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彌漫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氛，靜的嚇人。許夢書看了許漫兮一眼，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從她的臉上永遠看不太出情緒的變化，讀不懂她在想什麽。他只得嘆一聲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我不會害你，這你是知道的吧？”

許漫兮沖他努了努鼻子，道：“當然。”

在這個世界上，許夢書是跟她最親近的人，如果一定要選一個她百分之百信任的人，那那個人就是他。

她是不懂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不過也不想懂，就像李英棋不久前跟她說，讓她不離李並溪遠一點。李英棋對她有敵意，再明顯不過了。這個世界上人事瞬息萬變，活得太明白未必是一件好事。糊塗一點，或許能看到比其他人更廣闊的天空。

“要喝水嗎？小丫頭。”星海整個拍攝團隊包了一架飛機，許漫兮同男主角之間就隔著一條過道。老實說許漫兮挺欣賞他的，香港來的前輩，一身正氣，風流倜儻，那些個小鮮肉跟他完全不能比。

許漫兮接過礦泉水，沖他道謝：“謝謝前輩。”

“你愛看喬伊斯的書啊？”他望著許漫兮手裏那本《尤利西斯》說道。

“也沒有很喜歡，托助理買來打發時間的。其實我很少看外國的文學作品，覺得讀原版很累，可是譯文讀起來又失了意境，而且我特別容易搞混主角們的名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沈清讓也淡淡笑了笑：“我也是。”他接著說道，“跟你合作挺愉快的，能夠感覺到你有一種靈氣，覺得在這個圈子還是挺罕見的。漫兮，我看人很準的，相信我，你一定能夠書寫一段神話。”

“那就借前輩吉言了。”

她低下頭，打算繼續看書，卻不料沈清讓問道：“丫頭，有意中人了麽？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只是好奇，像你這樣的女孩，會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呢。”

她尷尬地搖搖頭：“還沒。”

“誰能娶到你，定然修得了八輩子的福分了。”他笑道，“我倒是有個侄子條件還不錯，不知道你瞧不瞧得上。”

“您這麽說就折煞我了。前輩的侄子一定同您一樣，是人中之龍，我哪裏會有瞧不上的道理？”

沈清讓到底也是個明白人，雖然心底喜歡許漫兮，但情愛之事他一個做長輩的最多也就起個牽線搭橋的作用，過於強迫，那就適得其反了。於是呵呵一笑也就作罷。

再次來到這個演員們的夢想天堂，許漫兮的心態比上次平和了許多，這是個極度繁華的城市，物欲橫流，經濟飛速發展，也正是這種興盛和浪漫為這個城市插上了翅膀，沒有親眼見過它的人會覺得它像一個漂亮的水晶球，可只有身處其中，才能發現它就像是一個牢籠，將你深深地桎梏。

因為兩個人拍攝場地離的不近，所以雖然已經到美國一陣子了，許漫兮始終沒有跟李並溪見面，只是在頭一天收到過一條李並溪發來的短信，也就沒有下文了。

“漫兮，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沈清讓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許漫兮走過來。

的確不在狀態，而且是非常不在狀態，一場簡單的對白戲NG了十次，並且還有持續下去的趨勢，一向好脾氣的導演都忍不住發了火，讓她好好地冷靜冷靜，調整下狀態。

許漫兮接過助理幫自己泡好的花茶，按了手機的鎖屏鍵，屏幕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她尷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最近工作強度是有點大，要多註意點。你們年輕人哪都是低頭族，收工之後就別老是看手機了，好好保存體力，早點睡覺。”

跟沈清讓寒暄了幾句，許漫兮起身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撥通了金前的電話。

“仙仙。”

“新聞我看到了，怎麽回事？你炒的？”

“怎麽可能！”金前情緒激動道，“拜托，Evelyn現在是在往國際影星上發展，我怎麽可能還按這種十八線小明星的套路幫她炒作啊。這都是謠傳，現在這些狗仔捕風捉影斷章取義的能力一個比一個強，一點道德底線都沒有，真他媽惡心。”

想到娛樂頭條上紅色加粗寫著的“李並溪疑婚內出軌，與好萊塢男星克萊德因戲生情”，許漫兮煩躁得想打人。

見許漫兮不說話，金前便安慰她道：“好了，你就好好拍戲，不用擔心這件事。我可是金牌公關哎，這種小事難不倒我的。保證一個星期之內就讓這事兒翻篇。”

她的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這是許漫兮見到她時最直觀的感受。更漂亮，更有氣質了，甚至還更年輕了。她穿著範思哲最新款的套裝，頭發染成了咖啡色，燙了波浪卷，比起往日的仙氣，此刻更多的是勾人的魅惑。

國外的公園跟國內倒也沒什麽不同，只是多了幾分寂寥，讓人多了幾分思鄉的愁緒。天空這塊巨大的幕布被暈染上淡薄的月光。許漫兮坐在秋千上，被身後的李並溪輕輕搖晃著。就像是文藝覆興時期流傳出來的畫卷，安靜地存在在畫紙上，不染塵世。

這些年來，許漫兮一直有意無意地圍著她打轉，她來好萊塢，她就跟著來好萊塢，她回國，她也跟著回國，李並溪看著她的頭頂，覺得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我去對面買點喝的。你在這兒等我。”

許漫兮乖巧點點頭：“好。”

路燈所散發的光芒透過老榕樹的罅隙穿梭到了許漫兮的身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只柔順的綿羊，她坐在秋千上，用腳一步一步搖晃著，秋千被揚起微弱的幅度，她低著頭，專註於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感覺到有人坐在了自己的旁邊，許漫兮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從她手裏拿過剛剛買好的飲品：“是我愛喝的奶蓋。”

李並溪望向她的掌心：“在玩什麽？”

許漫兮吸了一口奶蓋，放到一邊，然後拉起她的手，用手托住她的手：“在編戒指。”她將編好的草戒指放在她的手心裏，“送你。”

“手真巧。”李並溪兀自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手上，道。

她歪歪頭：“我哥哥教我編的。”

李並溪沈默了半晌，繼而才說道：“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嗯。”

李並溪突然握住她的手，黑夜裏她的眼眸像一個會發光的寶石，灼灼其華：“漫兮。”

“嗯？”

“謝謝。”

“怎麽突然這麽說？”她失笑道。

“謝謝，為我做的一切。”

“包括，一直戴著這個。”李並溪的目光落在許漫兮的中指上。

“……”許漫兮收回自己的手，起身離開了秋千，向前走了幾步。今晚的月色有點寂寥，有點兒刺眼，她懷疑是不是被巫婆施了魔法，才就這樣被看穿了心思。

她旋轉著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或者說，是那個拉環。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每每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仍然感覺歷歷在目。李並溪靠在自己的肩頭，聽自己為她唱那首鄧麗君的《星》。她對自己說，拉環你保管著，我不會再喝酒了。不過是一時的酒話，但許漫兮卻很珍惜。她沒有Eric那麽好命，能夠擁有李並溪的愛，不能以丈夫的身份陪她走完一生。提起承諾這兩個字，好像所有人都會把它跟夫妻掛鉤。而她跟李並溪之間唯一的承諾，竟出自於她的酒話。

因為太喜歡一個人，你就會記得每一句她跟你講過的話，包括跟你說那句話時候的神情，是落寞，還是孤寂，是迷離，還是堅定。而她給自己的每一樣東西，都比金銀珠寶還要珍貴，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拉環。

拉環外頭纏著紅色的線圈，一圈又一圈，從外形上來看，完全看不出來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易拉罐拉環，還記得蘇茜曾經調侃她，說她是不是偷偷跟哪個高富帥訂婚了不告訴她。

但這一直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屬於她少女的心事，每每感受到戒指存在，就像回到了過去，看到了李並溪。

“漫兮。”李並溪從後面輕輕抱住她，“我很抱歉，除了力所能及的關愛之外，我不能給你任何東西。”

“李老師。”感覺這三個字離自己很遠，卻又很近，“該道歉的人是我。是我給你造成了困擾。”

許漫兮吸了一口氣，她並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狼狽：“其實我沒別的意思，我沒有想過得到什麽，更不想去破壞什麽，你有你的生活，有屬於你自己的幸福。我想我們大概應該算是好朋友，好姐妹，我承認我一直想靠近你，想在你需要人陪伴的時候鼓勵你，也許有時候我太自以為是。”她轉過身子，微微一笑，“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別覺得虧欠了我什麽。”

她努力微笑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能夠漂亮些。

“送你一個東西。”許漫兮從皮包裏拿出一個玻璃瓶，“我跟其她女孩不太一樣，從小就沒什麽文藝細胞，大部分時間都在算一些枯燥無味的理科題。我聽蘇茜說，她有一個許願瓶，可以幫助人實現自己的心願。研究生最後一年我跟舍友一起去了大理，買了這個瓶子，那以後我每當有什麽話或者願望都會寫在紙條上，折成星星，放在裏面，加上前天寫的，剛好三百顆。”

“就當作是一種美好的祝願吧。現在把它送給你，希望在好萊塢，你能早點開創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李並溪接過這個玻璃瓶，抱在懷裏。

“李老師，你要答應我，在拿到小金人之前不可以把它拆開。”

“讓它陪著你吧，就像這枚拉環一直陪著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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