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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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半個月賀子峰和沈微言也住在賀家老宅,上班前兩人才搬遷到賀子峰的房子,賀瑞雲談吐很有修養,很少笑,望之敬而生畏,他有他那個年紀的閱歷和深度,話題很難搭上腔,距離感比較大,司機老孟曾說過董事長是個“很客氣”的人,微言終於知道怎麽回事。

至於陸文婷則親切友善,她非常溫柔,舉手投足優雅得叫沈微言自慚形穢,很多次賀子峰也在她耳邊嘮叨:“你應該多向媽學習,收斂那粗魯的行為。”

她哪裏粗魯了?微言覺得不服氣,推了他一把。

言猶在耳,他笑著反問:“這是什麽?”

陸文婷比丈夫愛笑,若不是知道她的過去,很難想像她曾經因為抑郁輕生過很多次,賀家那半個月,沈微言早早起床,規行矩步,試圖為自己樹立一個勤奮良好的新媳婦形象。

不過──

太早起床的痛苦便是被人抓了去晨泳。

她實在不懂怎麽有人如此愛折騰自己,他不但折騰自己,順便還折騰折騰他的妻子,在賀子峰的再三催促下,微言不情不願地更換了泳衣被他拖了去。

還沒睡飽,遲鈍地坐著,不想動,耷拉腦袋在旁邊打盹,偶爾打個呵欠撐眼皮瞧瞧老公游了去哪?有時候天氣比較涼快,賀子峰便由得她呆坐,有時候陽光充沛,他索性上前一把將她拖拉進水裏,

離開老家,終於不用當早起的小鳥,也不用當水裏的魚,得到自由的微言禁不住躺在寬大的床上打滾……

賀子峰推門進來換衣服,看到她的樣子不由得好笑:“和長輩住很辛苦?”

“不是,我只是怕有什麽做得不對……”

“他們很疼你的,不用太拘謹。”

穿戴整齊的賀子峰坐在床邊,拉過懶洋洋的她圈在懷裏,吻了吻她的額頭,他的溫柔有如醇酒,使人頃刻醉倒,其實不止公婆,他也很疼愛她。

微言感受得到,手環到他腰背後,抱住。

近乎孤註一擲地回頭嫁給他,賭的不過是他愛的是她沈微言,賀萱這個名字除了婚前那個電話,彼此也成了秘密般沒再提起。

婚後第一趟回公司,休假休得有點忘形,沈微言像是開學的小學生,忽然有點緊張,出門以後又低呼:“啊,我忘記帶門卡。”於是殺敵般沖回家翻找,這才發現早就放了在手包裏,賀子峰倚在車旁看她。

還沒站定,她倏然又大叫:“哎!我手機放床前櫃了!”

賀子峰無可奈何地翻看腕表,這趟五分鐘內拿完回來,速度又變快了,看來晨泳真沒白費。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微言站在大門外碎碎念:“不對,我似乎──”

腳步還沒擡,鼻子撞上掌心,唇被掩著了。

有人忍無可忍地下警告:“你可以回去,但是遲到了必須扣三天工資。”

世上竟有如此刻薄的老公。

看四周沒人,微言在他襟前戳戳戳,使出她母老虎的氣勢提醒:“現在你是我的人了,跟我說話當心點。”

話音落下,手腕被他握住了順勢拉進辦公樓。

沈微言臉色暗了下來,公司是他的惡勢力範圍。

賀子峰回頭看她,使出了Boss的氣勢湊近慢慢地問:“沈微言,跟上司頂嘴該怎麽罰?”

……

微言勾著他的肩,擡頭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Boss點頭,俊顏漾開了笑意。

才剛分開,背後有一道聲音傳來──“公司上下有誰不知道你們新婚,大庭廣眾秀恩愛,叫別人怎麽活?”回頭看是羅經理,她挑眉打量兩人,眼角含笑:“看得出婚假這半個月過得不錯。”

賀子峰和她握手:“這陣子有勞你了。”

羅經理和他一同進辦公室,談論起他不在這段日子的公司業務,沈微言出去為兩人泡茶,很久沒回公司,順便繞道和小秘書打招呼。

羅經理不在,幾個女生圍著說八卦,而這次八卦的女主角是梁小欣。

“打胎?”每次花樣也不同啊,沈微言疑惑地問:“會不會是狗仔隊搞錯了?”

“孩子還在,她在公司哭了一晚,第二天停止所有工作被獅子接回家休息。”

沈微言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大眾搖搖頭,有的說是那個新的男偶像,有的說是圈外人,有的直指和她交往又閃電分手的歐易。

沈微言沒有插嘴,想起那天她氣得從歐易辦公室跑出來的情景,計算他們交往的日子,孩子大有可能就是歐易的,推開門,賀子峰憤怒地一拍辦公桌,把門邊的微言嚇得頓了頓,只聽他問道:“現在人在哪?”

“獅子找到了,把他帶回家,起初他矢口否認孩子是他的。”

沈微言端著茶杯在兩人跟前放下,心裏猜到大概,定是在說梁小欣的事,賀子峰控制自己的情緒,從生氣轉為失望,沈微言把手輕搭在他的肩上,半晌,賀子峰說:“歐易小時候很懂事乖巧,才出國幾年怎麽就弄成這模樣。”

“前陣子你們賀家辦喜事,消息沒有傳過去。”

賀子峰明白,賀姑姑封鎖消息,鬧得再天翻地覆她也不願傳進賀瑞雲耳中,畢竟歐易現在在賀家做事,把他德行有虧的事抖出來對他大不利。

不過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連雜志都在爆料,父親早晚會知道。賀子峰問:“後來怎麽處理?”

“歐夫人命她兒子把女孩娶進門,不娶讓他滾,聽說答應了。”

梁小欣被歐哲旭接到歐家,她是個倔性子的人,把歐家鬧得雞犬不寧。歐易答應結婚便甩袖走了,半天沒回,歐哲旭曾經跟他大打出手,氣沒下,賀子峰和沈微言來到的時候,他正晃著酒杯在書房裏喝酒。

“記者寫到雜志便是梁小欣暗中給的料,我當然知道梁小欣不是善類,可那臭小子先犯了錯,不管如何也得承擔責任。”這樁婚姻已經拍板,梁小欣沒鬧完,情緒卻平靜了很多,歐哲旭氣得怒極反笑:“也罷、也罷,但願他們當爹媽以後能夠變成熟。”

不過,他重提叫歐易離開公司。

“進公司那會兒我便反對,今天同樣不讚成,小易雖然是我堂弟,那句話還是要說,他難成大器,留在瑞雲總有一天惹出更大的禍端。”

賀子峰冰冷得不帶語氣:“不是不想他在公司,你是不願看到他當繼承人。”

天色不早,兩人看這邊暫時平靜了便離開。

微言一路無話,似乎在思考沒法解決的難題,賀子峰偏頭看特別安靜的她,然後伸手搭著她的肩膀,將她摟近一點。

“沈助理在想什麽?”

沈微言怔了怔,笑道:“下班了,我不用匯報工作。”

賀子峰“哦?”了一聲,然後拉她到車上關門,他知道他老婆身手了得,封鎖了她去路是最明智的做法,車裏空間不大,沈微言臉色暗了暗,這廝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風度優雅又有教養,可底子裏越來越流氓。

微言自覺也不是省油的燈,現在她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人了,被欺負逆來順受太沒節氣,她沈穩地斂眉,擡手戒備,就在賀子峰要碰到她的一刻出擊。

只見眼前一暗,有人更度速度拑住了她雙手,圍巾被拉下來,脖子上的長項鏈也扯掉了,賀子峰消滅了他看不順眼的東西,這才俯身壓在她唇上,纏綿到耳邊:“說。”

她很有骨氣地扭過頭寧死不屈:“不說,有種殺了我。”

賀子峰勾起唇角,指尖慢慢游移到她腰間,“我數到三,不坦白後果你知道的。”她的衣服被撩起,冰冷的指尖放了在她燙熱的腰上,沈微言明顯縮了一下,倔強地閉上雙眼,車裏響起賀子峰低沈的聲音,不疾不徐地數:“一、二、三……”腰間傳來一陣癢,沈微言忍受不住笑得氣岔,投降了。

“……取而代之。”

早就知道她鬼腦子裏有盤算,賀子峰停下手,微笑地開車。

周末陸文婷留著她在畫室陪畫,一同上課的還有歐珊,陸文婷起初讓微言跟著歐珊一般坐下來學習,微言手中的畫筆握得像是拿著鋤頭,咬牙切齒額頭冒汗,渾身不自在。

還沒學完便放棄:“媽,我給你洗筆。”

陸文婷也不勉強,含笑悠悠道:“你跟子峰一個模樣,都不專心只管在旁邊當小書僮。”沈微言笑笑,以松節油弄去顏料,然後再用報紙細心擦幹凈,仔細放在筆架上。

歐珊習畫多年,原本的老師退休回鄉,好不容易轉過來跟舅媽,沈微言忙完了坐一角支著腮看她,長得很好看,性子也好,笑容特別的甜,這樣的女孩不令人心醉也難……她想起了高奕,不禁皺起眉頭,她承認大學那時曾被他迷得丟了魂兒,傻呼呼地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後來才知道他的溫柔如同玫瑰,放著好看接觸過才知長滿了刺。

歐珊是個好女孩,高奕待她是否真心,作為旁人除了但願如此真沒別的了,總不能和她嚼舌根。

歐珊看微言擰起眉毛,探頭笑道:“表嫂在想表哥麽?”她擡筆,好玩的說:“把表嫂望夫石的樣子畫下來,待會給子峰表哥看看。”

“……”

陸文婷今天提早下課,帶著她們午休吃點心,歐珊先走了,陸文婷回首問微言:“子峰呢,怎不和你一同來?”

“他要出席一個將結束的項目,著我先回家陪媽,他今晚才回。”

陸文婷說:“男人都是這樣,子峰爸爸也是,我年輕時身體不好,一直沒有工作,你不同,能夠和子峰工作上共同進退,真好。”

沈微言汗顏,自覺只是他的小跟班,訥訥地說:“很多時候我工作犯了錯誤還是子峰出手幫忙。”

賀子峰曾因為歐易進公司而放縱自己吃喝玩樂了一段日子,他工作的煩惱,心裏頭的郁結,她明明就知道也看出來,卻好像什麽都幫不了他。

“媽,”她突然問:“你知道歐易嗎?”

她的外甥,雖然不像歐珊那麽親近,也是從小看大:“那孩子勤奮向學,現在在瑞雲工作,聽說不錯。”沈微言苦笑,她果然什麽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賀瑞雲有意栽培他成為繼承人。

沈微言沒有說下去,離開歐家以後,歐哲旭暗地裏打過電話給她,當時賀子峰在辦公室,沈微言頓了頓,問他:“要子峰接電話嗎?”

“別找他,我跟你說話呢。”

沈微言應好,他隔了半會才說:“子峰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咱們怎麽著也是勸不服那犟脾氣,微言,而今你是他媳婦,跟賀伯父賀伯母說話總是比我們外人給力……”

她何嘗不想為賀子峰張羅,繼承人的事兒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三言兩語,賀瑞雲仍未退休,也不曾有過正式表態。

沈微言認為,他朝有天真如傳言所說賀瑞雲要扶植歐易成為繼承人,其實賀子峰也可以憑能力取而代之,可惜略略提起便被賀子峰雲淡風輕忽視了。

畢竟,他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人。

歐哲旭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連他也搞不定的事放在她身上能辦成十分渺茫。

睡覺時微言靠近些,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背後一筆一劃書寫,賀子峰工作忙完了便休息,睡得很安穩,直到感覺到旁邊的人輾轉反側,這才緩緩地翻過來,環手輕放在她身上,慵懶開口:“安靜睡覺。”

啊,打擾他了,明天他還要上班。

微言抱了枕頭就要下床:“我去客臥睡。”

“你敢。”賀子峰一把扯著她,手腕稍一用力,便把她結實按回了床上,沈微言來不及顧念腦袋撞疼沒有,便聽到他嚴肅道:“我們才剛新婚,怎可以隨便抱了枕頭便走,沈微言,你自己想想這對還是不對。”

微言被他突然認真唬住了:“……我只是不想打擾你睡覺。”

“也不可以。”他斬釘截鐵地打斷了,這行為養成了習慣還行?他趁機扳正過來:“不管什麽原因,不想你在我會開口。”

“我不是鬧脾氣啊,真的。”

賀子峰扶著坐起來,倚靠床前,把她拉抱圈在懷裏沒有說話,微言擡手摸摸他皺著的眉:“餵?”

“在生氣,你老實點。”

她拉長了聲音:“哦。”

賀子峰忍不住笑了,俯身額頭抵在她額上,憋悶的空氣當中,他靜靜地對她說:“這輩子我都在尋找一個找不到的人,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所以不容許失去。”

“微言,我跟你說一事。”

沈微言應:“好!”

應該說了,曾有幾次他想靜下來聊聊,後來都因為工作沒空沒機會,一直擱置。

他主動提起婚後便被禁言的名字,徐徐地說:“丟失賀萱以後,賀家費盡心神,就是沒法把孩子找回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把媽逼得幾近瘋狂,她那個抑郁病治了很多年,小時候,我唯一的願望便是將來長大要親自把人帶回家,拉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踏進賀家,那是我的承諾,不管時日漫長,不管風雨阻攔。”

“畢業後有幾年我在憑藉每一條可能是線索的線索,不斷地尋找,媽辦起了《忘憂》畫展,依她所想像繪畫小萱。畫展後也曾出現過幾個女孩認親,後來都不是。”

“直到有次,有個女孩來假冒。”

聽到這,沈默的微言發出了低呼:“還有這種事啊。”

“她合夥醫生在親子鑒定動手腳,我們當時真以為小萱回來了,結果現實再一次失望,經歷過那次假冒,我們徹底死了那條心,不再找,不再存有幻想。”

沈微言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半晌,喃喃地念:賀萱。

賀子峰整段人生因為她變得不同。

他也不否認:“上大學那時,我站在機場,握著機票,唯一想的是賀萱過得怎樣?我占了她應該擁有的一切,包括她的父母……虧欠了她一生。”

微言在他胸口小小地推了一把,“你追我也是因為她!”

“你比誰都長得像畫裏的人。”

沈微言微惱,表示不滿地扭過頭──正好對著他襟前,方向錯了,微言翻身,拿背脊對著他悶著頭說:“對啊,橫豎要找老婆,找你媽喜歡的,少了婆媳矛盾,一舉兩得,如意算盤打得多響,管愛不愛她。”

賀子峰笑了,語氣很酸,明顯地在吃醋。

他閉上雙眼。

伸手推了推她,沈微言不搭理,拉過被子蒙著自己,他幹脆輕輕地壓上那團被子,微言不得不冒出來透氣,昏暗中對上他清澈的目光,賀子峰放輕了聲音,不疾不徐地說:“我不愛的人娶她回來?活膩了氣死自己?”

下月老家補辦一次喜酒,回來便是公司的周年慶,賀瑞雲罕有地相約賀子峰到總公司,沈微言留下來處理小事務,Boss不在她順便偷空找姚蓉逛商場,幾小時之間買了大包小包,姚蓉好笑:“辦年貨呢你。”

“都是買回去給爸給阿姨給鄰居……”拿不過來,姚蓉替她拎著兩大包。

“什麽時候辭職?”

在點算漏掉什麽的沈微言愕然:“辭職?”

“你啊,還工作麽?”

沈微言想也不想:“為什麽不工作。”姚蓉倒是沒工作了,她說,打理家裏的大小事務,有時候只是想想晚上做啥菜,也可以耗掉一天的時間。

兩人在咖啡廳聊得興起,咖啡廳靠著馬路,玻璃窗外車流如河,人□□織移動,兩女說著彼此的八卦,忽然桌上的手機響起,賀子峰百忙中打電話來,沈微言說正摸魚喝咖啡呢,笑著掛線。

姚蓉睨著她,嘖嘖地說:“跟姐妹逛街也要報告啊。”

這是承諾,永不失蹤。

手機再度響起,姚蓉誇張地指著它呼叫:“又來了!又來了!”

沈微言笑笑,拿起是文姨電話,她興奮地笑:“阿姨,正想打電話你呢。”

那邊的聲音卻是一沈,沒了平常的精神,沈微言問:“……怎麽了?”

“微言,你趕快回來……”

仿佛雙手使不上勁,連腿也沒法走路,沈微言叫自己要鎮定,卻心亂如麻,姚蓉替她撥電話給賀子峰,略略交代了情況,他道:“姚小姐你拉著微言,別給她一個人走,我馬上過來。”

是幾小時後的航班,沈微言抿著唇沒說過半句話,賀子峰一路握著她冰冷的手,打車到文姨提供的醫院。

剛到便見文姨在門外徘徊,沈微言風塵撲撲進病房看沈華。

文姨說:“當時沈老師坐著休息,突然就沒了反應。”

窗邊水點敲擊著發出微小的聲音,細雨霏霏。

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天氣,小時候她愛趴在窗前擡頭看,冬天,還有雪堆著木窗框,使勁一推,厚厚重重撲地掉到屋後。

賀子峰第一次到沈微言的老家,便是陪著老人家走人生最後一段路。

終究是沒法喝喜酒,但卻來得及看賀子峰拉著沈微言的手,看他再次把婚戒穿到她手上,沈微言從父親展露出安心的目光裏知道,那一刻他認得她。

沈華年紀老邁,微言早就對這些事做了準備,可當真發生還是無法接受,身子好像倏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要不是賀子峰在,她懷疑自己能不能支撐下去。

小鎮逗留了一個月,賀子峰辦理沈華的喪事,八十多歲的老人,依習俗是喜喪。

沈微言從哭成淚人到後來慢慢接受,傻傻呆呆地坐在一角,人瘦了一圈,心境成熟了一轉,文姨的侄女和她年紀差不多,小學曾經是同學,喪事後常過來陪著她。

趁沈微言合上眼休息,他轉身輕輕關上門。

賀子峰把一封信交給文姨,樸實的鄉下人卻不接受:“微言有生活費給我,而且我們跟沈老師幾十年老朋友,哪用得著這些。”賀子峰卻堅持讓她收下。

老人的病,給文姨照顧生活的費用,甚至今天修院子,明天買衣服,每個月都可以因為不同原因花銷一大筆,賀子峰苦笑:“難怪微言那麽貪錢。”

“她情緒平伏了很多,再過幾天我便帶她離開,很感謝這些年你的照顧,將來有什麽需要幫忙盡管找我。”他留下名片,然後問了這段日子以來放在心裏的困惑:“文姨,你看著微言長大,有些事應該比較清楚。”

“她讀的小學中學我都知道。”

賀子峰搖頭,“不是。”辦理喪事時不方便問,可現在,他要知道:“沈老師並非微言的親生父親?”

雨水似乎歇止,沈微言睡了一覺,感覺混混沌沌,房子特別的寂靜,她茫然地爬起來,想起父親還有許多東西沒整理好,下床。

沈華愛寫字,寫完隨意擱一旁,都是文姨替他收拾,不過她不懂處理,有些紙卷起來弄皺了,字便毀壞,沈微言小心地托著,忽然想起新買的毛邊紙,父親偏愛用,喜歡它吸水好,這次太匆忙,沒有帶回來。

淚水無法自制地湧出,掉到紙角上,沈微言連忙擦拭,暈化開,染濕了紙張。

退休前沈華是教師,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小鎮,直到晚年,他忘記了大小事,還是忘不了回家的路,沈微言認真整理好家中的每一個角落,書房古色古香,竹造的書架、紅木書案,用紙鎮壓著的信件,鐵盒收藏著的照片,年月久遠,盒子長了鐵繡,打開,幾疊照片小心碼好,其中一包是她小時候,她這個打擾了他晚年的女兒,沈華還是很疼愛,給她拍下不少照片,微言擦幹眼淚,嘴角淡淡地起了笑意。

還藏著一包沒有寫名字的,微言拆開,手一顫,一整疊散落到桌上。

心臟仿佛劇烈收緊,呼吸也變得紊亂。

是她母親。

定是母親去世以後沈華收拾遺物時撿到,沈微言鎮定地拿起,疊好,照片裏的人年輕漂亮,和印象裏的母親截然不同。

有些背後還有字,字跡娟秀雅麗。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視線最後停滯在一張大學時期的照片上,照片有點發黃,卻非常清晰,年輕的少年男女,雙雙望著鏡頭,男的握著少女的手,眸子像是有道光噴射欲出,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似乎可以隨時把江山打下來交給旁邊心愛的人。

少女是她母親,年輕人則是賀瑞雲。

背後記著:終生不變的唯一

她低頭翻找,其中一張賀瑞雲的照片背後,有母親親筆寫下的字句。

──“我為你生下了微言,瑞雲,你知不知道?”

往事紛至沓來,沈微言閉上眼睛,原來母親常寫的瑞雲,便是賀瑞雲。

她的親生父親。

而她,是賀瑞雲的另一個女兒。

一時間微言癱軟地坐在書案前沒法動,窗外有一個白襯衣長褲的身形,他捋起袖子,目光靜靜地停駐在後院的殘破石墻,對於成年人來說翻過去難度不大,可對於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來說,那是一道高墻。

賀子峰手扒在墻上,借力一按,俐落地躍到沈家,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教坐在書案前的微言擡起眸子,望向落在後院的他。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天到了,邊碼字邊聽到外邊有蟬叫?!

吱~~~~吱~~~~~豬吱~~~~~~

其實覺得挺好聽的=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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