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點剛過寧荽便接到了韓天下的電話，手機裏韓天下沖她氣極敗壞地吼叫，讓她馬上趕到長江醫院的手術室。寧荽不敢怠慢，韓天下如些失態，可能是婆婆出了什麽事情。她心急火燎地趕到長江醫院，五樓的手術室外面韓天下頹喪地埋著頭，手指插進發絲裏使命地抓著。

“怎麽回事？是媽不好嗎？”寧荽緊張不已，婆婆是真心對她好。

韓天下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瞅著她，道：“媽晚上去我那裏發現泱泱住在那裏，泱泱心直口快就把什麽都說了，媽知道我們是假夫妻，生氣地跑了出去，結果被公路的汽車給撞倒了。”

頓時寧荽癱倒在長木椅上，婆婆已經年過六旬，她脆弱的身體怎麽經得起汽車的蹂躪和撞擊，一定是兇多吉少。她的臉嚇得蒼白，但仍是安慰著韓天下，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

“沒事的，媽福大命大，會吉人天相。”

直到天亮手術室的門才緩緩打開，幾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韓天下和寧荽趕緊迎上去。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順變。”

寧荽被深深地打擊，明明上周她還去看過婆婆，那時婆婆還在笑著催她和韓天下生個白胖的兒子，怎麽就這幾天便陰陽永隔。韓天下甩開寧荽的手沖進手術室裏，寧荽擔心地跟上去，婆婆瘦弱的身軀安靜地躺在手術床上，一席白色的床單已經掩蓋了她的整個身軀。

“媽。”韓天下哭天喊地嚎叫。

寧荽難過地站在他的身後。

韓天下哭了大半個小時，轉頭瞧見寧荽站在身後，突然大聲吼道：“你怎麽還在這裏，你快給我走，我不想看到你，就是因為你媽才會死。你給我滾得遠遠點，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寧荽無力為自己辯解，確實婆婆曾經為自己和韓天下發生過計多爭執，孝順的韓天下一直忍氣吞聲，卻是原來韓天下一直把這些帳都算在自己頭上。

她默默地走了出去。

不能在婆婆的遺體前和韓天下爭吵。

外面是個難得的晴天，明媚的陽光，清新的空氣。寧荽茫然地在路上走著，失去婆婆的痛苦一點都不會比韓天下少，她是真心地把婆婆當自己的親生母親看待。

在廣源大廈對面的路口寧荽停了下來，她記得就是在這裏她遇到了韓天下的母親。那天寧荽在這個路口發樓市宣傳單，韓天下的母親提著一袋菜從這裏經過，大約是過路的汽車的鳴笛聲驚嚇到她，韓天下的母親便仰頭摔倒在地。

周圍聚滿了人但是沒有人敢去攙扶她，大家都害怕這只是一個存心碰瓷的老太，如果就算這老太真的摔倒了自己去扶她，她會不會誣陷自己撞到她呢。

只有寧荽不顧眾人的阻攔和勸說，不但扶起了韓天下的母親，還將她背到了附近的醫院。

在醫院裏她第一次看見韓天下，那個冷漠的男人始終不曾認真地瞧過她一眼。

因此只有婆婆是疼愛她的，否則她不會把自己最親愛的兒子交給寧荽。

寧荽站在路口嗚嗚地哭著。

三天後寧荽和韓天下在W市的黃桑陵園安葬了婆婆，兩人都目不斜視，誰也沒看誰一眼，寧荽想該過不了多久韓天下就會提出離婚，現在沒有任何阻力會阻止韓天下和海泱泱在一起，他們終於要修成正果。

走出陵園，寧荽打算去乘公交車回花店。

“等等。”韓天下意外地喊住她。

“什麽事。”寧荽回過頭。

韓天下走近她，道：“我們的事該解決了，你應該帶了身份證，我們的結婚證我們也帶來了，趁著現在還有時間，我們去民政局辦理離婚。其實這樣的結果你應該很明白，從一開始我就是被逼的，我沒有辦法。離婚後我會賠償你一部分錢，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寧荽張著嘴想說話，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韓天下提出離婚比她想像的要早許多，他是一天都等不及給海泱泱名份了，一分鐘都等不及踹掉自己這個包袱。

“好，我們去離婚。”從喉嚨裏吐出的話已經身不由己，人已經被逼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麽可挽留呢。

辦理離婚的時間要比結婚長，寧荽按著民政局工作人員的吩咐，在每張紙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再按自己的指紋，直按到手指心裏紅通通地疼。

寧荽拒絕了韓天下開車送她回家，獨自一人坐公交車返回滄海路的花店，既然已經離婚何必還要假模假樣送她回去。

在花店的門口赫然瞧見了浮生魁梧的身影，猛烈的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一陣刺眼的看不分明。

就像急切地需要一個懷抱來承受她心裏的悲哀，寧荽不顧一切地撲進了浮生的懷中，她仰著臉，淚眼婆娑，抱著他不住地道：“有你真好，浮生，幸好還有你在。”

浮生並不能弄懂她的意思，看見她撲在自己的懷裏柔弱的樣子，他撫摸著她軟軟的發絲溫柔地道：“我一直都會在，在你身邊陪著你。”

寧荽的生活裏再沒有韓天下，也沒有海泱泱，她的世界只有浮生。

浮生共度。

年後不久浮生所購買的樓盤已經完工，他帶著寧荽去收樓，兩人商量裝修，請了好幾家設計公司才初步決定了裝修的計劃。浮生因為學校已經開學，沒有時間監督工人裝修施工，因此寧荽先將花店的生意停下來，每天呆在新房裏以女主人的身份察看施工情況。

周末的時候浮生和寧荽去家居廣場看家俱，浮生喜歡現代風格的家俱，寧荽偏偏喜歡覆古調，兩人爭了半天最後決定客廳用現代風格家俱，臥室裏用覆古式的家俱。

在領到房產證的那天，浮生鄭重地把寧荽的名字加上去。

寧荽抱著浮生喜極而泣，一個男人肯把女人的名字加在房產證上，那一定是愛著這個女人的，至多至少在這此刻他是愛著這個女人的。男人只會對喜歡的女人大方，對不喜歡的女人他們吝嗇得不像是人。

顫抖的睫毛上還沾著晶亮的淚水，她卻笑得非常開心，像一株華貴的牡丹在最燦爛的時刻綻開。

“寧荽，你還沒見過我妹妹和妹夫，明天晚上我們約他們出來吃飯，一家人總要見個面，你說怎樣。”

“好。”寧荽滿口答應下來。

夜晚的月亮十分圓，寧荽興起想去城西的教堂，她就是在那裏遇見浮生。或許還要見見李神父告訴她現在的情形，李神父也一定會替自己高興。

八點過後的教堂依舊如從前一樣安靜，寧荽踏著靜宓的月光走進去，李神父不在，看樣子又去誰家祈禱。寧荽找到常坐的位置坐下來，背向後靠著沈思。

忽然她又想大聲朗誦聖經裏的詩歌，那些會讓她感到開心和愉悅，於是她就旁若無人地大聲背誦起來。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蘋果樹在樹林中。我歡歡喜喜坐在他的蔭下，嘗他果子的滋味，覺得甘甜。”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嫉恨如陰間之殘忍。所發的電光，是火焰的電光，是耶和華的電光。”

“愛情眾水不能息滅，大水也不能淹沒。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財寶要換愛情，就全被藐視。”

濃重的黑暗使她看不見右手大拇指外側的那根多餘的手指，那深深疼痛的血肉此時被歡喜所充盈，那根手指已經變得微不足道。

李神父說得對，他沒有騙自己，六只手指的人也會獲得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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