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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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的。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一個人可以開車開這麽久。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是機械的隨著導航的指示不停開。奇怪的是,出發前,他竟還理智的專門把秦曉東叫上和他一起。

可能是不想在確認消息前,他就出事。

他到達時,天將亮。程逸正在門口和一行人交待著什麽。

兄弟倆相視,皆一臉疲憊。

“哥,江杉人呢?”程晟低沈著聲音,略帶一些鼻音,聽起來快哭出來似的。

邱意川和他在電話裏斷斷續續的說,江杉被人劫持,又被顧北城誤傷左腿中彈,一個不慎就和逃犯雙雙落入山崖。

通過電話傳來的聲音虛無縹緲,程晟覺得像做夢似的,前一天還好好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

開在他生命中的花朵,才初出苞蕾,尚未盛開,就被霜打散了。

程逸雙腳釘在原地,不知如何開口。那一幕就發生在他的眼前,她隕落的速度太快,待他反應探出腦袋,已不見她的蹤影。卻又不知為何,回想起來,竟記得她嘴角有一抹笑意,眼神卻是放空的。

“阿晟,我們正在找她,”不要著急。程逸說不出這樣的話,怎麽可能不著急,反正他就很著急。

“我想去看看她是從哪兒掉下去的,可以帶我去嗎?”

“可以。”

山勢陡峭,通往山洞的小徑十分狹窄,程晟從心底覺得不慎失足再正常不過,更何況是在那樣一種情況下。

他也想下山搜尋,奈何山勢覆雜,只能等待天明。

“掉下去之前,她的腳是不是凍傷了?”程晟坐在被移空的山洞門口,靠在山壁上,背彎著呈一種放松的姿態。

程逸在清晨的霧中點點頭。“應該是吧,要不然也不會一瘸一歪的上山。”

“都怪我,明明知道她怕冷,卻只給她準備了一雙棉鞋,本來想著,她那樣不耐凍的人,怕冷就會早點回去。”

“不可能,她就算怕冷也不會回去的。”程逸從口袋中摸出一盒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程晟伸出手去,和他要了一根,借著他的煙頭點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兒,“是啊,一方面我不想拘束她,一方面卻又舍不得她離開我太久。是我太貪心。”

程逸看了他一眼,然後專心致志的吸煙。

“哥,我很羨慕你,羨慕你遇上她的時間那麽早,可以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比我長,那麽久。”

程逸低笑一聲,“阿晟,你猜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她說,你傻楞著幹什麽?”程逸似陷入回憶的漩渦中,旁人不能靠近。“後來,我也想那時我傻楞著幹什麽?”他低笑“一個男人盯著一個女人能幹什麽,看她長得好看唄,小臉蛋白皙透明,對了,那時我還在想她那麽小的耳垂上戴著一顆圓圓的耳釘疼不疼。”

“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程晟說,“如果可以,我寧願她能待在你身邊,只要她好好的。”

天亮了,他們一起在山下找了很久。古木厚雪,一寸一寸的找,連軍犬都派出去了,一無所獲。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天黑時,他們回去。

邱意川在門口等著,見到程晟含著淚跑過來抓著他的胳膊問他怎麽樣,他搖搖頭,她便失聲痛哭了起來。

“哭什麽哭,人還沒死呢,你急著哭什麽?”程晟聽得心煩意亂,脫口而出。

那個人哭起來從來都不像一般的女人嘶聲裂肺,也從不帶著嗚咽,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咕咕的,然後無聲的落淚,比哪種方式都更讓他心疼。

顧北城攬上邱意川的肩,安撫的輕拍著。邱意川情緒激動的躲開,“你別碰我,你這個殺人犯!”

臉上痛苦的神色顯而易見,顧北城訕訕然收回手,輕聲勸道她回屋裏取暖,她只穿了一件羊絨衫,看起來單薄而脆弱。

她看起來很生氣,也很悲傷,一個狠拍就拍掉他的手,瞪著他像在控訴他,“你說我冷,可是現在江杉在哪兒受冷受凍呢,下了那麽久的雪,她那麽怕冷,她該怎麽辦?”

嘴裏低喃著怎麽辦,就暈過去了。

顧北城橫抱起她進屋,恢覆一片冷清。

他們回L市,已經是七天之後的事情。江杉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真正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們默契的認為她可能被當地的獵戶救走,誰都不提出被森林裏的飛禽走獸當做過冬的食物這一可能。雖然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比前者的可能大得多。

程晟搬進了他們預備的新房,封了她原來的住所。

佟玉馨擔心他憂慮過重,每天讓程逸接他回老宅子吃飯。一家人吃飯,總是靜靜的,佟玉馨每次看他坐在沙發上看時政新聞便會點燃一支煙,一動不動的看著電視。

後來,程逸和他說,“阿晟,你能不能活的有點兒人氣?這麽大了,別讓媽每天替你擔驚受怕的。”

程晟點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讓他們為我擔心你。”

逐漸地,一下班,程晟便會去市場買一些菜,買的最多的是排骨,還是最貴的小排,一節一節的,肉多骨頭少。

周末送程瑾回學校,程瑾幾乎把整個家都搬到學校了,偏偏自己暈車,每開二十分鐘就要讓他停一下。在一處十字她就喊著讓他停下,過一會兒回來拿著一個藥盒子。

程晟欲開口說,現在吃暈車藥太遲了吧。

卻不想程瑾拿出一個藥貼輕輕貼在她耳邊,炫耀的在他眼前晃了晃,給他也貼了一個。程晟嗓子喑啞問,“這是什麽?”

“防暈車貼啊,見效十分快。我都沒存貨了,正好一次性多買一些,二哥,是不是被先進的醫學震驚了?”程瑾貼在他耳垂後,又不放心回按了幾下。

程晟望著車窗外的紅綠燈,不知怎麽地,數字都模糊起來。

如果你回來,我就乖乖的躺好,你給我貼退燒貼,我絕對不會反抗。

如果你回來,我就好好學廚藝,每天給你做好吃的紅燒排骨,我會好好賺錢,給你包下一家黃金店,絕對不笑話你,給你買許多紅色的衣服,讓你每天喜喜慶慶的。

他絕望的想。

可惜,他的祈求沒人聽到。

三天後,裏山的部隊傳來消息,在山崖下發現了一具屍體,形體特征符合江杉,正在驗證DNA。

邱意川要回C市把江爸江媽來認領江杉。

從一開始,消息就被封鎖下來,他們至今還被蒙在鼓裏。以往,江杉也和他們很久沒有聯系過,所以,他們並沒有起疑。

邱意川走的那天,是程晟去送的。

顧北城養傷期已過,返回部隊,而且,邱意川已經辭去電視臺的工作,以後要回C市發展。顧北城已經被邱意川宣判出局。

“對不起,程晟。”她表情冰冷,眼神哀傷。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可是,如果那天不是因為我,就不是江杉只身背著那麽多的器材上山被人劫持,也不會......”

程晟拍拍她的肩膀,“你多慮了,江杉如果知道你這樣自責,她也會難過的。”

“可是,她已經沒了。我以為我畢業之後可以陪在她的身邊,就能讓她少以身犯險,我以為我可以幫她。”

程晟低著頭,“要不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有的事情總要一個人去面對,是我的錯就應該是我去認錯。他們的女兒是因為我,我要自己去給他們一個交待。”

程晟離開機場前,收到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邱意川。

“程晟,我陪在江杉那麽多年,我想她最後想到的肯定是:幸好,我對你最後說的是不愛你。”

那是邱意川第一次見江杉對另一個人撒嬌,她印象中的江杉從來都是驕傲強勢的。小的時候她們一起搗亂,自己在父母的怒瞪之下乖乖的馬上認錯軟軟的說些好話,父母就會原諒。反觀江杉,從來在一旁都是昂著腦袋不肯認錯死死盯著江爸江媽,眼睛裏像是說著她沒錯絕不低頭,每到最後非逼得江爸出手揍她。事後,她還認死理,好幾天不理江爸,直到江爸示軟和女兒說著好話。從沒有一次她會和江爸撒嬌。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江爸愛女如命,根本不舍得打她,只消一句好話,就可以免受一次懲罰,偏偏她就硬的要死。

可是那天,江杉一身紅色羽絨服站在雪中,雙手不停揉搓,脖間夾著手機,腳下嗤嗤的踩著厚雪,笑得比平時都要好看。

她說,“你只給我帶了一雙鞋,都怨你,我不想愛你了。”

掛斷電話後,她癡癡的看著手機,笑得憨傻,嘴裏嘟囔著,笨蛋,連回嘴都不會。

後來擡頭看著邱意川意味深長的看她,面色依舊沈靜,耳根卻偷偷爬上一抹紅,轉身時羞憤的在厚雪中狠狠跺了一腳。

☆、Part45

過了一個新年,療養院中的小花園已是鳥語花香。

江杉指著遠處樹梢上一只鳥,“段醫生,那是什麽鳥,這麽早就飛回北方來了?”

段清瀚扶了扶眼鏡定睛一看,頭頂有一撮紅毛,那鳥小小的,“朱頂雀。估計是哪位老爺子養著玩兒的。”

江杉點點頭,每天早上她都是被窗外的練太極劍的音樂吵醒的,老爺子們生活十分健康,晚上九點不到整個療養院就一片漆黑。

“冷嗎?”段清瀚問她。

江杉搖搖頭,手不甚靈便的擺擺,“不冷,我估計再待在房間裏就要發黴了。”

段清瀚低笑,聲音溫和令人如沐春風,“明天你全身上下這嚇人的石膏就可以拆除了,之後還會有一系列的手術,你準備好了嗎?”

“段醫生,我好像一直沒和你說一聲謝謝。反正我這條命都是你撿回來的,之後也任你處置。”江杉僵硬的扭過脖子道謝。

她臉上的紗布已經拆除,臉上的傷有的已經結痂脫落,只剩眉腳還有幾處傷痕,在白皙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可看在他的眼裏,卻笑得比這春天還要明媚。

“要不是某人威脅我,我才不在這深山老林裏照看你呢。”段清瀚說著摘下一片樹葉,拂拂落在上面的灰塵,吹出清脆短暫的音調。

“那真是有勞段醫生了。不過話說,大多醫生都是有潔癖的,段醫生不嫌這臟嗎?”說著她用笨重帶著石膏的胳膊揮舞指著那片翠綠欲滴的葉子。

超俗脫塵的段醫生傲嬌的輕哼一聲,給她一記你懂什麽的眼神,“都和你說多少次了,別叫我段醫生,不吉利!”

“還有,你都說是大多,並非全部。而且,托你的福,最近吃的有機無汙染蔬菜,我這皮膚都光滑了。”

江杉咯咯的笑起來,“段醫生,我們回去吧。”

段清瀚把那片葉子收進口袋中,推著她的輪椅回屋。

她應該是看到早上的新聞了吧,所以才在看到他吹葉子一剎那慌了神嘴角扯過一抹苦笑。苦到他都覺得發澀。

那可是他們的院裏的全才小王子程晟的絕技。

晟光易主了呦。他們院裏的小王子兵敗如山倒,如今一文不值。

而此時,程晟正在一家酒吧裏勸另一個傷心人。

已經點不清這是顧北城灌下的第幾杯酒。從傍晚到深夜,兩個大老爺們相對無言,程晟懷念的是無定河邊的那具屍骨,而顧北城懷念的,他還不肯說出口。

程晟面對顧北城的心情有些覆雜,談不上恨,就談不上原諒。畢竟是他開了那致命的一槍,可是他如今也淒慘無比,邱意川遠走回鄉,他們都成了孤家寡人。而且期限無人所知,他們完全沒有決定權,那個握著他們身家性命的人紛紛遠去。

顧北城輕輕舉起一杯酒和他碰杯,眉頭緊蹙,接著就是一飲而盡。程晟攔到後面也不想攔了,默默看一眼也喝光了半杯白酒,嗓子和胃裏火辣辣的疼,疼到沒有知覺。

“阿晟,孩子沒了,她把我們的孩子打掉了。”一旁的顧北城終於開口,說出了這個驚人的消息。

程晟迷亂的雙眼瞬間聚焦,不可置信的望著他,一字一句說,“你說什麽?”

顧北城抹了一把臉,“邱意川把我們的孩子打掉了,算上今天,孩子已經八周了,心臟跳動,這周手指和腳趾都會長出來。小小的一團,她怎麽忍心?”

“以後我要做小球孩子的幹媽,如果是小子就帶他去探險,如果是姑娘就帶著去逛街,把好看的衣服都給小姑娘抱回家。”江杉說這話的時候還意猶未盡的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好像那孩子已經長到她的肚子裏似的。當時程晟看見,心裏柔軟的一塌糊塗,堅硬的心墻倒塌一片。

如今,她的幹兒子或是幹女兒也沒了。

程晟望著頭頂璀璨的燈光,酒吧中央喧囂不斷,只覺得被徹底淹沒,毫無還手之力。

“三哥。”

自江杉出事以來,他第一次喚他三哥。因為現在除了喚三哥,他無話可說。說什麽,安慰的話都太過單薄,沒有失去的人永遠都不知道那句節哀聽起來多冷漠。

“她在江杉的墓前說,有的事情錯了就是錯了,錯了的東西她不會留,就像她揮劍斬情絲般利落,如今我只要閉上眼耳邊全都是孩子的哭聲。”

“我和她的孩子,小小的一團,白嫩嫩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哭得嘶聲力竭,哭得我的心揪著疼。”

程晟沒有為人父的經歷,自然不懂顧北城此時的心情,可是他懂失去重要的人那種無力感。

“阿晟,她為何就不肯信我一次。孩子總歸是無辜的。”一向淡然處之的顧北城也有在酒吧中借酒消愁的一天。

“三哥,她們都一樣,不給我們一絲絲的機會,要麽留要麽就走的決絕悲愴。”

邱意川和江杉從本質上是一樣的人,觸犯到她的底線,她便不再是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小球,才會令人想起來她曾是Z大最有名的鐵血導師帶出來的最得意的研究生,她也曾花費整整兩年時間只為重新尋找資料編纂那本幾乎失傳的古籍。邱意川也曾如老僧入定多年如一日走過多地,只為尋找古籍中最微末的資料。而且她們都忘了,邱意川背井離鄉來到L市的初意是在江杉身邊守護她。

當江杉不在時,她的存在就沒有價值。

把酒言愁的兩個人縱然酒量再好,此時也不再清醒。

恰巧林悅路過,遠遠瞧著吧臺上的人有些眼熟,這才走近一看。

“師兄,師兄。”叫了幾聲都不見答應,可見是真醉了。林悅推推他身旁的顧北城也毫無反應,兩個大男人,她還真應付不來。

“林悅?”林悅叫顧北城的時候,程晟睜開朦朧的雙眼,不確定的問。

“師兄,你住哪兒?”

程晟報出一串地址就又倒頭睡著了。

這得喝了多少,才能喝成這副模樣。林悅暗想。

師兄的地址知道了,照顧他一個人還不在話下。可是身旁這個人呢?林悅試探著從他口袋裏掏出手機。

突然,被顧北城一個反手抓住手腕,掙都掙不開。

他看起來像一頭獵豹,明明已經醉了,卻在她碰到他手機的剎那眼神清明狠戾攫住她的手腕。“你是誰?”

林悅舒口氣,在武力值明顯高於自己人的面前,她深知應該放下一身防備,反正打不過。“我是程晟的朋友,你們喝醉了,我不能同時照顧你們兩個人,我想聯系一下與你親近的人,讓她來照顧你。”

顧北城的眼神突然柔軟的像一團棉花糖,聽到她說親近的人竟癡傻的笑起來,傻裏傻氣的說,“通訊錄的第一個人,打給她。告訴她,我要死了。”

林悅自動忽略後一句,迅速撥通第一個電話。連續打了第一個第二個都被掛斷,詫異的看著他,他面無表情的說,“繼續打,打到她接為止。”

終於,第五個電話才被人接起。

“請不要再打擾我,我想平靜的過生活。”

“那個,他喝醉了,在新城酒吧,希望你來接一下他。”林悅沒料到那頭劈頭蓋臉就是這麽一句,硬著頭皮才把話說完整。

“那請打給他的通訊錄的第十七個人。再見!”

要多熟悉,才知道另一個人的通訊錄第十七個人是誰。林悅暗想。

而程晟此時意識不清的想著,他的通訊錄裏有一百多號人,江杉能全背下來。可是,此時,他卻無人可找。

不得已她只能按照那頭那個果決的女人的話做,這次接起電話的人完全不同,一聽手機的主人喝醉,一口回應馬上到。

果然是得不到的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林悅暗暗記住兩個人的姓名,邱意川與秦子音,連她都不知為何。

不到二十分鐘,秦子音就趕到了。姣好的面容,一身軍裝英姿颯爽,走起路來都帶著風,卻在看到顧北城時眼神化為一灘柔水。

看著秦子音把顧北城帶走,林悅也帶程晟也去到了他含糊不清一直說的地址。

還好有電梯,否則把他弄上去也得要林悅半條命。

頂樓的公寓,裝修精致,巨大的落地窗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臥室正對床的整面墻都是一個人的照片,一幅巨型的照片。她在那裏笑得燦爛無比,嚇得林悅一時脫手把程晟直直摔在地上。

而程晟則一把把她拉進懷中,含著笑意,溫柔似水,眼中卻暗含苦意,似要把她揉碎到身體裏。

從他嘴中深情吐露出照片中的人的名字,“江杉”。

☆、Part46

程晟一聲一聲低喊著江杉的名字。

林悅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脖頸處有什麽滾燙淌過,使她情不自禁輕輕回抱這個足夠寬闊又十分脆弱的背膀,悄悄加力,用她所有的溫柔。

與此同時,她卻被他一掌重重推開,摔坐在地上。

“你不是江杉。”他薄唇輕啟,一字一字吐露出這個事實。轉瞬他眼神黯然無光,癱坐靠在床沿兒,“江杉從不會這樣抱著我,她可兇了,我喝酒她就嫌棄我,不踹我就是好的了,怎麽可能。”他低笑一聲,嘴角輕輕揚起溫柔的不可思議。

“師兄,江杉已經不在了。”林悅狠狠心說出事實。

“所以呢?”程晟揉揉眉心,眼神已經恢覆幾許清明。

她不在了,所以你就想取而代之嗎?

“我希望你可以從悲痛中走出來,你還這麽的年輕,她地下有知也不會安心。現在你該好好的想想怎麽把晟光奪回來。”

“把晟光奪回來又有何用,幾十個晟光都換不回來她了。”似輕聲低嘆,卻還是被林悅全部聽到耳中,一時難以再鼓起勇氣開口。

程晟扶著墻勉強站起,“林悅你走吧,我睡一覺就好了,不必擔心。”說著走到門前,為她大開房門。

***

顧北城去看望江杉已是半個月後。去時專門買了江杉愛吃如今也適合吃的排骨,當他走到房門外時,就聽到江杉接連不斷的咳嗽。

“你怎麽咳得這麽厲害?”

江杉見他來了,微微笑道,“又做了一例手術,恰好降溫了,這兩天的免疫力降低了。”說罷,她就聞到了香噴噴的排骨香,艱難的揮舞著她那脆弱的手說:“顧北城,你懂我!”

“有人曾經在我面前天天念叨你喜歡吃的東西,從肉的種類到鹽的牌子我能不知道嗎?”話罷二人紛紛一楞,相對無言。

良久,顧北城才重新開口,語調低沈,“江杉,你欠我一個孩子。”

“哈!顧北城,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你什麽意思?”江杉興致勃勃嚼著排骨的動作停下,兩只大眼睛瞪得圓不溜秋的同時也在質疑他。

顧北城收拾著桌子上的殘局,面無表情的說,“邱意川把孩子做了。”

走入僵局。

江杉看向窗外,尖尖的月牙,像極了邱意川笑起來的雙眼,又美又甜,讓所有人都移不開眼睛。她實在想不出邱意川決定打掉孩子時眼睛彎起的弧度是怎樣的,是否依舊彎彎,只是彎到苦澀。

造化弄人。

“其實你可以選擇不幫我的。”江杉斟酌許久說道。

顧北城:“她那麽做固然有你的原因,可是歸咎起來,還是她不信我。”顧北城望她一眼,“而且,你做得對。你和我都知道曾經看見過希望之後再經歷絕望,那太殘忍了。”

以往毫無交集的人,有了共同想守護的人,於是便攜手並進,不論途中多麽艱辛。

江杉吃過排骨,吊瓶打完,又與顧北城下了幾盤圍棋,顧北城才起身準備走。

“我先走了,過半月再來看你。保重!”

江杉拼盡全力揪著他的衣袖,“求你,帶我去看他一眼。”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一著不慎,可能之前你我所做的全是徒勞。”顧北城扭過頭望著江杉方才細細瞧著的窗外的月亮,清冷如冰,直直冷進心尖。

江杉目不轉晴的望著他,堅定的說,“我在賭,賭你對他的情意。意川曾說,人在深夜的意志最為薄弱,我想驗證一下是真是假。”

顧北城輕嘆一口氣,江杉笑笑,她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晟光易主,程晟待業在家,事實上目前他只是無業游民一個。坐在被告席上的是程晟,被上訴竊取商業機密轉手賣給競爭對手,所以晟光在年關損失嚴重,程晟的所有身家都被還款,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和車都已經被拍賣還款了。只剩下目前住的他們一起相中的新房。

這筆錢還是顧北城借給程晟的。

而程晟此時酩酊大醉正為物業管理員開門。

“程先生,今年的物業管理費應該繳了,您什麽時候有空來繳一下吧,這是您的管理費用單子。”

程晟接過單子,揮揮手,“你走吧,我知道了。”

顧北城推著江杉到達房子時,程晟就癱倒在自家門口神志不清。

顧北城伸出手指在他鼻尖探探,對江杉說,“喝醉睡過去了,倒是替我們省下一番功夫”。

江杉點點頭,顧北城先是把程晟扛到床上,隨後把江杉推到床邊,自己一個人就去陽臺吸煙。

原計劃是要用到他們離開療養院時顧北城‘順手’拿的安眠藥的,沒料到他們來時程晟已經人事不省。

江杉緩緩描摹著他的眉骨,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又黑又濃,往常看著十分精神,此時躺在床上縮成一團再不像第一次在她家裏舒展著身子放松的睡覺。

程晟,如今連你都沒有安全感,你怕了嗎?

江杉輕輕摩挲著他的唇,雙手用力把身子支撐起來吻上他的唇,輕緩而虔誠。如虔誠的信徒在神佛腳下頂禮膜拜,不容一絲過錯。

終於支撐不住,她才落座在輪椅上。

他睡得極不安,睫毛濃密輕輕顫動,看著可能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

理智告訴她,應該馬上走,可是她說不出話來,恨不得用眼神裱成一個畫框把他放進畫中永久珍藏。

直到半夜,顧北城才帶她走。

一路上,江杉沒說一句話。

顧北城只當她心情不好,體貼的放了一張滿是輕音樂的光碟。幹凈純凈的音樂在深夜隨著他們走了許久。

直到顧北城發現江杉肩膀聳動,一個猛剎車停到高速緊急停車帶,扳過江杉的肩膀,才看清她滿臉虛汗,牙齒緊緊咬著嘴唇瑟瑟發抖。

“這是怎麽回事?”

江杉緩緩開口,有氣無力的回答,“肺出血”。

顧北城手足無措,好像此時能做的只有趕緊到達療養院。

江杉也不再忍了,一聲接著一聲的咳嗽,車上多了一張張沾滿血跡的紙。

天將亮時,他們才到達療養院的山腳,顧北城餘光一看,江杉已經暈睡過去,額上細密的汗珠襯著蒼白的臉色,顧北城惶恐她的生命就這樣溜走,從他的指間悄無聲息的溜走。

顧北城以5.2的視力在很遠處便看到段清瀚和其他的醫生了。

車子停下。段清瀚就把江杉擡上擔架,冷著一張臉進了療養院的手術室。

直到當天中午,段清瀚才從手術室出來,神色略顯輕松。

看到顧北城雙手背立站在花園中,頭頂盤旋著那只朱頂雀,段清瀚走上前去很想問他,若是江杉死了,他怕不怕。

可最終那句話段清瀚也沒說出口,因為他已經從顧北城青筋凸起緊握的雙拳中尋找到答案。千言萬語,段清瀚最後只問他,“顧北城,你知道她的命是怎樣被救回來的嗎?”

“你把她交給我的時候,左肱骨外踝頸和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右1、8.、9、10肋骨骨折伴肺挫傷,右尺骨中段骨折,胸11墜題壓縮性骨折,右頸腓骨多段開放性粉碎性骨折,左內側頸骨平臺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腎挫傷。她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我不能眼睜睜地這麽看著你把她給搭進去了。”

“本身她在雪地裏待了一天一夜已經受凍,肺出血我幫著調養了許久才有所緩解,可你倒好,一句話不吭,深更半夜帶她出去,你是要她的命!顧北城,她是我救回來的,她的命我說了算!”

段清瀚本想好好同他說的,可說到後來卻怎麽都不能平靜。他行醫多年,江杉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從他手上死裏逃生的病人,所以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到她的身上。她對他來說,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這時,顧北城松開緊握的雙手,神情放松,段清瀚有心情斥責他就代表她已脫離險境。幸好,她沒斷了他同那個人的以後的路。

可是顧北城也不得不說,“清瀚,她是你救回來的沒錯,可是你莫要把自己的心給丟了。”

明明已是陽春三月,段清瀚卻覺得聽到冬季房檐兒上結的冰棱戛然而斷的聲音,寒冷從四面八方襲上他的周身。他望了望手術室的方向,手術床行過,輪子滾滾的聲音在他心上劃過,悶疼悶疼的。

他看著顧北城的雙眼,一本正經的說:“你重新給她找個醫生吧”。

顧北城的詫異看著他,雙眼瞇起,問他,“怎麽?怕了?”

段清瀚輕輕笑著,如和煦的風拂過心頭,“怕什麽?”

“怕你把一顆心丟在錯的人身上。”

段清瀚搖搖頭,笑著說:“老三,醫者不能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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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7

自江杉再次被推進手術室那天起,段清瀚果然如他所言,毅然決然的從江杉的主治醫師身份上脫離,只是時不時在新來的醫生旁邊指導,更多的時間則是在江杉旁邊插諢打科。

例如此時。他站在窗外,看著她安安靜靜執起一枚黑子不知該往哪裏落子便專心致志的啃手指。

“小樹,落子無悔!”江杉面前的老爺子敲敲桌面以示警告。

老爺子也住在療養院,就在江杉的隔壁住著,是江杉做覆健時認識的。

那天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艱辛的從樓道的那一頭往房間裏走,走到一處已是極限,出了一身虛汗,恰巧陪著她覆健的看護走開一會兒,她逞強還要往前走,體力透支渾身上下的疼痛讓她直直的倒下,身子一歪,倒進了隔壁。

老爺子那時正在吃早飯,突然見一個身影倒在門口,手上端著一碗粥都被她那一下給嚇得順手扔出去了。

江杉忍痛撐起身子,歉意的笑笑。老爺子挑挑眉,不動聲色的問她叫什麽。江杉楞住,還未反應過來便脫口而出自己的名字。

老爺子聽後皺皺眉,示意身旁的看護扶她坐在沙發上,沈默許久說,“女孩子的名字叫這麽硬氣,難怪命不好!以後就叫小樹了,賤名好養活。”

江杉當時便楞在一旁,不知該說什麽。後來,老爺子就天天叫人去隔壁請她和他一起下棋。

可最關鍵的是“老爺子,我真不會下棋,你還不讓讓我,我怎麽可能贏你?”江杉哭喪著臉說著。

老爺子笑得人神共憤,喜滋滋的說,“就是因為你不會所以才要跟你下!”

老爺子和她是有多大的仇,每天都得這麽從精神上折磨她!

“會下棋的要麽讓著我,要麽不給我留一份情面殺我一個片甲不留。只有小樹你啊明明不會還是一心要贏我。哈哈哈哈......”

江杉不得不消化這個每天都被逼著同他下棋的原因,可問題是每天被羞辱好幾遍智商不夠用,就算是一只哈巴狗也是要維護自己尊嚴的,江杉氣憤憤的盯著他。

“小樹,大眼睛珠子都凸出來了,你別嚇我這一個老人家。我是為了你好,你不能只鍛煉你的四肢,要不得頭腦簡單了。”老爺子落下一子,挑釁的看著她。

江杉不看也知道這局又以失敗告終。

老爺子戳戳她的腦門,恨鐵不成鋼的說,“就沒見過像你笨的丫頭,我家那小子五歲就學會圍棋,長到十二歲那年就再沒輸過。”

“哎呀,術業有專攻,沒必要糾結於這個啦。”江杉擺擺手,很是高興。她的胳膊已經恢覆的和原來相差無幾,可以感覺到力量慢慢恢覆,接下來就是雙腿,不知何時才可以擺脫那一雙拐杖。

不經意的一個擡眼,江杉就看見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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