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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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澤跟著漢克來到走廊盡頭,房間門大敞著,裏面傳出旋律悠揚的蘇格蘭小調,偏中歐世紀的裝潢讓一切看起來充滿了厚重的年代感。

茶幾上擺著一副下到一半的棋盤,白子的王被黑子包圍,孤立無援,陷入死局。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姑娘,她抱著她破舊的洋娃娃,安靜地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

查爾斯從鋪滿了整片書桌的文件裏擡起頭來,在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人後,臉上掛起溫文爾雅的笑容。

“你們來了。”

他看向一旁,溫柔道:“嘉莉,你要跟漢克叔叔出去玩嗎?”

被稱作嘉莉的女孩扭過頭,眼睛裏目無焦距。她沈默著,緩緩地點了點頭。

“帶她去天文館吧,她喜歡那個。”

漢克應了一聲,上前牽起嘉莉的手。她順從地從沙發上跳下來,安安靜靜地跟在漢克身後。擦肩而過時,因為那張莫名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的容貌,戴澤忍不住仔細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過來。

然後戴澤就對上了這樣一雙眼睛。

沒有瞳孔,虹膜是一片死氣沈沈的黑色,只要一眼就讓人莫名聯想到腐朽了千萬年的墳墓。

而在他的樣子清楚地倒映在女孩眼睛裏的一瞬間,戴澤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接著一雙雙無形的手從什麽地方伸了出來,指尖劃過他的臉,他的脖子,停在他的胸口,觸感真實得他似乎能感受到指尖冰冷的溫度。

它們拉著他,拖拽他,讓他不停地往下沈,就在他以為要被拉入地獄的時候——

“你還好嗎?”

耳邊響起誰的聲音,這些畫面一瞬間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消失無蹤。

戴澤又回到了這個房間。

大片夕陽從窗外灑落進來,可以稱得上這所學院的校長的——查爾斯·澤維爾教授,他坐在戴澤的正對面,那雙像極了晴天時小天堂灣海濱風光的眼睛浸在一片暖色裏,此刻正擔憂地望向他。

剛才那一切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一樣。

如果不是後背忽然滲出的大片冷汗,他真的會以為那只是噩夢。

“你還好吧?”查爾斯教授又問了一次。

戴澤平覆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緩緩呼出一口氣:“謝謝,我沒事。”

查爾斯教授笑道:“那就好。坐下說,不用站著。要喝點什麽?”

“都可以。”

於是查爾斯教授端起手邊的小花茶壺倒了一杯放到戴澤面前:“花茶吧,有助於緩解緊張,而且可以安神。”

溫熱且帶著淡淡甘甜的液體潤過喉嚨,戴澤放下小陶瓷茶杯,看向查爾斯教授:“剛才那個是——”

“嘉莉的能力。她能讓跟她對視的人感受到死亡降臨。但是她現在已經很少這樣了。”查爾斯有些無奈道,“她只有在害怕的時候才會這樣。”

聽到這句話和這個能力,戴澤終於想起剛才看見那個女孩時的熟悉感是從哪裏來的。

斯特拉克第一次向他展示人造變種人的強大的時候,用的實驗體就是她。她從出生起就一直被關在實驗室裏,她是斯特拉克實驗體中的重點保護對象,就連戴澤也只見過她那一次,後直到西伯利亞研究員被炸毀,他都再也沒聽見過她的消息。

不是第一次的,戴澤對於他曾經的身份感到一種濃重的無力感。

他有些挫敗道:“那她會害怕我是應該的。”

“我們在一個偏遠的山村找到她。那時候她被那群村民扒光了衣服埋到雪地裏,在那,這是處死邪惡女巫的唯一方式。”

教授用他輕而緩慢的口吻說:“人總是會對他們未知的能力感到恐懼。所以我很慶幸我在那時候救了她。”

“就像我現在也慶幸著,你能來到這裏一樣。”

戴澤擡起頭,坐在他對面的教授樣貌俊美,但並不年輕。他眼底沈澱著只有時間積累才能達到的寬容和看穿一切的睿智,就像阿歷克斯說的,查爾斯教授熱愛生命,熱愛著他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

“可是他們差點殺了她。”

“所以他們現在也迎來了他們應有的報應。失去了嘉莉,沒有人為再為他們迷惑與阻攔那群圍欄外饑寒交迫又虎視眈眈的野獸。”

戴澤忽然感到有些迷茫。他盯著茶杯裏漂浮著的那半片花瓣,緩緩道:“他們恐懼未知,所以恐懼超能力者。而失去了超能力者,他們陷入困境,然後他們祈禱有奇跡出現,於是再次湧現出一批超能力者。而後他們迎來漫長的和平期,超能力者享受群眾追捧高高在上。接著當他們的能力再次達到那個界限,民眾陷入恐慌,再次爆發普通人和超能力者之間無可調和的矛盾——”

說著他看向查爾斯:“是這樣嗎?”

查爾斯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所以就是因為這個,才讓你即使到了變種人學院,也依舊要帶著它是嗎?”

說著他將目光落在戴澤手腕間的金屬手環上。

“戴澤,你在害怕什麽?”

四周陷入長久的沈默。

一直到窗外的鐘聲再次敲響以後,戴澤用一副沈浸在回憶裏的樣子,輕聲道。

“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做惡夢。”

“夢到第一次切開他們肌理的時候,血管裏的血噴濺出來,灑得滿地都是。他們被關在籠子裏,我在外面看著他們。我和他們,和所有人越離越遠,跟我曾經想象的方向背道而馳。而終有一天,會換成我被關在那裏,被綁在手術臺上,他們笑著抽出我的腦髓,像他們說的那樣,做成最好的養料,倒進最肥沃的土壤裏。”

“我有時候也會想,為什麽我救了人命,卻差點被抓瞎一只眼睛。為什麽我救了人命,卻被老鼠一樣關在閣樓裏。為什麽我救了人命,他們卻排斥我?”

“因為我是一個九頭蛇?但是——連殺人犯都有被處以死緩的權利。”

也許是他壓抑太久,也許是看著他的這雙眼睛實在包容。

第一次的,在來到這裏以後,戴澤露出了一個近乎脆弱的表情。

“我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啊。”

夕陽褪去,天色漸漸暗沈下來。

查爾斯嘆了口氣。

他開導了那麽多人,他的朋友,他的學生,只有這一次,面對這個輕聲著,連抱怨都顯得那麽小心翼翼的人,他產生了一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許久後,他道:“其實我也像你這樣迷茫過一段時間。”

“被朋友背叛,他們都離開了我,我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守著這棟空殼一樣的學院,酗酒,靠藥物過活,每天渾渾噩噩,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幾種聲音,好像一切厄運都在那時候降臨。那是我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脆弱,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有多堅強。”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好像大部分英雄都不約而同地被安排了一個悲情的過去——當然我不是說我是個英雄。但我的朋友埃裏克,盡管我們理念不同,可不能否認的,他是所有變種人的英雄。而他年幼時的經歷,不比那些人幸運多少。”

“我從來不會去想,這些為什麽會降臨在我身上,我只擔心一件事。”

查爾斯控制著輪椅來到戴澤面前,就像安慰一個迷路的小孩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難。”

戴澤擡頭看著查爾斯,他眼底的溫柔和包容幾乎要將人溺斃。

他們對視了很久,戴澤呼出一口氣。

“我該怎麽做?”

查爾斯伸手摩挲了一下戴澤手腕上的金屬手環:“你還記得你是為什麽來到這裏的嗎?”

戴澤道:“記得。”

“你不需要這麽壓抑束縛自己的,你本該很強大。明天早點到防空洞,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老師。”

戴澤點了點頭,起身走向門口。在要踏出這個房間前,他側過臉,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查爾斯笑道:“真要說謝謝的話,應該是我先跟你說。”

戴澤腳步一頓,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查爾斯道:“那個被你救了,卻差點抓瞎你眼睛的變種人,他曾經是我的學生。不過他現在,嗯——”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被萬磁王挖了角。”

站在門口的黑發男人楞了一下,旋即笑道。

“那他還真是沒眼光。”

“誰說不是呢。”

房間的大門再次被關上,查爾斯依舊待在原地。片刻後,他身後傳來聲音。

“我沒有挖你的角,是他自願跟著我的。”

忽然出現在房間裏的男人皺著眉,一臉嚴肅地辯解:“而且我覺得,那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得了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男人聳了聳肩,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嶄新的票。

“西園聚會,瑞文給我的票。一起去?”

查爾斯笑著瞇起那雙汪洋一樣的藍眼睛,蘇格蘭口音柔軟而綿密:“埃裏克,我們早就過了那種以為親吻女孩兒手背就能邀她共舞的年紀。”

埃裏克看著手中兩張票根,皺起眉頭。

“當然,如果你是閑著無聊了,想來找我這個老朋友聊聊天的話。”

查爾斯來到那盤放在茶幾上未下完的棋盤面前,就像他們每次開始下棋時那樣,優雅地將袖子往上折疊。

“下盤棋怎麽樣?”

埃裏克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兩張票根被重新隨意地往口袋一塞,他坐到查爾斯對面,看著那盤已經陷入死局的棋局,難得地勾起一個笑:“這是我們三天前下的那一盤?”

“嗯哼。”

埃裏克伸手按在直逼白子王座的黑子上,道:“這樣的死局,我怎麽讓你你都要輸。”

查爾斯看著他那副無論過了多少年都自信得有些欠揍的表情,嘖了一聲。

然後他伸手,把棋盤整個掉了個個兒。

這回換他自信地按著直逼王座的黑子說:“繼續,不用讓我。”

埃裏克沈默了。

老實說,作為一個被無數人當做偶像,還管理著這麽大一間學院的成年教授。

——他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麽明目張膽的耍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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