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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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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入了秋,便離七夕節不遠。

馮雲珠或是有感於年華老去,前陣子將自己的表妹,戶部尚書紀清漣的女兒紀文嫣送進了宮。肖承祚沒說什麽,給封了個紀美人就扔到長寧宮去了。今年七夕宴是淩波宮主掌,依舊放在儲雲湖上的拜月亭。馮雲珠知道肖承祚心裏不痛快,刻意鋪張奢侈,將整個拜月亭用紅紗圍起,掛著鏤金燈籠,一派熱鬧。

肖承祚喝著寡淡無味的酒,看鶯鶯燕燕來來往往,一種似曾相識的寂寞湧上心頭。就算花好月圓,就算良辰美景,知心的人已經不在,悲與喜都無法訴說。又好比回到那個中秋夜,萬般喜慶喧囂,終歸是他人嫁衣,他肖承祚帝王心思——無人敢猜,也無人會懂。

他是黃金高臺上的孤家寡人。

得過且過,逢場作戲。

這麽一想,他強打起幾分精神,與馮雲珠碰了個盞,又摟過紀文嫣來逗她幾句。那些個妃嬪看他有意,也湊過去巧言奉承,爭寵鬥艷。肖承祚面色如常,微笑看著這一切:這綾羅綢緞,這金樽玉酒,這肥環瘦燕……

笑吧,醉吧,然後忘卻吧!

藺出塵獨自倚在欄桿邊,手上一壺酒。不知從何時起,這原本滴酒不沾的人卻天天買醉。旁人當他是囚系摘星閣,心志郁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清醒了,腦子全是肖承祚的影子,趕都趕不走。可這並不是說喝醉了就能輕松,在他喝到神志不清的時候,就會莫名地淚流滿面。

他的思念如決堤之海,要把那具病弱的皮囊沖垮撕碎。

遠處更聲響過三巡,敲在夜空裏,渺茫好像游絲。

秀心推開三樓的門,看藺出塵又是半醉半醒,皺眉道:“主子,快別喝了,秋夜風涼,早點歇息吧!”

藺出塵聞言茫茫然回頭,一雙鳳眼空洞無神,他虛弱地一笑,顫抖著說:“秀心,那拜月亭裏,好熱鬧……”

“今天七夕宴,自然是熱鬧的。”秀心也不知該怎麽答話,藺出塵渾身的酒氣,連帶人都有些瘋瘋癲癲。

“七夕宴……”藺出塵沈吟,忽然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嘆著氣:“胭脂河的事也一年了。”

“主子你別喝了!”秀心從他手裏搶下酒壺,心說本來就病懨懨的,這樣沒日沒夜地喝下去還能沒個好歹?

“不喝,就不喝了。”

“主子,奴婢知道您心裏不高興,可也不能這麽作踐自己。”秀心都快哭出來了,她知道這是心病,可偏偏病根在那玄明宮裏,她一個小小侍女看著也是幹著急。

藺出塵瞧她眼睛紅了,忽然站起來,用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出去走走,你給我留個門。”

“主子!”

藺出塵擺擺手,讓她不要擔心,然後就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樓下走。

摘星閣地處偏僻,此時夜深更是無人問津。那些花花草草都沈睡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輪廓。他手裏一盞素紙宮燈,照了腳下一尺方圓。四望忽然記起了玄明宮裏的景色,也是這般深不可測,幽然沈寂。秋風吹得他袍袖翻飛,獵獵地響。酒勁湧上來,臉頰脖頸一片酡紅滾燙。但他的手是涼的,心也是涼的。

他往那河邊走去,坐在岸邊的呼鯉亭裏。盡管對自己說了千萬次不再見肖承祚一面,但在這樣神智混亂的時候,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離那個人近一點,再近一點。

拜月亭外圍了紅紗帳,將亭內的景色映成一片旖旎靡麗。肖承祚懷裏靠著一個女人,微笑著舉酒縱飲。那些後宮佳麗們無不是歡樂,艷羨的神情。

藺出塵看著心中一痛,他還記得去年那個人湊過來怕他無聊,還帶他逃出宴席。“原來他可以對別人也這樣笑著,這樣低語著……”藺出塵的眼前泛起一陣朦朧,將那拜月亭化成一片火紅。

那片火紅,就如一團熾熱的烈焰,將他的愛恨燒盡成灰。

“陛下……”他呢喃著,聲如嘆息,著了魔似的伸出手,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空。呼鯉亭離拜月亭不遠,卻就好像生死的鴻溝,無法逾越。他忽然想到:

這從今往後,他與肖承祚就是陌路人了。

“咳咳咳……”

藺出塵掩著嘴,他有咳嗽的舊疾,情緒激動便要發作。強自緩了緩神,拍著自己的胸口,卻始終停不下來。

正當他內心疑惑這咳嗽怎麽沒完沒了的時候,嗓子一甜,嗆出一大口鮮血。

他怔怔然看著手上一片殷紅,變了顏色,慌忙拿帕子去擦,卻又如何擦得幹凈?藺出塵暗道,這要是被秀心看見指不定又要多著急,站起來想偷偷跑回去。

“啪”手上的燈籠卻落在地上,燈光晃動著打了一個圈,剎那間眼前昏花閃爍,未等他反應過來,人已往湖裏栽倒下去。

拜月亭裏的人也聽見了水聲,慌忙撩開簾子,只看見呼鯉亭上一盞燈籠掉在地上,知是有人落了水。那亭子裏多是女子,都嚇得花容失色,高聲讓岸邊禁軍去救人。肖承祚手握著欄桿,周遭一片混亂絲毫入不了他耳。一顆心顫顫的,想到那呼鯉亭是摘星閣的地界兒,渾身都是冷汗。他看見禁軍手忙腳亂把人救了起來,那身段定是藺出塵無疑,剎那間心急如焚。這皇帝差點就轉身擺駕去摘星閣看個究竟,卻又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說過的,今後再也不願提藺出塵三個字。

肖承祚嘆一口氣,知道什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強自鎮定,但他那點慌亂還是落在了冉玉真眼裏,引起後者萬千心緒。

另一岸,摘星閣卻是亂了套。

霞歌把霜笛和雪琴全叫了起來,一幹宮女進進出出擔熱水、熬湯藥。秀心豁出命般的跑到了太醫院,搖醒那值班的太監,將身上一副雕金耳環作了人情才叫到了大夫。

太醫來看了一眼,診了診脈,搖頭道:“這是心氣郁結所致,心病還需心藥醫。好在血咳得不多,我給開副清心瀉肺的方子,悉心調理,最忌動氣傷神,若是往後再嚴重下去,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秀心聞言就咬緊了一口銀牙,聲音裏帶著哭腔,“這真是逼死了人,這宮裏上下都知道那心藥在玄明宮裏,我一個婢女就算受賠上這條命也於事無補!”

那太醫撚著胡須,慢聲道:“這,便是命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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