露降臨，隨朝露消逝，此即吾身。]

這是秀吉大人留下的話。

周圍感覺到一股難以忍受的灼熱。一期一振慢慢睜開雙眼，但入眼就是滿目的火光。

“這裏還是大阪城嗎？”一期一振試圖挪動腳步，但走得很慢，周圍的火焰似乎要把自己吞噬。

“鯰尾，骨喰！”弟弟們並沒有回應。

一期一振想這裏應該就是現實，被火光包圍的感覺很痛苦。

眼前的大火並沒有熄滅的趨勢，反而越發劇烈起來。一期一振艱難地走著，但被火焰吞噬的空間根本找不到方向。

弟弟們在哪裏？

感應到熟悉的氣息，一期一振拼力走過去，但只見到一振太刀被熊熊烈火包圍。

那是自己的本體。

一期一振睜大眼睛，所以他才能感受到那種灼熱。

即便是經受烈火而被打鑄的刀劍，也無法抵擋這種攻擊。

所以他們要在這裏被銷毀了嗎？他們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嗎？甚至連去到新主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有那麽多弟弟沒有見到，還有三日月也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這個時候，他應該安全地坐在某座庭院的走廊裏陪著寧寧吧。不過也慶幸，三日月早早就離開，不然他也要跟自己、弟弟們一樣處在一個絕境。

被火焰包圍的本體忽然慢慢顯現出一道身影。他仍是穿著藍色的狩衣，長發隨著火風吹動。

“夫、人……”一期一振嘴唇動了動，“三日月？”

腳下忽然有了力氣，他直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這就是京都的方向吧。

但一期一振忽然停下腳步。

這是自己意識模糊才產生的影像吧，而且……三日月不可以出現在這個地方。如果要消失的話，那就他自己消失好了。

好想念您呢，三日月。

多想在這個時候再看一看您的臉。

一期一振把手放在腰間的禦守上，他取了下來放在鼻間。還有櫻花的味道，每次不能留在大阪城的春天，他總是會把禦守拿出來聞著味道，好像就可以跟縫制禦守的那個人一起坐在櫻花林裏。

他們相聚的時間實在是太短，可是那個眼中帶著月亮的人卻在這幾年的時光裏，永遠刻在自己心裏。

“夫人。”一期一振站直身體，他雙手握著禦守，將額頭抵在上面。

等大火消散後，我還可以再見到您嗎？希望那個時候還可以再見到您臉上的笑容。

[禦前大人。]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一期一振聞聲望去，只見到本體的對面站著三日月。

他暫時失去理智，當下就要跨過去，可是每走一步眼前都會湧起一片火光來擋住自己的路。

[哈哈哈，真可愛呢。]

一期一振擡眼望過去，可是火越來越大，已經差點淹沒自己，只能看得到三日月的一點。

[再見了，禦前大人。]

“不，夫人。”一期一振身體已經不能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三日月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想朝著那邊伸出手，想要擁抱住三日月。想起來，自己似乎沒有擁抱過他呢。談得上親密接觸，只有每次手合的時候，他們相互拉起對方的手。

意識變得越來越沈重起來，一期一振慢慢合上雙眼。

希望他和弟弟們可以再次出現，希望他還可以再見到三日月。大阪城的經歷他已經刻在骨子裏，再一次相見的時候，他會有勇氣把對方抱在懷裏吧。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麽噠

還有本丸的事，也差不多得了，一章肯定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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