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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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輪船不分晝夜低吟淺唱,紀哆戴好毛線帽,淩亂的黑發露出帽檐,帶著少年的稚氣。

屋裏沒膠帶,紀哆用面粉和清水熬了碗面糊,就著火蒸了一籠速凍豆腐皮包和三丁包,冷凍層裏有切塊洗凈生牛肉,他拿出來解凍,才想起來金桔在一間臥室頂別人家三個屋的覆式裏吃香喝辣。

紀哆貼完對聯和福字,三口一個包子吃完早飯,一陣風似的收好書包,抄起車鑰匙去紅房子。路上繞道加油時,充卡都不送玻璃水了,改送對聯或福字。

紀哆腋下夾著福字大闊步地走進康覆理療科,胖乎乎的護士長瞧見他,眼底亮晶晶:“咋就你一個啊?那個總是跟你形影不離的帥哥嘞?”

“他回家了,也沒有形影不離吧。”紀哆訝然,怎麽都知道了。

“咋個沒影形不離!”護士長煞有介事,她見紀哆臉都紅了,忍不住笑起來,“小年輕呦,臉皮就是薄!姐姐懂的!快去吧,不跟你開玩笑了。”

紀哆臉上帶著單一的羞澀,低頭小碎步溜走了。

“哎呀,你怎麽又逗他!”旁邊坐著的護士打趣,“壞死了你!”

“好玩嘛!”

值班醫生昨晚帶領小護士們貼了一圈福,加油卡送的福字沒用到,紀哆爬上紀閑雲的病床,從包裏掏出一本邊邊角角都嚴重磨損的二手書。

如果紀閑雲在這一刻睜開眼,看見封面上璀璨發光的“小恒星”三個小楷大字,一定能被親兒子氣死過去。

“還蠻……嗯,爸我就說說不帶生氣的哈,你這樣寫不行吶!啥□□秋筆法你知道嗎!”紀哆盤腿坐好,窗外層疊的千家萬戶裏熱火朝天,他一個人嘚啵嘚啵,能唱完整臺戲,“你這樣寫就是不行!讓我寫一年至少重印五次好嗎!還有這印刷排版,根本就不能通過,得打回去好嗎!”

護工上完廁所回來,憨厚地對他點點頭。這個護工是話少的那位,說不出話就請人抽紅梅,有兩次還請紀哆抽軟中華,煙殼都被揉擰巴了,顯然是不舍得抽。

紀哆打心眼裏喜歡這兩個護工,最起碼沒有小護士告黑狀甩臉色,偶爾來得巧,按摩的手法專業又精心。他趕緊拿出包裏的一瓶酒和一條煙遞過去:“辛苦了,你們辛苦了,新年快樂。”

“不辛苦不辛苦。”護工誠惶誠恐地不敢接,推辭半天才不得不收下,同時雙手局促不安地搓著褲子,用一口方言濃重的普通話道,“你們一下子交了二十年費用,是我們老板的大客戶!老板盯得可緊嘞,不敢不認真!”

紀哆沒搞懂交二十年費用是什麽操作,不過也沒開口過問。他蹲到下午換班,給話癆護工一份一模一樣的賀禮。

護工歡天喜地:“哎媽呀!這太貴重了提都提不動!”

幕色初上,千家萬戶緩緩點亮溫暖的明燈,街頭巷尾卻一如既往堵成狗。紀哆龜速移動,還差點被後方司機懟了車屁股。後方手忙腳亂,結果當街熄火,半天沒打著。

“你到了嗎?”

陳姜生不知躲哪犄角格拉裏偷偷打電話,聲音聽起來像在幹偷雞摸狗。

紀哆說:“……到個屁,你自己看看這車堵的。”

“……”陳姜生可不願意白挨罵,轉移話題,“給學長的年貨買了嗎,不能空著手去。”

紀哆憋了一肚子火:“就是從村子裏帶的臘肉香腸,後備箱裏放著呢,非要我去幹嗎!跟學長過二人世界嗎!喝多了爬床怎麽辦!”

他描述出一個綠雲罩頂,陳姜生沈默半晌,才委屈道:“我這不是怕你無聊嗎。”

賀遠寒買的是一棟二手兩室一廳小戶型,五十多平,幾本能滿足正常一家三口的生活需要。付了首付後他傾家蕩產,沒錢重裝,開裂的白墻上布滿五顏六色的稚嫩塗鴉,家具的原木色漆還是他自己刷的。不過窗明幾凈,看得出來是很用心地打掃過,茶幾上甚至擺了一束香水百合。

賀遠寒一邊喊“我不會做飯!”“我做飯超難吃!”,一邊咚咚咚看也不看地雙刀上下利落地剁肉糜,又呲溜呲溜炸藕夾,再後來顛鍋時一滴油都沒濺出來。

紀哆:“……”

紀哆游手好閑老半天,想想不能這麽沒臉沒皮啥都不幹帶嘴來吃,一點點往廚房蹭:“要不我幫點忙?我也露一手?”

“好。”賀遠寒忙得滿頭細汗,用袖口胡亂抹了抹,塞了兩頭蒜給他,一陣虎摸。

紀哆炸毛:“你就是不想讓我進廚房吧!”

賀遠寒落荒而逃。

“吃!羊肉是老家現殺當天就發快遞,昨天到的。”賀遠寒做了滿桌大菜,其中有胡蘿蔔燴羊肉,另有一道羊肉燉白菜粉條,灑了一層切得細碎的小米辣,“冬天就要吃羊肉,暖和。”

紀哆懶得跟他客氣,抱著碗悶頭吃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腮幫子一鼓一鼓,心道果然飯菜都是隔家香,幹脆讓小陳總給他調個特助的職位,每天負責三餐加夜宵就夠了。

“我師哥能找到你,是積了八輩子德吧。”紀哆努力咽下一口肉,“你怎麽還沒抓緊時間把他養成膀大腰圓的大叔,跑了咋辦,趕緊拴緊了。”

賀遠寒看他喜歡吃胡蘿蔔,還給他單獨挑了一碗,“你知道他爸媽陪他來過年,他們一家不是本地人吧。”

紀哆一擡頭:“咋?”

“相親,大過年被壓著去相親。”賀遠寒心不在焉,卻油然而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

紀哆心道,我他媽是被顧淩傳染了吧,情商怎麽那麽低了。

賀遠寒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一直給紀哆夾菜,連桌子也不要他收。飯後看聯歡晚會,紀哆淡淡地回短信,賀遠寒電話就沒斷過,從父母姐弟到七大姑八大姨,紀哆側面感受了一下各路親戚的威力。

後來紀哆要走,賀遠寒也不敢留他繼續打情罵俏,還打包了一份胡蘿蔔燉羊肉。

淩晨的鐘聲即將敲響,紀哆裹裹被子,吃飽喝足,羊肉後勁上頭,心肝火都快把內臟燒成粉末。

夜晚的寂靜被歌舞升天攪動,三兩瞬後平息,透過夜幕,伴隨著逐漸沈穩有序的呼吸,構成一曲歡快的BGM。

臥室大門敞開,玄關輸入的聲音清晰立現,紀哆不由自主一顫,他知道不是小偷,更清楚是誰,下意識便問:“你怎麽來了?”

“家裏沒事,大家又都睡著了,就我一個人睡不著,偷偷溜出來。”陳姜生好像將夜色帶了進來,他在玄關內跺跺腳,邊脫衣服邊走。

紀哆躺倒翻滾半圈,半張臉悶在被子裏,甕聲甕氣:“趕緊過來。”

“我在家裏洗過了,怎麽那麽甜。”陳姜生小心翼翼掀開被子一角擠進去,“你是不是在被窩裏吃蛋糕了。”

“滾。”紀哆又滾滾,背對他留著個圓乎乎的後腦勺,“是沐浴露。”

“哆哥,腿擡高一點,脫不掉。”

“.…..”

晨光劃破天幕,窗簾的褶皺裏許多光斑在躍動,陳姜生低估了他的戰鬥力,甚至不記得什麽時候關掉的鬧鐘,以至於被餓醒的時候,都已經過了中午。

紀哆……他不上學不上班,又沒有家裏人等他,“做飯去。”

陳姜生把冰箱裏能找到的熟食熱了熱,對手機上亂成一團的未接電話和未讀短信強行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地叫了份湯,

衛生間嘩然的水聲戛然而止,紀哆用棉簽掏耳朵,陳姜生收回大事不好的神情,“我必須回去了。”

陳姜生泰然自若地走到小區門口,車還是那輛程亮的商務,只是司機換成跟了陳老實二十多年一絲不茍的老馬叔叔。

“小馬呢。”陳姜生哈欠連天地上車。

“他暫時停職,以後由我負責接送。”老馬一臉嚴肅,同時大義滅親,“這是他應得的,游手好閑半年,也不知道哪來的臉拿工資和獎金。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發現。”

果然高官都是小三和司機拉下馬的,陳姜生一走就是一晚半天,陳老實招來司機小馬,小馬從未見過大老板和老爹的雙重夾擊,沒等嚴刑拷問,就坦白從寬,主動爭取當汙點證人以求減刑。

“所以我爸是準備三堂會審我了?”

老馬不卑不亢:“這個我不清楚。”

別墅雙開大門上的對聯紅得觸目驚心,陳老實書法協會榮譽會員,每年都從會長那請一幅。富麗堂皇的客廳裏擺滿待客的瓜果點心,幾個保姆正手忙腳亂地打掃,所過之處垃圾無影無蹤、桌面光影立現,簡直像變魔術。

臥室內溫度逼近二十五度,陸江江脫了貂,只穿一身修身暗紅旗袍,手裏血壓計:“你就量一下吧,讓我放心。”

陳老實仰頭靠在書桌後的椅子上,眼神犀利如鷹,忽的:“你給我滾進來!”

陸江江猝不及防嚇了一跳,趕緊把血壓計收回去,痛心疾首:“這回我可不幫你說好話了,姜姜,你瞧瞧你都做了什麽!做錯了事不怕,要敢認!小馬已經停薪半年,他家兒子才十三個月!”

陳姜生磨磨蹭蹭地進來,等她走後聽見關門聲才不卑不亢地喊了聲:“爸。”

陳老實雙眼瞇成一條縫,看起來有點駭人,曲起食指關節嗒嗒敲著書桌,“你他媽的瞞你老子瞞了半年!你當我不知道!我瞧著快過年了你也是真的忙就沒說!結果呢,你大年夜就敢給我跑!”

他單手一撥,一疊照片如雪花般灑紛紛揚揚灑落滿地,半年的歲月便如這些明碼印在紙上的畫面在心頭凝固。全是陳姜生和紀哆不經意間被拍下來的合照,大多數的背景是小區門口,他們一起逛超市回來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和零食,仿佛一對同居恩愛的小夫夫。

陳姜生從照片中擡頭,對上陳老實那種能扒筋剔骨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藏些什麽,撣撣衣襟,努力在親爹如排山倒海的壓力下挺起寬闊的胸膛,道:“爸,有件事瞞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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