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糾纏4

東方敬恒把夏焱推進他家餐廳時，夏焱的意識還有些模糊。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讓她忽悲忽喜，一時難以適應。

吃飯時，東方敬恒在旁邊看報紙。她扒著飯粒，看東方敬恒從一版換到另一版。

“沒胃口？”東方敬恒從報紙裏撥出腦袋，觀察銳利。

“不，可能是餓過頭了。”夏焱笑笑，專心吃飯。

“我有件事要和你說。”吃完飯，東方敬恒把夏焱叫到了書房。裏面的裝修自然是一律的灰色，只有那把轉椅是黑色的。

“那天的事我們還沒說完。”東方敬恒看她。

“哪天？哪件事？”夏焱茫然看東方敬恒。

“那天我和你說了東方慎遠……”東方敬恒慢慢引導，“還記得嗎？”

“哦。”夏焱終於想起來，好像是講到旅行的那部分，話題被什麽事打斷了。

“他們旅行的目的地是西藏，那一年你應該是十八歲，你也去了西藏對不對？”他誘她深入。

“呀，你怎麽知道？”夏焱突然害怕了。就是那次旅行，夏冬巋駕鶴西游，永遠離開了她和媽媽。

“聽我說，”東方敬恒按住了夏焱的肩，“應該是你和你爸爸先出發，慎遠知道了你們的路線，也跟著去了。她不會開車，就拖上了岑於。他們在拉薩碰了面。當然，這些你都不會知道。夏冬巋向來是個謹慎的人。考慮到女人開車的安全性，本來打算多逗留幾天的夏冬巋，隨即就從拉薩返回，慎遠自然是緊隨著他也回來了。”

後來的事情，夏焱依稀有印象，爸爸的車走走停停，開得很慢。夏焱當時就覺得奇怪，但爸爸說他比較疲勞，需要休息休息。一路上爸爸的電話不斷，短信也不斷。電話爸爸是用藍牙接的，但短信他只是間或回一兩個。其實那應該是個很奇異的征兆，可是那時的夏焱哪會想那麽多，只道是爸爸工作上出了什麽事。

然後記憶的畫面跳到最驚險的一刻，在快到巷州的半路上，爸爸的車越開越快，她很奇怪爸爸為什麽突然加速，還沒來得及多想，前面沖來一輛逆向行駛的重型貨車，她嚇得捂住了嘴，想要用手去抓把手，爸爸已經把車子往右一撇，沖向人行道上。

轟的一聲，血腥味，疼痛和順即而來的黑暗籠罩了她。她感覺自己的左手被什麽東西壓住了，無法動彈，而手指神經的跳突每一秒都在折磨她……

夏焱不願再想下去，捂住嘴，看著一臉凝重的東方敬恒。

“那場事故被定性為交通意外。但其實……”東方敬恒停了停，從座位上起來，站到夏焱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是後面有車一直追著你們。貨車沖出來的時候，後面的車已經離你們很近。你爸爸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把車往右邊讓，當然，這麽做也是為了保護你，也幫後面的車擋住了一部分沖擊力……”東方敬恒將夏焱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涼涼的，帶著濡濕。

“然後呢……”一邊是殘酷的往事，一邊是東方敬恒溫柔的動作，夏焱的心緒不定，在冰涼和溫和中來回跳躍。

“然後，你活了下來，但是左手留下了永久的傷。”

“那輛追我們的車呢？”

“同樣道理，副駕駛的慎遠和你一樣活了下來，但造成輕微腦震蕩。而左邊的人，搶救無效，走了……”東方敬恒的聲音低下去。

“岑於？她們為什麽追我們的車，爸爸又為什麽要開那麽快呢？”那種傷口被重新切開，不斷被人掏動的滋味太痛苦，她緊皺著眉頭，連東方敬恒的手也寬慰不住她越來越冰的心。

“他們之間一定是起了沖突，但已無人知曉。慎遠從病床上醒過來時，記憶失去了大半。得知岑於和你爸爸都在車禍中死了，她一下子暈過去了。再蘇醒時，不但記憶出了問題，說話、思考的方式都變得和常人不一樣。換句話說，她瘋了……”

“所以四個人中，我是最幸運的那個？”夏焱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你是無辜被牽扯進去的，無所謂幸不幸運。但有一點，我必須代岑於向你道個歉，”東方敬恒放開了她的手，“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造成車禍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岑於。

她不該跟著慎遠胡鬧，更不該追你爸爸的車追那麽緊。事發的瞬間，你爸爸也許也想過往左開，可如果那樣的話，你、岑於、慎遠都將不保。我相信最後關頭，你爸爸的選擇完全出自本心。他想要保護你們每一個，卻沒想到岑於根本沒系安全帶，車一追尾，她整個人彈了出去……”

“或者我也該說聲對不起，因為爸爸的事，把你未婚妻扯了進去。”夏焱說。她不知道東方敬恒是真的要尋求她的原諒，還是在隱晦地告訴她，他們倆現在扯平了，她完全沒理由再依賴他。

她曾經無比渴望知道真相，但現在真知道了，卻覺得那些過往如此不堪回首。

“我知道你不願再提這些事，”東方敬恒坐回在沙發上，“但我必須說對不起。先是我的摻合，破壞了你們的家庭，後是岑於的任性，把事情逼到了絕地。我們倆都對不起你們家。”

“別再說了，好嗎？”夏焱已經聽不下去，內心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在碎裂，“也別想著要彌補我什麽，償還我什麽，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好好的，不需要你們的同情，一點都不需要。”說完淚水噴湧，沖下樓去。

東方敬恒默然坐著，並沒有追上去。

在要不要把全部真相告訴夏焱這件事上，他已經糾結了許久。

阮姐勸他別說，陸濤也說沒必要把事情搞得一是一二是二。。

李彥光說：“東方敬恒，你以為你把夏焱保護得密密匝匝的，她就會幸福？她要是知道是你女朋友間接殺了她爸爸，她會把你恨到骨頭裏的。”

何曉笙說：“敬恒，事情夠亂了，你就別再攪合。我現在已經不恨你姐姐了，夏焱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可不可以讓她繼續無憂地活下去？”

可是他偏偏不聽，他總覺得每個人都有知情權。經過反覆考慮後，他最終還是把真相還原給她。明知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但還是咬咬牙說了。

這個包袱已經背了許久，到今天再不卸下，他都無法對自己有交待。

“先生，岑家打電話來說明天是岑小姐的生忌，要你有時間就去吃飯。”小宋跑上樓來。

東方敬恒點頭，一個結還未完全解開，又來另一個結。

在他和岑於的這個結裏，錯的是他。如果沒有他的淡漠無視，岑於不會把註意力轉移到慎遠身上。她妄圖通過討好慎遠，來獲得他的重視，事沒完成，人卻沒了……

他當初完全應該明朗態度的，他並不想結這個婚，他心裏根本沒準備，對待岑於，最多也只是喜歡，遠沒有到非她不娶的地步。可是父母的催促，岑伯伯的勸說，還有周圍的人事影響，再加上岑於對自己的死纏爛打，到最後，不管從道義上還是情分上，他竟然怎麽也解脫不了了。

岑於走後，他不敢再談感情，不願再談感情，也根本不想再談感情。很多人以為他是用情至深，舊情難忘。只有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他根本是愧疚，後怕，逃避，他怕自己隨意的舉止再次引來一連串的結果，到最後無法自拔，害了自己，也傷了別人。

所以趙晨伊的主動，他不放眼裏，小妍的熱情，他全部無視。

以為這樣就足夠安全了。卻沒想會遇到夏冬巋的女兒。

夏焱說得沒錯，他是帶著報恩請罪的心去接近她，幫助她，保護她。可是他又不忍心她什麽都被埋在鼓裏。眼看著這個女孩和自己越走越近，而自己竟然完全不抗拒，相反還期待著她進一步的舉動。

於是他開始害怕，怕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天，那個小姑娘以為他在隱瞞她，欺騙她。

也許從明天起，他永遠沒機會再接近這個女孩。但這樣也好，至少求得一個心安，不再讓別人為自己心痛。

作者有話要說： 到此為止，上部就結束了。這是個彼此認識、熟悉到有朦朧感覺的過程。

接下來的部分，將是感情和事件的全部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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