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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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又在終點站停下來,意外地雨卻停了,寧荽拖著笨重的箱子往前面的濃黑踏去,夜最深的地方是她賴以生存的花店。和韓天下結婚的另一個好處就是韓天下出資給她盤下一個花店,只要她能把這個花店經營好,她這以後的五十年就不用愁。

從早上八點開門,再到晚上八點離開,寧荽把這個花店經營得就像她的生命。

寧荽將箱子放在角落裏,從桌子上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埋在胸腔深處的心臟才像活了般熱烈地跳動起來。花店裏並沒有地方可睡,寧荽也顧不得許多,將桌子上的花瓶和剪刀放到地上,自己就蜷著身體躺了上去。

她已經想好了,等天亮後就去舊貨市場買回一張折疊床,白天就收起來,晚上關門後就在店裏攤開,至於韓天下的大舅哥想在他家中住多長時間都成,甚至還可以永遠住在那裏不走。

韓天下那人還沒本事讓自己為他留念,見與不見都沒損失。

七月的天很快就亮了,在桌子上蜷了一晚後寧荽腰配背痛,喉嚨裏也有些發癢,感覺是傷風。

不過小病對窮人家是沒用的,熬著也能好,寧荽慶幸自己從小到大從沒生過重病,即使是感冒傷風,多喝水,再嚴重者吃上幾片藥也能好。

早上沒什麽生意,事實整個七月和八月就是鮮花市場的淡季,這兩個月裏需要用花的節令不多,一般熬過這兩個月,到九月好就會好起來,那時節日就能接踵而來,比如教師節、國慶節、中秋節,等等。

寧荽直接坐車去舊貨市場花30元淘回一張舊折疊單人床,然後又去超市買回了電飯鍋和電磁爐一些廚房用品。花店後面有個小衛生間,自己能在那裏面開火做飯。

晚上八點寧荽仍會去教堂沈思,那裏只離她的花店一站的路程,走個五六分鐘便能到。

夜晚的月亮很圓,清亮地照在教堂前面的青草坪小徑上,竹影搖曳,花姿舞動。由於黃昏的時候剛下過一場暴雨,空氣特別的濕潤,溫度也不高,寧荽的鼻腔中呼進了清新的空氣。

教堂裏沒有開燈,很暗,寧荽輕車熟路地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背向後靠著椅背閉眼沈思。

坐了許久,不知怎的寧荽突然起了背誦聖經的欲望,確實在聽李神父朗誦聖經時自己的心情就會很開朗。大約是聽得多了,寧荽也記得了許多。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蘋果樹在樹林中。我歡歡喜喜坐在他的蔭下,嘗他果子的滋味,覺得甘甜。”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嫉恨如陰間之殘忍。所發的電光,是火焰的電光,是耶和華的電光。”

“愛情眾水不能息滅,大水也不能淹沒。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財寶要換愛情,就全被藐視。”

剛背到這裏,教堂裏便起了一陣的男人的笑聲,寧荽嚇了一跳,她並不是害怕,李神父說相信神的人不是壞人,這個男人在教堂裏也應該是教徒吧。只不過她頗有些尷尬,居然當著一個陌生男人的面背誦聖經裏的愛情詩歌,肯定會被人認為想男人想瘋了。

寧荽急忙地朝教堂後面看去,濃黑的夜色中隱約有個模糊瞧不清面容的影子,寧荽忽然放下心,既然自己看不清他,同理他也不可能看清自己的樣子,只有聲音他不知道是哪個傻姑在教堂裏念愛情詩。

奪路而逃。

“你的聲線很特別。”黑暗裏那男人的聲音又傳出來。

寧荽更尷尬了,這男人是在說自己的聲音難聽,是的,她的聲音偏中性,而且還有些沙啞,因此從小她就不敢唱歌,怕別人知道自己五音不全的嗓子。

丟臉丟到家了。

明亮的燈光在她身後陡然地盛開,教堂的燈被按開,她的背影已經驚慌地逃出了門口。

一連幾天寧荽不敢去教堂,每晚關店門後便埋頭大睡,其實守在店裏一天已經很累了,另外還有好幾次的出門送花。

生意始終很清冷,中午後寧荽便坐在桌子後打瞌睡。

新年裏喜慶還未散去的萬賴俱寂的深夜,熟睡中的寧荽突然被一陣刺鼻的酒精味給弄醒了,夜還很黑,床前靜靜地坐著一個瘦削的人影,蓬散著頭發。

“媽。”寧荽試著喊了一聲。

屋裏沒有人回應,寧荽害怕了,趕緊起身去拉床頭燈,但瞬間讓她更加膽寒了,雙手連同整個身體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地,竟是分毫動彈不得。

“媽。”她又慌張地叫了一聲。

床前的黑影起了身,拉開了床頭燈,燈光裏映著母親哭紅的眼睛和浮腫的面龐。她看著寧荽,眼裏有說不出的憎恨。

寧荽完全嚇壞了,自從舅舅把父親的撫恤金騙走後,就把一心想依托娘家的母親趕了出來,從此母親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整日神經質地絮絮叨叨罵寧荽。

“媽,你幹嘛捆著我,快給我松開呀。”寧荽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死丫頭,就是你害慘老娘。”母親忽然惡狠狠地跳上床給了她一巴掌,怒罵道:“老娘怎麽生了你這個怪物出來,人家都是一只手五根手指,就你一只手長了六根,我家的好運都讓你給敗壞了。你爸也是你害死的,你舅舅現在容不下我,就是因為有你這個怪物。現在我只要把你除掉,我才能過上好日子。”

一股焦糊的味道從敞開的門口竄了進來,寧荽瞧見在窗口燃燒的火苗。

“哈哈,燒死你。”母親發瘋地連續咒罵。

寧荽的心瞬間冷了,她知道母親從來都不喜歡自己,因為自己不是她想要的兒子,而且自己也不像正常人一樣擁有三長兩短的五指。

但越是被逼她的反抗便意料外的越大,她在床上使勁地掙紮,想要掙脫綁在身體上的繩索。屋裏劈劈啪啪地作響,大火已經從樓下蔓延到樓上,房裏的一面墻已經著了火,整間屋搖搖欲墜。

寧荽忽然從床上直直地跳了起來,僅僅用雙腿蹦跳著向前行走,她努力地向前蹦跳。樓梯已經不能通行,要想逃生只有從著火的窗口跳下去。

木質的窗已經被火燒掉了大半。

“哈哈。”淒厲可怕的笑聲從身後發出來,寧荽不敢回頭去看母親,她閉上眼,什麽也不管地縱身向窗外躍去。

農村的二層樓並不高,她像一條魚般被硬生生地砸到地面,頭暈眼花,胸口郁結著一口血想要吐出來。她的臉趴在冰冷潮濕的泥土裏,多想轉過頭去看看那幢被火吞噬的二層小樓,她的母親還在裏面。她想大聲呼救,喊人來救她的母親。

“來人啊,快救救我媽,著火了。”

她暈死過去。

有只溫暖的大手在她的面上撫摸,溫柔地撫觸她的眼角,暖烘烘地像小鳥的嘴角在輕輕地啄著,一下,又一下。

寧荽驚醒過來。

面前有個年輕的男人,他的手離著自己的臉不足兩公分。

是個色狼。

寧荽氣憤地伸手打了過去,光天化日下竟然有色狼膽敢跑到店裏來動手動腳,這還了得。

男人縮回自己被打紅的左手,瞧了瞧,又擡起頭看寧荽,研究的口吻道:“你剛才在流淚,是有什麽傷心事才讓你在夢裏哭吧。”

“你胡說些什麽。”寧荽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臉,果然臉上濕漉漉的,真是流過淚了。她立即想起剛才做的夢,不過那並不是一場夢,那是六年前發生的真實的事情,那件事情還上過當地的報紙。

男人又看看她,笑道:“好吧,我是胡說。老板,我是來買花,進來看見你流淚,所以就……”

聽說是來買花,寧荽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一些,語氣也馬上和善起來。“你想買什麽花?是要買花送給女朋友嗎?那就買紅玫瑰吧?買9朵比較好,愛情天長地久。不如再配幾朵百合花和滿天星搭配,先生,你覺得怎麽樣。”

男人聽著她嫻熟的介紹,咧開嘴笑開了,寧荽這才發現這男人的牙齒特別的白,而且還特別的整齊,簡直可以去做牙膏的廣告了。

見這男人只是笑寧荽故意咳了兩聲,道:“先生,你覺得我的建議如何?如果你不反對,我馬上替你包紮起來。”

男人繼續笑,忽然道:“你的聲線很特別。”

頓時寧荽楞住,這句話……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男人朗聲吟誦。

寧荽尷尬不已,她沒有聽出這男人的聲音,這男人反而聽出了自己的聲音。也許這男人現在就在想,原來那天在教堂裏高聲念愛情詩就是這個賣花的傻姑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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