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梅婧佇立在繁華的商業樓下。

一陣濕冷的寒風刮過, 令目色空洞的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望著眼前如流水般來去匆匆的人群,腦海中不斷重覆的,依舊是那一日夜生從派出所被羈押上看守所的車時,二人隔著空氣遙相對望的場景。

在那一刻, 她忘了笑也忘了哭。

時光像是回溯到第一次見面時, 他們隔著火鍋店的騰騰熱氣, 驚詫而疏離地註視著彼此,仿佛這些年來都未曾相識相愛。

可比起當年被熱油灼傷的生理疼痛, 這一次的心靈巨創根本無法愈合。每當望著房間中夜生曾生活過的點滴痕跡, 從衣服鞋子、再到牙刷水杯……這一切的一切,都令身體被悲戚的思緒全然掌控,日夜反覆,只能任由自己在噩夢中淚水潺潺地驚醒。

感受到身旁人肢體的僵硬, 挽著梅婧臂彎的惠惠連忙將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 緊緊的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婧婧, 沒事的,我陪著你。”惠惠在寒風中,替她揉搓著冰冰涼的手心, 進而寬慰聲道, “一會你別緊張, 有什麽想問的,都和文愷弟弟慢慢說……”

沒錯。

對法律一竅不通的梅婧,如今只能上門來詢一詢胡文愷了。

上一次分別的時候,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曾毅然說從今往後都不要再見面的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主動地來到律所樓下找他。

“惠惠,今天的天氣那麽糟, 謝謝你還陪我來這一趟。”

“傻丫頭,不許說這樣的話了,”惠惠的鼻頭微紅,微不可聞地嘆息著,“我心裏也慚愧,出了這樣的事,自己也幫不了你什麽別的……”

梅婧低著頭沒說話。

這樣的事,大多數人這輩子也不一定會遇上,更何況是一直以來本本分分生活的她們。所以她也沒辦法做到像唐幸那樣面面俱到,猶如循天遁地的神仙般反應敏捷迅速,就連送去看守所內的私人物品也在第一時間準備好,打包找人送了進去。

天色越來越沈了。

所幸胡文愷是個守時的人,提前五分鐘便行色匆匆地出現在了約定的地點。

望著眼前兩個瑟縮於寒風中,兩頰和鼻尖都被凍得微微發紅的女孩,他連忙疾步走來,心下十分歉疚道,“你們到多久了,冷不冷?”

“不冷不冷,”惠惠連忙笑著接過了話,“文愷弟弟,不然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坐著慢慢聊?”

“好,”胡文愷點頭,下意識地上前半步,用身體替她們擋住了流竄於空氣中的蠻風,“附近有家江浙菜館不錯,不如我們去那邊坐吧?”

梅婧微垂著眼眸,任由他們好商好量,全程沒有發出絲毫異議。

可在環境私密優雅的包廂內落座後,她便開始有些悶得發慌。以至於等到點完菜的胡文愷剛剛走進包廂,她便在桌下捏著拳,有些生硬地直接開口道,“文愷,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是真的要給你添麻煩了……”

胡文愷並不意外。

在淡淡的一笑後,便直接坐了下來。

“關鍵這次比較巧,受理這個案子的周老師正好是我們律所的合夥人,所以今天下午案情討論會,我也申請旁聽了。”

“然後呢,”梅婧的心頓時被提到了嗓子眼,“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胡文愷的雙手交叉握著,翩翩斯文地搭在桌上。

他的神情執著,氣質俊逸非凡,一舉一動都實在格外惹人註目。

“坦白說,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鄭夜生和受害人兩邊的證詞有很大的出入。”

“什麽意思,”性急的惠惠眼睛直眨,水亮的眸光中透露著滿心焦灼,“是有什麽出入啊?”

“鄭夜生說,當時是他和受害人在爭執中,對方在樓梯旁沒有站穩自己摔了下去。而受害人那邊則堅持聲稱,當時唐幸也在場,而她自己,正是被唐幸給推下去的。”

梅婧和惠惠同時大驚失色。

“什麽?!”

“對,”胡文愷點點頭,有條不紊道,“雖然受害人的證詞對我們來說更理想,但現場並沒有采集到可以佐證的證據。並且唐幸和鄭夜生的口供從頭到尾都是吻合的,警方也沒有發現其餘的可疑點。”

盈盈光線下,梅婧有些失態地捧住了臉。

沒錯,其實直到現在,她都沒有辦法接受夜生已經被拘留的事實。

“文愷,可夜生他真的不是那種人……他心地很好的,對所有人也都很和氣。我甚至想不明白,那個受害者和他無冤無仇的,他又怎麽會和人起爭執?”

“是啊,”惠惠在一旁附和道,“要說有仇有怨,那應該也是唐幸和她前夫小三之間糾葛不清吧?”

胡文愷喝了一口手邊的茶水。

在放下杯子的一剎那,他那深邃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梅婧,有無法顯山露水的企慕與憐惜,也有著為坦誠相對所徐徐蓄力的決心。

“婧婧,不好意思,其實我曾經從小姑姑嘴裏聽說過你從前的經歷。”胡文愷並沒有繞彎子,而是開門見山道,“所以我猜測,這次的那位受害人,你很有可能會認識。”

瞬息之間,震驚與困惑頓時彌漫於梅婧心頭。

“我認識?”

“江卿卿,二十一歲,籍貫江蘇南京。”胡文愷說,“這個人,你有沒有印象?”

心跳仿佛瞬間停滯。

先前如碎片般的回憶頓時紛至而來。

原來卿卿口中那個對她呵護備至的有錢男友,竟然就是夜生的前老板,唐幸的前夫?

“認識,當然認識,”梅婧連嘴唇都開始微微泛白,“她是我從前在隊裏的室友,我們倆去年還在路上碰巧遇見過,當時我還見過她的男朋友……”

這一次。

不止是惠惠,就連胡文愷也詫異非常。

“那她的為人,你大概了解嗎?”惠惠一針見血道,“婧婧,你認為她會不會說謊?”

梅婧垂下眼眸,用兩手的食指按壓著驟然發漲的太陽穴。

“她的脾氣有些嬌氣,不過她的家庭條件的確比隊裏大多人都好,所以我也一直見怪不怪。在我印象裏,她就是個直來直去的小姑娘,本性應該並不壞……”

“好,我們假設江卿卿沒有說謊,那麽,就是鄭夜生和唐幸在說謊。”胡文愷下意識地松了松系在脖間的那根青色領帶,進而手指點著桌面,飛快地推論道,“他們倆能在一個極短時間內達成了這個大膽而默契的同謀,背後要是沒有牽涉什麽利益關系,似乎都有些說不通……婧婧,夜生的身邊有沒有什麽來往密切的親朋好友?要是在出事前後,他們收到大額現金或等價物,那麽這個設想或許就能解釋得通!”

“夜生不會做這樣的事的……”梅婧回憶起了那一日分別前,夜生再出門前夕將她抵在墻上的纏綿之吻,霎時間堅定無比地搖了搖頭,“而且他那天去上班前,是明明白白和我說好,自己是要去辭職的。”

胡文愷敏銳地追問道,“他和唐幸之間有矛盾?”

“他們應該沒有。只是我想要他換工作,然後他就答應我了。”

“據我了解,他在唐幸那裏的待遇水平是很不錯的,”胡文愷的語氣本本正經,甚至在這一刻,表情都顯得有些職業化,“你是因為什麽想要他離職的?是因為他和唐幸在外面有著不正當男女關系的傳言嗎?”

惠惠一時瞪大了眼,卻是驚異不敢言。

梅婧苦笑地勾起了唇,只覺得生活真是荒誕到匪夷所思。明明上一次和胡文愷在飯桌上說要自己結婚,還是亞蘋姐的權宜之計,然而到了眼下這一刻,想要和夜生結婚的這件事,倒真成了她心中如假包換的真實心願。

“之前和你說我們想要結婚的事,是真的。”

胡文愷眼神一閃,態度不予置否道,“嗯,你上次也這麽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而且前兩天我在整理衣櫃的時候,甚至發現了他在出事前一天竟去商場裏買好了結婚用的戒指。”梅婧像是想要安慰自己般,怔怔地辯解著,“我們是真的都很憧憬之後的生活,所以我覺得他不可能為了給人頂包,就能忍心這麽丟下我。”

在極為短暫的自嘲一笑後,胡文愷話鋒一轉道,“婧婧,那麽我認為,江卿卿就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口……”

梅婧的眸中頓時染上了一層希冀。

“文愷,你看看我能做什麽嗎?或者說,我該怎麽做,才不會出錯?”

“你可以去看看她,無論是用舊友,還是被告人的親友身份,”胡文愷補充道,“只要你不抗拒,並且有一定程度自信能從她的嘴裏獲取到一些有用信息的話……”

然而還沒等話落音,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梅婧頓時斬釘截鐵道,“我能,我願意的。”

胡文愷和惠惠都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仿佛是意外於她這份驟生的勇氣。不過倒是惠惠反應更敏捷些,很快的,她便寬慰般地撫上了梅婧的手。

“別擔心啊婧婧,到時候我會陪你去的!”

“惠惠,你就別跟著麻煩這一趟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這些事自己可以解決好的……”

澄澈的暖光燈下,註視著女孩們這一份患難真情,胡文愷的心中一時有著形容不出的心緒。在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羨慕惠惠,因為他也是那麽誠心地想要幫助婧婧,並且想要陪她去那麽一趟,可他卻明白,自己對她的每一份好意都必須拿捏準確,不然很可能會成為她難以言明的負擔。

這一切,他向來深有自知之明。

作者有話要說:  惠惠,文愷,謝謝有你們陪伴失落的小玫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