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訴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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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回家過年去了,剩下宮裏一幹太監宮女,無家可歸。

小明子是臘月前剛入宮的,趁著敬天門值班的太監打瞌睡,東張西望地看那些瓦當上的雕花。他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好像那些黑魆魆的瓦片上貼著金箔珠寶。

前天夜裏下了雪,鋪了滿滿一紫金道,冬天那些當差的都憊懶,只掃出窄窄一條來。

忽然就有人在他身後喝道:“看什麽看,留神你的腦袋!”

小明子一激靈,聽出那是他師父的聲音——宮裏老規矩,新人由那些老人帶著,幫襯著。他連忙回頭,眉眼立起來,“小點聲兒!”

那老太監是原先春風廊裏的,聞言就一巴掌招呼過去,正拍在他頭上,疼得那小太監直撮牙花。

“知道小點兒聲,不知道敬天門什麽地方?還敢給我亂晃悠……”

他話沒說完,忽然變了臉色,按著那小太監肩膀就跪下了。

壓著聲音,“真是活見鬼,這位主子怎麽來了……”

小明子教他按著肩膀,卻終究是遲了一步低頭。

就看見一架黑綢車,由四匹黑馬拉著。從車上走下一個眉眼如畫的人,穿著王爺才能穿的黑狐裘,裏面是一身絳藍色官服。他從來沒見過有那麽好看的人,平日裏雖然也能見著些妃嬪,可女人和男人的感覺終究是不一樣的。那個人就好像冬天的太陽,幹凈,明亮,偏生一雙鳳眼帶著風流宛轉。他一瞥,就要帶了你三魂六魄走;他一笑,你就跟著喜上眉梢。也是後來才有人總結說,那就叫風韻。

放下這些不提,那男人好像沒看到他,自顧自提了一個錦盒就朝裏走。奇怪的是,敬天門那麽多人,竟然沒一個去查他腰牌印信的。

小明子想不通,拿胳膊肘捅了捅那老太監。

“欸,師父,這到底是什麽人,好大的氣派,怎麽都不查他腰牌的?”

那老太監知道他偷看,差點沒背過氣去,瞪著眼說:“查腰牌?有種你去查!”

“我……我這不就問問。”

“問什麽?”老太監怒道:“東掌事的事情多說一句打板子,多說兩句割舌頭,多說三句直接腦袋搬家。你可瞧見那亂葬崗的動靜了,都是為了他!”

“啊!那……那他豈不是連累了好多人……”

“你懂什麽?”他又放了一記眼刀,“供他是玄明宮那位主子的意思,玄明宮那位主子你也要挑刺不成?”

“不敢不敢……”小太監擦擦汗,癟著嘴不說話了。

藺出塵自然不會知道敬天門外的這場爭論。他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來見肖承祚。或許說他大病一場又大鬧一場,瘋過也就沒牽掛了。曾經為了肖承祚尋死覓活,如今回頭,也都有如過往雲煙。藺出塵不是不愛肖承祚,只是看透了,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心交出去。二十五辭行那點東西當然算不得數,可也不至於要他在這種風口浪尖上跑一趟。除夕節畢竟應該是和家人過的,但想到冉玉真要去東宮陪肖衍禮,馮雲珠那個人又看不順眼,畢竟相逢難得,帶了一對如意就進了敬天門。

紫金臺上通報的人嚇了一跳,藺出塵給他包了塊金條讓他帶著紫金臺上的人好好過個年,那人千恩萬謝,末了用清亮的嗓音宣道:

“東宮太子丞藺出塵求見!”

肖承祚正在玄明宮裏畫扇面配那小扇墜,冷不丁聽見這麽一聲,手一抖,一朵蘭花成了“爛花”。他瞪著眼睛看喜貴,一揚下巴讓人出去探探風。

喜貴一出門,好家夥,藺出塵還是那副不鹹不淡,似笑非笑的表情,穿著黑狐裘,微擡著頭。他眼尖看見那錦盒,知道是送禮來的,連忙回頭鉆進屋子裏跟肖承祚說:“爺,沒大事,藺主子送禮來的。”

“讓他進來。”肖承祚用手捂著眉梢,那兒一抽一抽地跳。

肖承祚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什麽,就是突然如臨大敵。他遣散了一班宮女太監,整了整衣冠,才繼續裝作氣定神閑地拿起筆,補那朵“爛花”。

於是藺出塵進門就看見肖承祚一副雷打不動地畫畫,但額角明顯浮了一層汗。東掌事心思細也究竟沒料到這一層,脫了黑狐裘,心說這炭盆有這麽旺?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他作勢要跪。

肖承祚自打他進門眼角餘光就沒離開過半分,此時卻裝作才看見他,擺手道:“藺卿家免禮。”

藺出塵一聽那“藺卿家”,暗笑,這生分的!

肖承祚擱下筆,隨口道:“你來看看這幅畫,畫的可好?”

此言一出,兩人都楞了楞。

記得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冷天,肖承祚也是這樣一句話,把兩個人從此栓在了一起。

藺出塵低下頭,一雙纖長的睫毛閃了閃,忽然說:“陛下的畫,自然是好的。”

肖承祚覺得這氣氛尷尬至極,連忙岔開話題,“你的病好些了?”

說完就想抽自己耳刮子,藺出塵病了是他肖承祚能知道的嗎?

但對面卻仿佛已經料到一樣,只是笑著緩緩點了點頭。

“此番進宮給陛下帶了一對白玉如意,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聊表寸心。”他言罷就把那錦盒給了喜公公,站起身欲走。

藺出塵原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的,卻沒想到玄明宮熟悉的一切讓他心如刀絞。他原本想和肖承祚聚在一起吃頓飯,現在看來莫說是吃飯,就是面對面說話也讓他胸口生疼。

肖承祚見他要走,慌了神,“哎哎哎,你不留下來吃頓飯?”

“府上還有……”

“朕不讓你走。”

藺出塵啞了,他幾乎忘了,這皇帝是會耍賴的,是會和個孩子一樣使性子的。他只得苦笑,

“臣遵旨。”

肖承祚看著他那個苦笑,覺得心裏涼了涼,看來他在藺出塵眼裏已經徹底一文不值了。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兒,兩個人靜默無言,看起來不像過年倒像守喪。一幹宮女太監都被打發走了,玄明宮裏孤支了一盞宮燈,昏暗燈光映得一切都暧昧不清。

肖承祚喝多了酒,很沒形象地用胳膊撐著頭,歪著脖子傻笑。他直勾勾地看著藺出塵,眼睛不知道是被酒熏得還是怎的,竟有些紅。

“你能來我真高興……”他一頓,“你知道麽?年初一是朕的生日,也是先皇的忌日,自十八歲即位以來就沒慶祝過了。”

藺出塵一楞,肖承祚看著沒心沒肺,卻把自己的過去藏得很好。他不太說起曾經的事情,除非實在不堪其苦。就好比三年前那個雷雨夜,這帝王總是要在最脆弱的時候狠狠剖白自己,讓你瞧著都心疼。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兀自仰頭灌了一壺,借著酒勁,咬牙:“有時候我真討厭你,非要把這些傷心事說給我聽,害我也替你難過……”

“你,你……替我難過?”肖承祚大著舌頭,拿手指指了指自己又忽然擺手,皺著眉說:“我,在你心裏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藺出塵聞言卻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頭栽倒在肖承祚懷裏,他的眼神忽然很深沈,像不見底的夜空,

“你怎知你在我心裏一文不值?”

下半句他沒說出來——

“你分明比我的身家性命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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