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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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婧這個年過得實在算不上好。

她連續幾夜都做了噩夢。

或是重回幼年時的那場火災,亦或是赤身裸體毫無防備地出現在了重要的比賽場,夢裏的她總是急得滿頭大汗,卻沒有應對的法子,於是每每醒來精神都極度疲乏,仿佛經歷了一場難守又難攻的游擊戰。

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父親和李阿姨總是躲在角落處吵得不可開交,向來節儉的父親甚至還砸碎了一個碗。

可既然他們有意瞞著她,她也懶得去多嘴。

只是梅婧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難得回一次家,精神卻如此高壓,甚至不如一個人獨處於重雲巷時松泛且快樂。

而她這個不該回家的念頭,在除夕後家家戶戶串親戚時,發酵得猶為旺盛。

大姑姑家的艷艷姐姐年前剛結婚,對象是同單位的放射科醫生,據說還是個名牌醫學院畢業的碩士,在醫院裏很是得臉,且深得領導器重。這一樁婚事自然讓大姑姑在親朋好友面前都擡起了頭,從飯前到飯後,字字句句不忘誇讚這位新女婿的百般出色。

而飯桌上的眾人也不忘對此阿諛奉承,包括父親和李阿姨。

畢竟誰不喜歡家裏有個醫生親戚,這樣今後萬一出了什麽事,也好在醫院裏行個方便。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時,原是與悶聲吃飯的梅婧沒什麽關系。

可壞就壞在了志得意滿的大姑姑,不知怎的就把那雙神氣的眼珠子瞥向了靜默無語的她。

“對了,你們還記不記得,從前老爺子在的時候總愛說,咱們梅家這小一輩裏唯有老四家的婧婧生的最標致!只是不知道咱們這水晶玻璃人兒一樣的婧婧,今後能在大城市給家裏找個怎樣的神仙女婿呢?”

梅小慶頓時放下酒杯,笑得有些尷尬。

“她才二十呢,還不急著想這事。”

“怎麽就不急著想呢?越晚挑好的就越少啦!”大伯家的嬸娘也撂下筷子開了腔,“小姑娘就應該趁著年輕漂亮的時候放開眼睛好好選,找不上艷艷老公那樣體面的讀書人也不打緊,在城裏找個會掙錢的小老板,不也是一樣頂事?”

梅婧聽著雖然心裏不舒坦,但還是客客氣氣道,“等小松考上大學吧。畢竟我現在沒錢,也沒心思想這個事。”

“考大學?”大姑姑詫異地瞪大了眼,隨即掃了眼面色各異的這家子人,“你要是疼你弟弟,就更該找個有錢人,今後也好幫你弟弟一把。畢竟這開年後,還不知道小松這書還有沒有地方讀呢!”

“沒書讀?這是怎麽回事?”

梅婧瞬間變了臉色,第一時間望向了唯唯諾諾的父親。李夏娟也急了眼,卻又對大姑姑敢怒不敢言。

梅小慶望著作為家裏重要經濟來源的女兒,頓時也沒了底氣。

“婧婧,要不咱們回家再說……”

“是嗎?”梅婧不怒反笑,“那為什麽我回家了這麽幾天,你們什麽也沒和我說?”

梅小慶自知理虧,不敢再出聲。

最終還是李夏娟在眾人尷尬解釋道,“婧婧,是這樣。你弟弟期末考試前一天沒休息好,所以擔心會影響考試成績……這不,小孩子不懂事,就夾帶了個小抄進考場。沒想到那個來事的英語老師抓住了就逮著人不放,得理不饒人了還,硬要逮著咱家小松去教務處處分。小松這不就不樂意了,隨手就給了那老太婆兩耳刮子……”

梅婧聽傻了眼,轉臉望向了態度不以為意的弟弟。

“小松,你打了老師?”

“那也是事出有因,都怪她故意刁難我在先……”

事態發展至此,始作俑者大姑姑反倒慈愛寬宏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大過年的不說這個了。咱們艷艷已經去托同事去教育局找人了,看看能不能開學再換個學校繼續讀。只是小松,要聽姑一句勸,要是換上了新學校可不許再淘氣了啊!”

李夏娟頓時眼冒金光。

“小松,還不趕快謝過你大姑姑!”

梅松不情不願地舉起了眼前的橙汁,敬向了坐在對側那個整桌上最意氣飛揚的卷發女人。

“謝謝大姑姑。”

餐桌上又恢覆了奉承與歡鬧。

而梅婧卻心灰意懶,根本不願再擡頭多打量一眼這一大家人。

回家過年前,她從沒想到在內江的日子竟會比少時還要度日如年。直待回到了那座曾以為孤獨而陌生的大城市,對她才意味著真正的精神解放。

在回到重雲巷,在樓道上見到丁桂的那一刻,她竟感到了久違的放松。

丁桂手捧銅盆,一身嫩綠色的花棉襖襯得她膚色白裏透紅,身材也愈加圓潤。見到梅婧後,她滿心滿面都透著發自內心的歡喜。

“呀,婧婧回來啦?”

“丁姐,新年好。你穿這身可真好看。”

“哎喲喲,這過年回去是吃了蜜了?怎的一回來嘴巴就這樣甜?”

“蜜倒是沒吃,不過給你捎了些家鄉的特產。”梅婧說完將手中的提袋遞給了丁姐,“都是些當地產的小東西,給你空的時候吃著玩。”

丁桂滿臉感動,可神色卻有些忸怩起來。

“婧婧,我平日裏還收你們飯錢呢,你別和我這麽客氣……”

“你常給我少算錢,且收的也都是成本錢。丁姐,你待我好,我都知道呢。”

“瞧你這小妮子,正月裏差點惹哭我!”丁桂抹了抹臉,破顏而笑道,“那東西我就收下了,但要說好今晚來我家裏吃,怎麽樣?”

梅婧沒有推辭,而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李文金年後要考註會,過完年便住回了學校覆習。

丁桂的鋪面也還沒正式開張,從而這一日的晚飯便唯有她們二人獨占著偌大的店面,很是愜意。

收音機調到了音樂臺。

此刻電臺正播著趙詠華的「最浪漫的事」。

丁桂似乎很喜歡這首曲子,邊吃餛飩還便跟著哼調子。梅婧瞧見她那喜上眉梢的模樣,也忍不住被她的快樂所感染。

“丁姐,你這個年過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啊……文金平日裏讀書忙,一年到頭,我們很少能有這麽長時間一直在一塊呢。”

梅婧猝不及防地回憶起了那一夜在衛生間內聽到的呻-吟。於是還沒開口,她自己反倒先臉紅了起來。

“你們的感情,一直這麽好嗎?”

“是啊。”丁桂的目光中有著難能撼動的堅毅與果決,“我們當初從福利院逃出來的時候,就發誓今後一定要讓對方過上好日子。我們都早沒了爸媽,這世上也只剩彼此了……”

“所以,你就一直靠開飯館供他讀書?”

“他會讀書,我會做飯,這都是命數。”丁桂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隨即夾了塊最大的熏肉腸到梅婧的碗裏,“婧婧,我和他能有一個人出人頭地,我就很知足了。”

“丁姐,你真好。”

“你也心好呢……為了供著你弟弟讀書才住到這裏,也是不容易的。”

梅婧不可自抑地想到了家中的一地雞毛,隨即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嗯,再過兩年就好了。”

“是啊,再過過就好了。”

砂鍋中雪白的蹄花湯正在煤氣小爐上冒著泡。

梅婧望著眼前咕嘟嘟上竄的泡泡出神,卻不料下一秒卻瞧見丁桂彎過腦袋,朝著門外高聲揮手呼喊。

“夜生回來了?快過來過來!”

梅婧微怔,倒沒料到自己在回來的第一日就會遇上夜生。她徐徐轉過身去,卻沒想到夜生的身側站了個她始料未及的角色。

王明紗正挑著眉朝自己得意洋洋地笑著。

雖不知有什麽好得意的,但梅婧並不想看她。於是在和夜生輕點頭示意後,梅婧便回過身子認真地啃起了碗裏的蹄花。

丁桂站起身來,熱情地招呼著。

“夜生,今天又陪明紗出去玩了?”

“嗯。”

梅婧的筷子一抖,碩大的蹄花頓時落入了碗中,濺起粘膩的汁液落在了她的咖色毛衣上。她忍不住蹙眉,繼續背著身子,極小幅度地拿著手帕擦拭著胸前的湯漬。

“你倆吃過沒有?我和婧婧剛剛開吃呢,今天菜多,要不留下一起吃?”

夜生的面色有些躊躇,可明紗卻笑容歡快地應承下來。

“好呀,那就謝謝丁姐了。”

待二人坐落下來的時候,梅婧總算才將衣服上的湯漬擦得不那麽明顯。明紗自然且親熱地坐在丁桂身邊,夜生則坐在了梅婧身側。

因為原是兩個人的晚餐,所以她們坐的這張方桌並不寬敞。如今兩個人並坐在一排,不免稍顯擁擠。梅婧怕自己碰到夜生手肘,連忙往墻邊挪了挪,卻不想一時挪過了頭,碰了一胳膊肘的白墻灰。

所幸大家仍在一派和氣地攀談著,沒人註意到她的失常。

丁桂熱情地前後忙活著,先是為他們端上了兩套新餐具,緊接著便為二人盛起了熱湯。

“快說說,你倆今天跑哪裏玩去了?”

明紗眉飛色舞道,“今天我生日,他陪我在嘉陵江上坐了船,又在西點店裏吃了奶油蛋糕。”

“哎呀,原來今天你過生日啊。”丁桂神色驚嘆,還沒坐穩便又站了起來,“那你等一等,姐去廚房給你煮碗長壽面。”

“丁姐,我們吃這些足夠了,不用再麻煩了!”

“怎麽會麻煩呢?過生日多難得,我也要送上一份心意才是……”

梅婧垂眸不作聲。

碗裏的湯在調羹的攪弄下變得油膩,她望著燉得酥爛的蕓豆,卻再也沒了胃口。

王明紗的到來就像冬日裏的一盆涼水,迎面而上,徹底將她給澆了個清醒。她感受到了自己心態上的變化,與那一份難以啟齒的偏私。

她一直為自己在重雲巷遇上的這兩個朋友而感到幸運。可她卻從沒想過,丁姐與夜生的好,可以是對自己,也可以同時毫無保留地給予別人。

在這一刻,梅婧特別想知道夜生是不是和明紗談對象了。

可她卻問不出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不想夜生談戀愛。

可夜生是個正常的男孩,他二十出頭,眉宇英氣俊朗,性格心地也都是極好。的確,他沒有理由和自己一樣對男女之事冷冷淡淡,沒有一點需索。

丁姐給銅盆添了炭,小餐館裏一時變得暖和極了。

眾人邊吃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工資福利聊到了新城開發。夜生大抵是熱了,吃到一半便捋起了袖子。

右臂中舊日的傷疤並不觸目,但卻赤-裸裸地呈現於眼前。

梅婧薄薄的眼皮跳了跳。

順著傷疤右側望去,只見自己米色燈芯絨的褲腿上不知什麽時候落上了一塊油漬,梅婧有些羞澀,像是怕夜生註意到般,伸下手便欲覆下去遮,並用目光在桌上巡視著有什麽可以用來擦拭的物件。

因為分神,梅婧在慌亂中不小心觸到了他的手指。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觸碰,可夜生心內驟然一緊,腦海中更似炸開了煙花。先行的潛意識似乎無論如何也不願放過這樣的機會,他憑借著桌沿的遮擋,悄無聲息地調整了姿勢,隨即捉過了她的小手,輕輕地包裹於掌心。

無關風月,也沒有說得通的道理,兩個分別了小半月的人,甚至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雙手就這樣暗暗地交握在了一起。

夜生的掌心寬大溫熱,手指也十分修長,如此一握,倒像是將梅婧的整只手都捂在了其中。始料未及的舉措令梅婧雙腮發紅,雖沒有頭緒,可她卻知道自己一點也不生氣。

明紗在與丁桂的暢聊中,細心地發覺到對側二人的神色有些古怪。

他們像是很開心,卻又在極力忍著自身的情緒。即使沒法猜個透徹,但她心內始終不大快活,隨即便朝胡亂地丟去一個話題,打斷他們原本的情緒。

“對了梅婧,你今年多大了?”

梅婧果然斂住了眼底的笑意。

“二十。”

“哦,原來比我大一歲。”明紗夾了塊熏肉腸丟入了夜生的碗中,隨即笑容明媚道,“不過你長得這麽漂亮,外頭肯定很多男人喜歡你吧?”

夜生凝眉,手也在無意識中握緊。

只是明紗的話還沒等到梅婧的應答,倒反而提醒起了丁桂。丁桂連忙拍拍袖子起身,邊說邊向櫃臺後的櫥櫃走去,“哎喲說到這個,我才忽然想起來……婧婧,你朋友之前來過巷子裏找你呢,知道你回去過年後便留下了這個,讓我轉交給你。”

梅婧一臉莫名其妙道,“我哪個朋友?”

“你啊你,瞧你這記性,你不是還帶人來過我這裏嗎?”丁桂的眼神一時宛如飽含期許道,“就是個子高高,長得挺帥的那個學法律的小夥子。”

……原來說的是胡文愷。

可梅婧心內不解,自那日別過後再沒聯系的胡文愷帶禮物來找她做什麽?這萬一被亞蘋姐知道了,可不是給自己無故添麻煩?

還沒待她想明白,卻感受到了夜生驟然松開了手。

丁桂隨即走近,將一只不算小的禮盒遞到了過來。

粉色的禮盒裹著星星圖樣的包裝紙,最頂端還紮著一根漂亮的黃色蝴蝶絲帶,瞧著就很是高級洋氣。

“婧婧,快拆開看看是什麽?我惦著分量還挺沈的,當時還好奇了老半天呢!”

梅婧搖搖頭。

她一時心下低落,也不想將這不該屬於自己的禮物接過來。

“許是人家送錯了,我就不拆了,回頭還要還給別人呢。”

“點名道姓要我交給你的,還會有錯?”

眼見夜生忽然開始快速進食,明紗心內的怪異感尤甚,隨即對著梅婧起勁兒地煽風點火道,“別人送都送了,你就拆一個唄。難道還怕東西太金貴,我們哄鬧著和你搶啊?”

“無論金不金貴,”梅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都不會收,回頭我會給人家退回去的。”

“別呀,裝什麽矜持呢?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來幫幫你就是!”

明紗說罷便從丁桂手中拿過禮盒。

還不待眾人反應,她便已經幸災樂禍地撕開了精致的包裝。

“哇,是塊高檔手表呢。丁姐你瞧,這款式可真漂亮,表帶還是真皮的呢……”明紗正說著,轉臉便興致勃勃地將目光投向了夜生,“對了,你最是識貨的,快瞧瞧這玩意是什麽牌子的?價格是不是能抵我們一個月工資了?”

“王明紗,你這樣太不禮貌了!”這一刻,夜生的聲音裏蘊著顯然的慍怒,“快把東西還給人家!”

“鄭夜生,這就急眼了?那我今天親你的時候,你怎麽不說我不禮貌呢?”

刺啦一下,就像明火點燃了煙花棒。

這下可好。

連帶著原本喜笑盈盈的丁桂,在座的所有人都成功地變了臉色。

梅婧一時被心間的無名氣沖昏了頭,再也懶得忍耐,在冷冷地剜了一眼眉飛色舞的王明紗後,撂下筷子便起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終於吃醋了,願你早日看清自己的內心呀

(不是親嘴,不用care,真女二還沒出場,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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