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臘八起隔閡

關燈
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死寒鴉。

藺出塵抱著個手爐,穿著厚厚的黑狐裘,鼻子以下全攏在毛領裏,裏面是墨緞金絲繡海潮明月的棉袍。他那一頭潑墨樣的頭發拿一根發帶松松束著,垂在背後。

昨天夜裏下了一場雪,禦花園裏滿眼的銀白。藺出塵正站在那一片蒼茫裏看秀心他們貼窗花。

秀心轉過頭,看見自家主子正望著樹上一只喜鵲,不知怎麽就沒出聲叫他。純明的雪,玄黑的衣,那樣分明如畫。藺出塵身上的那些煙火氣都褪盡了,遺世如謫仙。秀心忽然覺得“出塵”這個名字真是妥帖極了,除了這兩個字,還有什麽詞能夠形容這個不染纖塵的人?

正出神著,就見藺出塵扭過頭來,笑道:“想什麽呢?”

“主子你看這窗花可好?”秀心瞧見他那個笑臉,不知怎麽就跟著笑了。可她一笑,就莫名地在心底裏感嘆起來——自家主子是好久沒露個笑臉了。

“你們幾個手都巧得很,自然是好的。”藺出塵瞧在眼裏,其實心裏也知道,秀心她們幾個都為自己著急著。可就是奇怪得很,他明明心底裏毫無悲傷,卻就是笑不出來。偶爾像現在,秀心幾個討他開心或是瑞王爺打趣幾句的時候,才會忘了那玄明宮裏的人,勾一下嘴角。

“主子,這摘星閣裏沒得生火的,臘八粥是讓福祿全去禦膳房拿?”問話的是雪琴,手裏端著一碗漿糊。她穿著鑲兔毛領的繡百蝶宮粉小襖,一條雪緞碎花裙,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天上的星子。

霜笛穿著件豆綠吉祥紋窄袖襖,一條墨綠繡桃花襦裙,聽見就要取笑她了,無奈雙手裏攥滿了窗花,只好拿胳膊肘去捅她,“雪琴姐你天天就知道吃!”

“哼,那天的桂花糕沒你的份?”雪琴一把銀鈴般的嗓音,說完就撈了一指漿糊抹在霜笛臉上,一撂那瓷碗就跑了。

霜笛瞪大了眼,將那窗花往霞歌手裏一塞,拼命抹著臉頰,追出去好遠。

藺出塵看著她們打鬧著,搖搖頭,“仔細別摔著!”

“主子你就這麽慣她們,現在都野成什麽樣了?”秀心是摘星閣的統領,能穿羊毛裘,下擺裏露出一截銀紅繡牡丹裙。她雖然說的是責怪的話,但臉上卻是笑著。

“有什麽不好的,你和霞歌穩重但少言少語的,有她們兩個活潑的在,摘星閣也能有些生氣。”藺出塵說話的調子慢慢的,有種閑適溫柔的感覺。

忽然福祿全小跑過來,往雪地裏一跪,“奴才參見東掌事。”

藺出塵看他那沒在雪地裏的膝蓋,就感覺渾身一酸,“你快起來,怪冷的,別凍壞人了。”

福祿全站起來撣了撣衣袍,“奴才方才路過中正宮,正巧碰見瑞王爺。王爺問摘星閣的臘八粥如何安排,說要是不嫌棄就來中正宮一同用了。”

“這樣也好,兩邊湊一湊都熱鬧些。”藺出塵一笑,對秀心說:“去收拾收拾,將摘星閣鎖了,一起去中正宮。”

“這……這瑞王爺請的是主子,我們當下人的怎麽好……”秀心急了,連忙擺手。

“留你們在摘星閣裏,我在中正宮也安不下心。”藺出塵說:“左右也無事,不如一起。福祿全,你手下的人也帶去,摘星閣今天就閉門了。”

既然他都這樣開口了,秀心和福祿全就各自領命,回去收拾齊整了,隨著藺出塵去了中正宮。

中正宮建得恢弘大方,全然沒有後宮的奢靡之氣,宮門大殿俱是樸實無華,殿內陳設也簡單的很。地上鋪著青磚,梁柱用的是素面桐油,貼著灑金窗紙。這宮殿格局四四方方,寬闊坦蕩,當真當的起“中正”二字。傳說太祖當年建造此宮就是為了警醒後人:為人如敧,不偏不倚。

福祿全先行去那裏通報了一聲,等藺出塵到時,瑞王爺已在門前站著了。

肖承禧遠遠就看見藺出塵一身黑的走過來,秀心在旁打著一把素紙描金傘,傘上十二個白玉墜子,每個下面都掛著一尺長的流蘇。他身後是三男三女,一個個都眉清目秀,穿金戴銀。瑞王爺自詡是閱人無數,可也不由得看得入迷。那宮墻邊厚厚的白雪,墻上暗紅的墻漆,那一身素凈偏又價值連城的衣飾,和那個眉眼如畫的人。

中正宮裏的見到藺出塵,紛紛行禮,“奴才見過藺大人!”

藺出塵攏了攏手上的湯婆子,又擡眼看見肖承禧傘上的積雪,“瑞王爺久等了。”

中正宮裏隨肖承禧上京的人不知藺出塵身份,都暗自咋舌,心道:“這人好大的氣派。”

“快些進去,今年冬天好冷。”肖承禧也不惱他,他本來就不喜歡那些成天跪來跪去的。他邊說邊引著藺出塵往裏走,就看見殿裏一水兒黃花梨映著青灰帳子,倒是也清靜雅致。“方才碰見你摘星閣裏的太監,聽說摘星閣不能生火,這就叫你過來了。”

“正愁著這臘八粥難辦,王爺就好像及時雨一般。”藺出塵進了屋子,由秀心將那黑狐裘脫了下來,露出裏面那繡海潮明月的袍子。

“你這袍子的紋樣倒少見的很。”肖承禧看見了覺得新奇,“不知是哪家巧手?”

“去年冬天的舊東西了……”藺出塵神色一黯,想起玄明宮裏那個人說為了紀念中秋的一面之緣才繡的明月圖。

肖承禧看他表情就知道裏面大有文章,只是他君子性情,自然沒有打聽八卦的愛好。於是徑自岔開話去,“不如留下來吃晚膳,人多我讓膳房做火鍋去。”

藺出塵一楞,他回頭看了看身邊那幾個人,就看見一個個都瞪著大眼睛巴望著。一笑,心說這摘星閣裏上下盼火鍋盼了小半年,今天就由得他們去吧。於是他點點頭,也就不做推辭了。

卻說玄明宮那裏,肖承祚端著一碗禦膳房送來的臘八粥,覺得哪兒哪兒不是滋味兒。

一個小太監端著黑漆描金團龍紋的托盤進來,一跪,“請皇上翻牌子!”

肖承祚一撩眼皮,想著把藺出塵叫來探探口風也好,但他看得眼都花了就是沒找見那塊什麽也不刻的牌子。

“那塊無字牌呢?”肖承祚皺眉。

“回皇上的話,摘星閣裏沒人……”小太監哆哆嗦嗦,預感這活祖宗要生氣。

“沒人,太監宮女也沒?”肖承祚強壓下火氣,盡量把聲音放輕柔些。

“一個人也沒有。”

“砰!”肖承祚把那碗往桌上一嗑,大著嗓子:“反了天了,都跑哪兒去了?!”

“聽說瑞王爺請去中正宮喝臘八粥了。”小太監低下頭,心裏祈禱著不要殃及池魚。

肖承祚聞言差點沒給氣昏過去,他咬牙,“好你個藺出塵,朕在這裏一個人喝這碗半熱不涼的勞什子,你跑去跟肖承禧鬼混!”

那皇帝又不好真把這話說出來,免得跟個爭風吃醋的娘們一樣,於是忍到連喝三碗涼茶才下了火。

喝完,肖承祚往那龍榻上一靠,又惡狠狠地將淩波宮的牌子一翻,才覺得解了心頭之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