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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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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奈楞住,亭錦憶已經獨自步入雨中。雨打繁花落,世王府裏亭錦憶房前的那幾棵長相不佳的梅花才剛結出骨朵兒就被打落,滿是一片慘淡光景。

皇宮內才建了一半的宮殿被下令停工,各大臣都以為是自己勸諫的功勞,使新皇幡然醒悟,開始以社稷江山為重,不再做這些勞民傷財之事。卻不知啟佘帝每日傍晚時分都要獨自踱步到那座未建好的宮殿之前,駐足良久。

三日後,又開始下雪了,這場雪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大,天地銀裝素裹,大有落盡瓊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無香之感。

天明之時,疏狂一醉門外陳設大遣奠的祭品,少雲跪坐在靈柩前行拜禮,發引送葬。

柩車設有棺飾,“柳”四周懸掛銅魚,大有魚越拂池之感,棺槨下為“墻”皆設帷,八人在兩邊執披。

哀樂和奏,後有人按照與逝者親疏遠近排列於靈柩之後,少雲掩面而泣,雙眼紅腫,送殯各人也皆著素衣,滿臉肅穆,其餘有不知名的人士於路旁搭棚,具是路祭。

隊伍踏雪,竟然排出三四裏之長,

行至城門口,突有一人騎馬壓地而來,拉緊馬韁,朝靈柩前看去,輕聲“咦”了一句,又策馬而去。

乃是因為靈柩前本應寫上逝者身份的銘旌上空無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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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監回報,說是多日不曾開門迎客的疏狂一醉在天明之時發殯送葬,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送葬隊伍整整排了一條街,排場之大竟和公侯王孫出殯時不相上下。

亭錦憶朱筆在奏折上凝墨,一層層滲透紙張,半晌啞著嗓子問道:“可曾看清了銘旌上寫的是誰?”

大太監回道:“銘旌上沒有書寫一個字,倒是疏狂一醉的鴇兒紅袖排在前面,另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紮著雙鬟,同她站在一處,哭得很是傷心。疏狂一醉裏的妓子龜奴一個都不曾見到,送葬的都是些生面孔。卻是不見聖上所說的一個姿色絕佳的少年在隊伍裏。”

紮雙鬟的少女,該是少雲無疑。而當得起如此大排場的人,疏狂一醉裏也只有一個。銘旌上不落姓名的,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試想這銘旌上要寫什麽呢?南宮詞還是寂青苔?是疏狂一醉的樓主亦或是與這次葬禮不符的青樓頭牌,所以……還是不寫為上。

亭錦憶望著暗處發怔,偌大的宮殿裏聽不見半點聲響,死氣沈沈的。

“聖上,這逝去之人一不是王公貴族,二不是公卿大臣,此番送葬,規格已超過平民百姓的等級,聖上可以定罪。”大太監不知皇上為何如此重視此次葬禮,尋著皇上以往的心思暗自揣摩,小聲提醒道。

亭錦憶搖頭,垂眼喃喃:“不,這個排場,他當得起。”

不管多大的排場,那個人都是當得起的。

“你退下吧。”

大太監心中不解,但看這樣子想必皇上和那逝去之人定是認識的,當下不敢多言,矮身退到殿外。

殿門關起,亭錦憶身披素白色錦袍,坐在大殿前方,感覺到有冷風鉆進骨髓。

手中朱筆丹砂已凝,竟是維持著這個動作好久。

他想起了以前,那時他才有十三歲,稚氣未脫卻早知宮中醜惡,見到父皇的妃子私底下被人勒死,聽見冷宮中半夜幽冥鬼唱,往往不寒而栗。

宮裏就是一座墳墓,活人進來變成了死人,似是沒有誰是幹凈的,有的,都變成了死人。

母後為後宮之主,在誕下他時難產而死,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哥哥,長自己兩歲,被封為太子,整日在羲和東殿內觀花逗鳥,看似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

但誰都知道,能活在這宮裏的人,定是有自己的過人之處的。

他只遇到過一人,在一個飄雪的冬夜裏,安泠胡同口廢棄的舊園子前,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抱膝嗚咽。

見過和他一般年紀的孩子哭,都是扯著嗓子嗥的地動山搖,只有眼前這一個,頭壓進膝蓋裏,雙肩一顫一顫的,是努力把聲音憋到喉嚨裏。

再看他的穿著,藍色緞面的衣裳上繡著雲紋,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亭錦憶蹲下來擡起他的臉,印象最深最深的是那雙眸子,盛了一灣潭水似的水靈靈的,月光映在白雪之上,那吹彈可破的皮膚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好看的不得了。

亭錦憶看遍了後宮裏父皇的妃嬪,皆是從各地精心挑選的美麗女子,卻覺得誰也比不上眼前這個孩子,脫去紅塵汙穢,美得好像神仙妃子。

聽見他說,自己同奶娘出來,迷了路。再問名字,方知這人是南宮府的小公子南宮詞。

南宮苓長相一般,這個兒子卻生的玲瓏剔透。

南宮府離此地不過幾步路而已,能在自己家門口迷路也確實傻得可愛,於是替他擦幹了眼淚,牽他回家。

後來方才知道,這個傻傻的連在自己家門口都會迷路的孩子可以寫得一手好文章,肚子裏的墨水不比身邊任何人少。

後來他多次在父皇耳邊提起他的名字,終於如願討得他做自己的伴讀。

亭錦憶是個坐不住的人,連帶著南宮詞也整天同他一起玩鬧,爬樹翻墻乃是家常便飯,偷看舞姬練舞也頗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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