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馮子算長世

關燈
一架馬車在黑夜中疾行,清脆的馬蹄聲回蕩在街巷。

十五的圓月,明如金盤,照在青磚上卻清冷得像那耳邊的風。

肖承祚坐在馬車裏,藺出塵本想回府也被一道拽了上來。

“什麽病,來得這樣急?”

“回皇上的話,是中風。”趕車的是玄明宮的小太監,他嘆一口氣,“聽馮府人說下午還好好的,晚上在中庭裏突然暈過去,等太醫來看就說撐不到明天了。”

藺出塵雖然和馮策有些過節,但畢竟生死事大,聞言也皺起眉,“真是造化弄人,偏偏要在這萬家團圓的上元節。”

肖承祚卻沒吭聲,打起車簾,出神地看著那片夜空。

馮府門前停滿了車轎,平日裏相識的不相識的都趕來送他一程。

不待車停穩,肖承祚就跳下車來,拉了藺出塵的衣袖,讓他也下去。

藺出塵搖頭,輕聲道:“馮相本就不願見我,我在這裏候著便好。”

見拗不過他,面前人就回頭三步並兩步地走了,卻把那小太監驚出一身冷汗,一疊聲說:“皇上慢些,留神腳下!”

馮府的管家看見肖承祚來了,連忙下跪,哽咽道:“馮相吊著一口氣要見陛下,陛下可總算來了!”

肖承祚聽了心裏也不是滋味,他雖然和馮策鬧過不少矛盾,甚至幾次生出要罷他的念頭,但當真看見那個人命不久矣,胸口上竟好像壓了塊大石。

從此江山社稷,再無人幫襯!

進得房門,只見滿地跪著親眷兒女,都壓低了聲音抽噎。馮雲珠一身縞素,頭上珠翠盡脫,哭得杏眼血紅,臉上卻煞白。

“爹……”她聲音嘶啞,一雙素手握著馮策幹瘦的手腕,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上面。

眾人看見肖承祚,正要行禮,卻見他擺手示意。

馮雲珠也看見了那皇帝,慌忙擦幹了眼淚,破涕為笑,溫聲細語道:“爹,皇上來了!”

那馮策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怎的,看見肖承祚竟掙紮著要坐起。馮雲珠慌忙拿了枕頭給他靠背,就聽見那人說:“都出去。”

馮雲珠一楞,不情不願,但還是揩著眼淚轉身走了。

“你們……也是。”馮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地上跪著的人,啞著嗓子,“都出去。”

“老爺!”他那正房夫人聞言就撕心裂肺地哀求著,搖著頭泣不成聲:“老爺,你我好歹,好歹是夫妻一場,看在多年情分上不要趕妾身走!”

馮策閉上了眼,喉結動了動,半晌才開口:“我和陛下說幾句心裏話,有你什麽事?”

那馮夫人不敢和他硬爭,跺了跺腳,攜了兒女親眷,哭哭啼啼地出門去了。

小太監給肖承祚拉過一張椅子來,也識相地退下。

馮策扭頭看那扇門掩上了,忽然露出一個百感交集的表情,幽幽說道:“陛下這幾年,可有恨過老臣?”

“丞相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朕又怎會恨你?”

馮策聞言苦笑著搖頭,“陛下不必安慰老臣,老臣這脾氣自己最清楚。平日裏是嘮叨了些,管得寬了些,也杞人憂天了些……可那,也都是因為老臣一直把陛下當自己的學生,一直都放心不下。”

肖承祚忽然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馮策時,他就是如今這般牛脾氣。這人時常板著臉,疾言厲色,動不動就要打他手心。可是有一次,他為了想給劉豫妃去采春天裏第一朵桃花而摔下樹來,先皇想責打,卻是馮策求的情。肖承祚記得那個時候,他一個文弱瘦高的書生,攔在那棍棒面前,說百善孝為先,說願替自己受過。

轉眼間,書生不再年輕,皇帝也不再少年。

時間如流,洗盡多少恩怨情仇,又淘去了多少才子佳人。徐徐一回首,萬般皆空,徒留下往事如夢似幻,縈繞心頭。

“先生無論多少年,都是朕的先生。”肖承祚說得懇切,他懊悔為何人總是要到最後一刻才能剖白自己。

“老臣有這句話就心安了……”馮策嘆一口氣,“陛下,老臣只有一件事情愧對陛下。藺出塵是個人物,對陛下的一片真心也日月可鑒。老臣從前難免要為禮法約束了去,甚至對他起過殺心,但到這彌留之際,竟突然看透了——人生百年,若能有個知心人,也算足夠。”

“先生……”肖承祚眼眶微熱,這馮策與自己相識二十多年,從未道過一聲歉。

馮策虛弱地笑著,拍了拍肖承祚的肩膀,“傻小子,哭什麽?對藺出塵好些,你也知道在那宮裏一顆忠心何其難得……老臣,就先去向先帝——”

他那只手在空中頓住,一雙眼睛瞪大了噙滿著淚,那聲音噎在喉嚨裏變成急促的喘息,然後整個人忽然像短線的木偶,失了力氣。

肖承祚慌忙去撈他垂下的手,口中不住念道:“先生,先生……”

卻看見馮策好像睡著一樣閉著眼,嘴角帶笑。

功名利祿,王侯將相,到頭不過一捧川河土。

天賜十六年正月十五日,一代名臣馮策辭世,從此終結了朝中一家獨大的局面,官場中開啟了史無前例的混亂卻熱鬧的時代。

肖承祚茫然四望,房間裏靜得落針可聞,忽然感嘆,原來生死是這般寂靜。他推門出去,正看見門外苦等的眾人。

“馮相匡扶天下,兩朝心血,可歌可泣。”

眾人覺出他話中意思來,均是抱頭痛哭。肖承祚低頭走過,到那門前尤覺得一口氣在胸臆間徘徊糾纏。他回頭,愕然見夜空下紛紛細雪,籠在那未來得及撤走的新春的紅紙燈籠外,顯出一種荒誕而淒涼的顏色。

雪落無聲,天亦無情。

“出塵,馮相走之前交代朕,讓朕好好待你……”

“是嗎?”藺出塵低頭一笑,也不知是料到還是沒料到。他伸出手將肖承祚攬進懷裏,輕聲道:“世事無常,陛下還需看開些。”

肖承祚任由他摟著,閉上眼,忽然覺得自己還算是有那麽一絲幸運可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