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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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一聲窗簾拉開,窗外一望無際的滔滔江水上,輪船鳴笛遠航,深冬清晨的光線洋洋灑灑,陳姜生踩著滿地金箔,看見紀哆的臉色從慵懶愜意一點點將至冰點。

陳姜生毫不懷疑此刻他捏一捏那張烏雲密布的小臉蛋,能擠出滿滿一杯壞水。他光腳穿著拖鞋,在客廳與廚房之間噠噠地來來回回,眼睜睜地看著紀哆裹裹被子,微妙的不情不願好像並不是因為起早了。

他停下來:“怎麽了?”

紀哆慢吞吞瞟他一眼,半晌才開恩似的張嘴:“……疼。”

“嗯?”

紀哆在被子下的手握起,憋足了勁兒,猛地抄起枕頭砸他,兇巴巴道:“胸口疼!都怪你!使那麽大勁幹嘛!”

陳姜生靈活地一縮,躲開綿軟的兇器,旋即眼神倏地一亮,滿臉誠懇地問:“要不……再給你揉揉?”

紀哆噌噌噌火冒三丈,左右環顧找趁手的兇器,似乎還能感覺被紮人的胡茬摩挲,恨不得現在就血濺三尺以寬慰受了老大罪的胸口!

眼見如此,陳姜生忙不疊貼墻根溜了:“我去做早飯!”

但他輕松的背影與輕巧的步調充分展示了此刻他內心其實非常愉悅。

各科都是最後的幾節課,課堂氣氛有些人心惶惶,紀哆狐疑地把書本和筆記從頭翻到尾,懷疑是自己的智商出了問題,他怎麽覺得都挺簡單呢?

還是陳姜生把他誇上了天,等牛皮吹破就真假立現了。

下課後不少同學留下來自習,紀哆內心一番激烈的掙紮,終於觍著臉小聲問前座的有沒有可靠的試卷可供借閱。前座樂於助人,邊匆匆在書包裏摸找邊說:“有,你對一對,有就趕緊去覆印,我急著用——”

紀哆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笑成一朵花,滿口答應:“好的,好的。”

“艹去哪了!”前座摸了個空,一拍額頭恍然大悟,“借給喬朝了,你認識他的吧。”

紀哆不由連連道:“不認識不認識。”

前座詫異,聲音一瞬間拔高八分貝:“你們不是說過幾次話?我見過的!”

“……認識認識。” 紀哆趕緊改口。

“……”前座上下打量他,目光中充滿對八卦的向往,“你打電話找他唄,手機號有吧!他應該還在老師那呢,就是自動樓215。”

紀哆為了不掛科光榮折斷小蠻腰,抱著小書包從後門溜走,風中寒意格外凜冽,叫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自動樓與天文院只有一棟之隔,是一棟三層平頂小黃樓。紀哆走到二樓的時候,突然被迎面而的人撞了個正著,他的鼻腔內頓時充滿了難以忍受的酸疼,忍不住嗷一聲,差點哭出來。

那人是個小身板,撞得蜷縮在墻根,連叫都叫不出,眼眶通紅。

四目相對,紀哆一看這不是喬朝嗎?他臉上帶著哭花的殘妝,精致的五官亂成了一團抽象畫,不安的眼神一瞅到紀哆登時露出惶恐,見鬼一般爬起來,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的試卷我的期末考試啊。

紀哆手足無措,原地轉了幾圈,是才跟上去。

喬朝之前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邁著小短腿沒能跑出太遠就扶著墻氣喘籲籲。

紀哆很快就追上來,結果這下“試卷接我覆印下”都死死憋在喉頭,換成一句硬邦邦的:“你沒事吧。”

“沒事。”喬朝攥緊袖口狠狠一抹眼眶,哼一聲,“不關你的事,跟你沒關系,你別內疚。是老師剛才罵我成天只會打扮心思不用在學習上,我一時沒忍住。”

“……”紀哆嘴角不由自主一扯,心道那你們老師可真是火眼金睛一點沒錯。

喬朝嘴一撇,語氣很沖:“我也不想!張超然騙了我幾十萬,錢追不回來,人也找不到,我著急不行嗎!”

紀哆“嗯”了半天,大腦內無限循環的“幾十萬”刺激他脆弱的神經末梢,以至於滿肚子的墨水都空蕩蕩,尷尬道:“那你可真有錢。”

“都是陳姜生和他爸爸給我的,我救了他,他們家就給錢。每次我去找他,都是直接給錢,我還覺得他們一家都是好人,錢多實在,你說是吧。其實呢,想想也是,就是為了擺脫我,不想跟我有過多牽連,對救命恩人給夠了錢也好堵住外人的嘴,免得落人口舌。”喬朝皮笑肉不笑道。

他上下打量紀哆,雙唇因空氣幹燥而開裂,亂蓬蓬的發梢有不同程度的發黃,饒是良好的家庭環境出身的少爺也沒落了,忍不住諷刺地“呵”了一聲。

察覺被騙了之後,把謊言和哄騙分清,喬朝倒是明白過來,人家跟自己根本不是同一階級的人,能有幸認識都已經是人生踩了高蹺,夠他時刻顯擺“唉,我跟那個誰誰誰是校友!”,甚至大家都只會心一笑心裏嘀咕這事不能當真。

見紀哆驚訝到無話可說,喬朝忽的想起什麽:“你不是也缺錢嗎?那個,我聽說你家不太好,你要是需要可以去要的,你不是也救過他嗎,畢竟是你送他去的醫院。這點對陳姜生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他媽媽的拴狗繩都十好幾萬。”

“呃……”

“真的呀,你別不信我,我把陳姜生的手機號給你,你打給他吧。”喬朝掏出手機,熱情地翻通信錄,猛地擡頭,“唉?你不是見過他了?我記得元旦晚會看到你們在一起!他也給你錢了?肯定給比我的多多了!”

人生最幸福的是莫過於愛情金錢雙豐收了,喬朝想。奇怪的是知道被騙後,他認清現實,倒是沒那麽喜歡陳姜生了,反倒是抿著嘴由衷地笑:“你們已經在一起了,真好,恭喜你啦!”

紀哆沒想到他會這麽一說,半晌沒反應過來,甚至忘了他是來借試卷的。那一句恭喜讓他心中萬馬奔騰,整個堅定的內心世界宛如遭遇末日般轟隆一聲化為齏粉,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毫無血色,僵硬地擺擺手:“說什麽呢,我走了啊,再見。”

他穿得臃腫卻跑得飛快,仿佛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兒。

顧淩辦公室的中央空調馬力十足,紀哆還偷喝他的袋泡茶,一鼓作氣批完論文,又錄入成績。

顧淩見他全神貫註,連手機都沒看一眼,立馬沈靜在濃郁的感天動地師兄弟情中,主動點外賣請他吃。

紀哆看了眼外賣,毫不掩飾他的嫌棄:“我給你當牛做馬你就給我吃生菜葉子!”

堅不可摧的師兄弟情一秒破裂,顧淩氣得想蓋他一腦袋:“這是凱撒沙拉和五百一塊的大牛排!你不吃我正好吃兩份!平時都不舍得點的!”

塑料師兄弟情一旦如泡沫般破裂,那就是雞飛狗跳,隔壁的教授三番五次敲門,見此場景,竟然還十分欣慰,露出史詩性的會心微笑:“你們兩個打小就在一起鬧騰!長大了還在一起鬧騰!真好!”

紀哆默默放下準備揪顧淩耳朵的手:“……”

顧淩偷偷把紀哆的煙和打火機放回藏身地:“……”

紀哆是故意在今晚幹活的,正好有了合理的借口拒絕陳姜生找他吃晚飯的邀請。

他在紅房子陪紀閑雲時也心神不寧。他每一篇文章都會讀給紀閑雲聽,但今天念叨一句就岔到不知哪一行去,只能溜回家。

車開到小區門口時,紀哆不準備買水果,準備一徑開進去。

哥哥筆挺地站著,拿著只削過皮的鳳梨,揮刀片成小塊,每一塊都穩穩當當落在面前的塑料盒裏。他弟弟斜坐在三輪汽車上,兩條腿調皮地前後晃悠,欣賞哥哥幹脆果斷的刀功,間或被餵一塊水汪汪的鳳梨。

哥哥的餘光忽的瞥見紀哆,遠遠就揮手示意,紀哆搖下車窗擺手,但這倆水果兄弟還是招招手示意他停下來。

紀哆說:“不買啦!家裏的沒吃完,明天再來買新鮮的!”

“明天我們就走了,換個地方!”哥哥笑容爽快,把裝滿鳳梨的盒子遞到他鼻子底下,“給你吃,不要錢!”

兩兄弟耳朵都被凍得通紅,紀哆木訥地問:“啊,為什麽走啊?”

“不給賣了,沒事的,換個地也一樣賣。”哥哥突然被弟弟撲得一個踉蹌,伸手把他撈到懷裏,結結實實抱緊了不讓他亂跑,“打一槍換一個地,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習慣了!你吃你吃,可甜呢!走,臭小子!”

哥哥扛著弟弟轉身走了,弟弟還努力掙紮出一只手對紀哆揮揮。

紀哆回來的晚,陳姜生回來的更晚,甚至在他回來的時候,紀哆已經翻出20寸行李箱打開,在衣櫃裏翻了半天,卻沒找出一件衣服。

金桔左右瞅瞅,趁他不註意蹲進箱子裏,想被一起打包拉走。

陳姜生:“哆哥?你已經回來了?想吃什麽,做點還是定外賣?”

紀哆只能匆匆抄起外套,頭也不敢擡:“論、論文沒改完呢,我繼續去改!晚上不回來了!”

陳姜生眉頭一擰,敏感地瞥見地上攤開的銀色行李箱,如墜冰窖,他看著紀哆穿鞋仿佛逃離的背影,一徑等他推開門,如泣如訴的寒風呼呼啦啦灌進室內,冷靜地問:“哆哥,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紀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登時炸毛:“什麽知道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話未說完,人就已經乘電梯下樓了。

當天深夜,市中心高端小區的頂層覆式公寓樓裏,熟睡中的顧淩被一陣敲門聲吵到崩潰,結果開門一看登時喜出望外!

他瞬間清醒,顛顛地把前來借宿的紀哆迎進屋,親手鋪床疊被,開電暖氣,灌熱水袋,熱紅棗小米粥。

顧淩久久沈浸在美好的師兄弟情意中,一晚香甜。

作者有話要說:

哆哥:不怕,生姜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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