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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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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安,有些探究看著九娘,這些天九娘從沒有陪過她吃飯,九娘不太喜歡她,她能感覺得到的。

看九娘很是平靜地吃菜,沈長安便也拿起了筷子。

“今日的你很不同。”

以往,沈長安問些她想要得到答案的話,九娘總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接著,可今天反是她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九娘卻把沈長安想知道的一股腦說了出來。

“孟將軍不在蘭州,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這些事情殿下從不和我說。不過之前孟將軍送來一封信給二殿下,具體內容我看不到,不過看二殿下的反應,和他之後的話語,我也猜出了個大概,應是孟將軍顧念您昔日的救命之恩,讓殿下不要傷你。而殿下的意思,怕也是這般,不傷你,只是稍加利用,對付鄭蘇易而已,你且放寬心,日日憂愁對孩子不好。”

“……”沈長安楞楞聽了半天,一句話說不出來,九娘轉變太快,她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

“外頭的戰役沒有停歇,暫時說不上誰勝誰負,只聽說大渝的張賀忠將軍陣亡了,其餘一概不知。”

張賀忠陣亡,這個消息對沈長安而言很是不好,張賀忠是鄭蘇易的左膀右臂,他出了事情,那鄭蘇易……她現在也弄不明白,鄭蘇易到底是什麽打算,幫李恒發動兵變,卻又真心幫李誠抵禦叛軍?

“怎麽不吃,肚子裏的孩子該餓得慌了。”九娘說完,轉頭看沈長安碗裏的米飯一粒未動。

沈長安回過神,才慢慢送了飯菜入嘴,人卻有些慌神。

九娘早早吃完飯,卻在一旁等著沈長安,沈長安這一頓飯吃得久,將近半個時辰,九娘也沒有催促,只是撐著頭看著沈長安,也呆呆的。

作者有話要說:文章接近尾聲了,下個星期就會完結,額感謝大家一直陪著長安,鞠躬!

77、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

自那日後,九娘對她的態度好了許多,每日有一半時間會在她的屋裏,說是陪伴,沈長安卻覺得和監視差不多,做什麽都不自在了,而唯一的好處,是她能帶來不少外頭的消息。

那一仗打得慘烈,雙方損失都很慘重,鄭蘇易麾下死傷了不少得力猛將,李恒也沒有討得到好。每回聽著九娘訴說戰場傳回來的消息,沈長安都很為鄭蘇易擔心,而九娘眉眼也都是憂愁,看得出她是真的喜歡李恒。

那日,胡齊的死訊傳來,沈長安便一直覺著不安,果真,夜間急重的敲門聲驚擾了房子裏所有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長安穿上外衣,房門便被推開。這些人裏有一兩個眼熟的,但沈長安也叫不出他們名字,只擰著眉,神色凝重。

“不好意思,打攪夫人了,我們殿下有請夫人走一趟。”領頭的人陪著笑臉說話。

沈長安還沒接話,九娘已是趕了過來,她和這些人頗為熟稔,只道:“也曾是在宮裏頭當過差的,怎做事這麽不牢靠,好在夫人披上了外衣,否則剜了你們眼珠子都不為過。行了,你們在外頭等著吧,我給夫人準備一件大罩,馬上就來。”

這些人直闖沈長安房間,無非是不滿鄭蘇易,哪裏還會善待仇敵的夫人,可九娘不同,總歸是殿下的女人,遂乖乖出去等著了。

九娘進屋撿了些換洗衣服,動作很是麻利,而後道:“夫人莫擔心,我陪著夫人一道前去。”

不知道李恒打什麽主意,但和九娘在同一輛馬車上,至少這個夜裏是安全的,若是要傷他,九娘沒必要跟出來。

“夜裏沒睡好,靠著馬車躺一會吧。”

九娘這般說著,沈長安只是搖搖頭,她哪裏敢睡,此時必須清醒著,得明白自己要被送去哪裏。可惜,外頭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方向。

九娘見沈長安固執,便也不再勸說,自己依靠著閉了眼,休息。

沈長安下車時,天已微亮,四周雖還是灰蒙蒙的,除了蟲鳥的聲音,便剩下一片寂靜。沈長安環顧四周,不遠處一片荒蕪的樹林,而她的眼前,只是一間簡陋的山間小屋。

起初沈長安有些迷惑,直到聽見營隊的號角聲時,才恍然。聲音聽得還算清楚,想必這裏離營地很近,只是不知道附近的營地是李恒,還是鄭蘇易。

幾次三番試圖走出小屋,都無果,小小一間屋子,卻費了上百號人守著,看來她這顆棋子很有用處。

“山裏早晚風很大,你每日在窗口一待就是許久,容易著涼。”

九娘替沈長安蓋了一件外罩,在她一旁站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除了一望無際的枯樹,什麽也沒有。

“可聽得見哀嚎聲?你猜,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戰士,家中可有妻兒?那些望穿秋水盼夫歸的女人,若知道丈夫再也回不去了,會是怎樣的淒涼?嗷嗷待哺的孩子失了父親的庇佑,一生又該怎樣的淒苦?還有家中年事已高的雙親,白發人送黑發人……”

號角聲九娘隱隱能聽見,其他聲音便不太真切,可聽著沈長安的話,九娘亦有些哀戚,嘆息一聲,道:“戰場上的死亡固然可怕,可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死亡就發生在眼前卻讓人無能為力,譬如饑荒。小時候第一次真正接觸死亡是阿爹的離世,那時候阿娘已經瘦的不行了,緊緊抱著我和弟妹,哭得很可憐,我暗暗發誓,不能讓阿娘也因為饑餓離開我們,為了討糧食,我一個人跑出家,便再也回不去了。這些年,我常想也許我沒有回去也是好事,雖然被拐賣後經歷了許多悲戚,可至少不用眼睜睜看著親人一個個離開自己……”

九娘仰頭看著天空,許是在祭奠逝去的親人。

兩人靜默了許久,九娘而後回望沈長安,道:“世間沒有人不經歷生死,無論窮苦或是福貴,無論卑賤或是尊崇,但看自己如何面對。”

沈長安一楞,而後淺淺笑開,道:“我也曾親眼看著阿娘離去,是啊,這世間沒有人不經歷生死。九娘,不知為何,總覺著你似曾相識,又或許只是你和我有些相似罷了。”

“不管曾經是否相識,而今同一屋檐下,便是有緣了。”

沈長安點頭,轉向九娘,雙眼定定地看著九娘,淺淺說著:“是有緣,只我們同一屋檐下,不知,我的杏花簪子哪兒去了。”

九娘一楞,而後低了頭,沈默地轉身離開了屋子。

見到李恒是四日後,他進屋時一身白色長袍。

沈長安記得那是他最不喜歡的顏色,以前他的衣袍全是深色,如今換了一種色調,卻很是好看。

他拎著兩壺酒,直接坐在了沈長安身邊。隨手將木塞拔去後,遞了一壺給沈長安,自己則仰脖子灌了幾口酒。

沈長安將酒壺推開許遠,此時的她不適合喝酒,聞著酒味也不太喜歡。

“我記得殿下說過,這顏色只長安城裏那些無用的白面書生才喜歡。”

李恒放下酒壺,看了眼沈長安道:“你可知這些日子,我失去了多少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

“殿下若是想借酒澆愁,祭奠亡故的將士,好似來錯了地方。”

“怎會來錯地方?劊子手是鄭蘇易,用他的妻子祭奠死去的兄弟,最好不過。”

李恒這話帶著些陰冷的語氣,讓沈長安覺得寒涼,她只是抿嘴笑了笑,道:“戰場上才分敵我,真正的勇士戰場上奮勇殺敵,卻最不屑戰後傷□□兒,因為他們自己也有妻兒。”

“呵,莫用話語激我,我可不是勇士,看歷代帝王,哪個不是一身沾滿鮮血。不過我也不會殺你,理由卻是……”李恒看著沈長安,緩緩說著:“我舍不得。”

一個小木盒自李恒手中遞出,放置在了沈長安面前,裏頭裝著的正是丟失好些日子的杏花簪子。

“今日的酒不是為我,是為你,你男人放棄了你和孩子,或許,你該喝一口。”

沈長安看著盒中的木頭簪子,不做聲。九娘與她一起這麽久,細心的九娘怕是早就看出這支簪子的不同,而取走簪子的用意,大家都是明了。

“怎麽,不好奇我拿這簪子做了什麽?還是,不敢問?”

沈長安冷冷說著:“殿下不問自取,是為盜,我無話與盜匪說。”

說完,沈長安轉身,顯然不想與李恒再說話。見她這番動作,李恒卻是哈哈大笑:“果真是膽怯了,可惜,我偏要說與你聽。”

“這支木簪子我派人送去了鄭蘇易軍營,給了他三天時間考慮,用平涼城來換你們母子平安,可惜,才過一天,他卻突然偷襲了我軍,給我一個措手不及,讓我失了定西城。”

見沈長安不言語,李恒繼續道:“我以為他很在乎你,即便不肯拿城池來換,也會想辦法拖延救你,我自以為聰明,先攪亂他的心緒,定能偷襲取勝,卻不想比他慢了一步,終歸到底我沒有算中他的狠心。你說說看,明知道你在我手中,他竟不顧你的性命,你在他心中,比不過一座城池。”

李恒緊緊盯著沈長安,不放過她臉色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可過了好一會,沈長安仍是沒有說話,很是平靜,好似沒有聽見李恒的話語一般。

卻有些挫敗,李恒低了眉眼,聲音暗沈了許多,說道:“你竟這般安靜,一點也不像你的性子,當初那個愛憎分明的沈長安當真是不見了!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他。”

屋外疾馳的馬蹄聲傳來,接著是焦急的聲音:“殿下,鄭蘇易率軍攻打清和關,章參將趁殿下不在,想投誠鄭蘇易,正與袁將軍僵持著,如今清和關外有強敵,內有動亂,殿下再不回去主持大局,怕是很難守得住啊。”

李恒臉色大變,經過定西城一役,鄭蘇易損失也不少,兩軍都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他竟還有精力繼續攻城?這是真要拼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啊!

李恒看了眼沈長安:“他還真是想讓你死!我倒要看看,將你綁在清和關的城墻上,他鄭蘇易敢不敢攻進關來!”

“將鄭夫人送去清和關,我先趕過去,半個時辰後,我定要在清和關見到鄭夫人!”李恒交代了送來急報的士兵後,自己一躍上馬,飛奔而去。

沈長安沒有反抗的餘地,被請上了馬車,山間的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馬車行駛得很快,顛得沈長安很是難受。強忍下胃中的翻騰,沈長安死咬住嘴唇,蒼白的雙唇沒有一絲血色。

李恒的每一句話沈長安都聽得明白,李恒要的是平涼城,奪了平涼,甘肅便再無城池屏障,不日叛軍便可長驅直入長安城,鄭蘇易即便用兵如神,到時也很難抵擋了。他不肯交城是意料之中,而她乍聽之後卻很難過,真的,很難過……

如今她要去的是清和關——定西城和蘭州城之間最後的一道關口。失了清和關,蘭州危矣,是以李恒定會全力守關,這一仗很難打,而這一次,她也再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在江山和她之間,李恒也是毫不猶豫選擇江山的。

沈長安輕柔地撫摸著已隆起的小腹,苦澀笑著:“孩子,這一回,阿娘要帶著你一起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周末出去外面玩了,周一回來後,又各種逛天貓淘寶,準備雙十一敗家,折騰到現在更新,實在對不住大家!

另外通告下:明天《長安》要完結了!

78、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馬車行駛山間,沈長安閉目,本只是想靜心,卻不知是不是前幾日太過憂心,夜裏沒有真正入睡,而今在顛簸的馬車上,竟就這般進入了半昏睡的狀態。

腦海裏總一幕幕浮現出她被麻繩綁縛,懸掛於清和關城門口的畫面,鄭蘇易就在城墻之下,他冷著臉看著她,她亦抿著唇看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

她想繼續夢見鄭蘇易下一步的動作,卻被馬車突然其來的停住而驚醒。透過小窗口,沈長安才知半道突遇了一群黑衣人,外頭兵戎相見,打鬥的聲音清晰地傳入馬車內。

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欣喜,那種深陷絕望,本覺得再無期冀已做好了最壞打算時,卻驚現曙光的感覺,讓沈長安有一瞬喘不上氣來。

沈長安捏緊長裙,祈禱這一回可以脫困,然而停下的馬車突然狂奔起來,她還能聽見外頭馬車夫不停揮鞭驅馬的聲音,馬車癲狂地從混戰著的兩群人的包圍圈沖出,往不知名的樹林裏闖去。

不想越走越遠,挨近黑衣人才有一線生機,沈長安趁九娘不備,欲跳出馬車,卻發現馬車門被扣死,從裏頭無法打開。

“你出不去的,車門從外頭拴住了,至於馬車的窗口,除非是三五歲孩童身子小,才能鉆出。”

九娘的聲音淡淡傳來,難怪她一直氣定神閑,原來是篤定她逃離不開。

“你就不怕最終不敵那群黑衣人?此時出來攔路的,可不會是山賊吧。”

九娘回道:“這裏自然不會有山賊出沒,整個山頭殿下曾派人清理過,藏不了人。”

沈長安咬著唇,妥協道:“都是為人母親的,我也不過求一線生機,你今日若放我一條生路,日後我必然回你一份人情,我與鄭蘇易永遠欠你一次。”

“你有機會欠我的,放心。”

馬車急速行駛,沈長安胃中翻騰,一時忍不住嘔吐不止,九娘擔憂地拍撫著沈長安背部,安慰著:“在堅持會兒,就快到了。”

然而看著這樣的沈長安,九娘也有些受影響,漸漸也覺得身體不適,卻只是抿唇強忍著。

許是將幾天的吃食全部吐出,背靠著馬車壁,才勉強支撐住身體不至於癱軟倒下。而此時面色蒼白,還不忘留意剛剛九娘的話語。

趴在窗口往外探看,卻是驚呆,直呼:“你們這是什麽!前面是懸崖啊!”

本就蒼白的臉如今更是一絲血色都沒有,傾身上前揪住九娘的衣領,沈長安大喊:“你們瘋了!這是要一起死?你不為自己想也該顧及腹中孩兒,他還沒有見過這個世間,沒有見過父母!”

見九娘沒有反應,沈長安一絲力氣都沒有,幾乎是爬著到了馬車門,使勁敲打著木門:“停車,停下來!李恒交代只是帶我去清和關的!快停下!沒有我鄭蘇易不可能退兵!”

馬車仍在行駛,沈長安心提到嗓子眼,正想著如何脫困,馬車才漸漸減速,最終停下。

當馬車平靜下來,沈長安才放任自己躺在馬車上,一場虛驚後,她滿頭是汗,已是虛脫得再沒有力氣。

馬車裏只有沈長安一個人喘息的聲音,她耳尖,聽見外邊有解開門扣的聲音,一咬牙,竟似豹子一般彈起,用力推開馬車門就要往車外跳下。

“夫人小心!”沈長安的一系列動作,最終被馬車夫攔住護著,最終將她平安扶至地面。

沈長安這才清楚看清她此時所處的環境,前邊是一處怪石嶙峋的懸崖,馬車停在懸崖邊十步之外,穩穩停住。

馬車夫沈長安認得,就是之前給李恒捎來急報的人,她咬住唇,大喘著氣道:“我好像記得你的主子是要求你帶我去清和關,而不是來這裏!若我有被傷到一絲一毫,你擔負不起!”

馬車夫跪地,回道:“主子只讓小的帶夫人來這裏,主子的確是交代過不能傷到夫人,讓夫人受了驚嚇,小的任憑處置!”

沈長安一楞,李恒吩咐他的時候,她一直在一旁,聽得很清楚是去清和關,李恒要用她牽制鄭蘇易的,不曾聽見另有交代啊。

還不等沈長安思索清楚,九娘緩緩走下馬,道:“讓你受驚嚇是我的主意,與他無關。”

沈長安看著九娘,擰眉:“你什麽意思?你……恨我?”

九娘卻是溫和地笑了笑,而後蹲在沈長安跟前:“長寧從來不會記恨長安。”

一句話,讓沈長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的九娘,擡起右手,食指指向著她,卻忍不住顫顫發抖。

“一別十二年,再見竟互不相識。”

“長……寧……”細看會發現,眉眼依稀有些春蘭姨的影子。但因為之前的沈燕事件,沈長安很是小心,即便看見相同荷包,即便聽見許久不曾聽到過的名字,可沈長安仍有些猶疑。

“你不信我?可我在收到鄭蘇易千方百計送來的信箋時,卻毫不猶豫地相信了你是長安。”九娘看著沈長安,說得很是認真:“你和阿姆很像。”

“阿姆”是長寧阿爹老家的方言,喊的是母親,長寧當年很喜歡沈如,背著春蘭姨,總喜歡抱著沈如的大腿,用糯糯的聲音這般喊著沈如。而如今她這一聲,拉回了二人許多記憶。

沈長安伸手抱住九娘,眼淚止不住淌下,阿娘死後,春蘭姨和長寧便是她最記掛的人了,她們對長安來說,一直如同親人一般的存在著,如今春蘭姨不在了,再見長寧,心情豈能不激動。

“時間不多,兩位夫人還是長話短說。”看著一旁姐們重逢的兩人,馬車夫不禁出聲提醒著。

馬車夫的態度讓沈長安有些疑惑,警惕地盯著他,沈長安捏著九娘的手也愈發用力,長寧對她而言很重要,可她如今不確定她在長寧心中可還是一如原先,畢竟,她愛上了李恒,並有了他的孩子……若九娘松開她的手,她將又一次被背棄,那樣的殘忍,她竟有些受不住。

察覺出沈長安的緊張,九娘嘆了口氣,這幾日沈長安的心理壓力有多大她是知道的,尤其聽見李恒說鄭蘇易竟不顧她和孩子生死時,她雖臉上沒有表情的變化,那是她在用最後的尊嚴支撐著,但九娘能感覺到一種死灰般的沈寂,那是被背棄時的絕望,雖只一瞬,九娘卻看懂了。

九娘回手握緊了長安的手,道:“他並不是李恒的人,如今,你安全了。”

突如其來的消息,沈長安有些消化不了,短短一刻鐘裏,發生了太多事情,她挪動雙唇,半晌才反應過來:“鄭蘇易?”

九娘點頭:“你的夫君何等聰明,早就算好了要如何救走你。你被擄來蘭州城後,他就一直想方設法地想和我聯系上,蘭州城雖然守衛嚴密,可譚升有辦法進得來,鄭蘇易更有辦法能找到我。半月前,終是有一封信不知不覺送到了我手上。他知道我若曉得你的身份,定不會傷害你,也是直到看了那封信,我才明白當初鄭蘇易為何肯救我,並讓我去照顧重傷的李恒。”

李恒落崖被救已是很久前的事情的,被九娘這般提起,沈長安擰眉思索,有些不解,又好似有些明了。

九娘繼續說道:“鄭蘇易救我不過舉手之勞,起初我以為他是顧念和柳豐的情誼才出手相幫,可他卻將我送出城,去照顧已是半死的李恒,而我的行蹤,他一個字都沒有透露給柳豐。後來我知道了李恒的身份,就更是不解,鄭蘇易想操控李恒,卻不用身邊培養了那麽多年對他死心塌地效忠的死士,卻用一個與他交情不太深的我,我這顆棋子,對他而言最有倒戈的危機!”

說完,九娘深深看了眼沈長安,道:“卻原來,從頭至尾,他不需要我幫他牽制李恒,他要的,是一個易被李恒信任,又肯在危急關頭拼了命救你的人,他早查清楚了你我的身世,為了你,他費了很多心力。”

沈長安抿著唇,九娘的這些話,她第一次聽到,心中卻掀起巨大波瀾。

“長安,並不是一個願意用城池交換你的男人,才是真正愛你的人,輸了城池最終還是會輸了你,那是目光短淺。鄭蘇易是一個肯為你將所有危機都事先預算好並做好所有準備的男人。”

九娘再次摟了摟伸長,對著她耳邊道:“再見了,以後可能再也不見。世間十全十美的人總是不存在的,珍稀擁有的,希望你一生幸福,一世長安!。”

九娘站起身,看見了不遠處的男子,笑了笑,:“長安就交給你的。”

沈長安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不遠處,一身黑衣的男子,卻是她最熟悉不過的人,她清淺喊了聲:“表哥。”

王庭西走進,伸出右手在沈長安面前:“我來接你回家。”

沈長安笑了笑,伸出手覆在王庭西的大掌之上,借著他的力道起身,而後想起九娘,趕緊扭頭,卻見九娘漸漸走近馬車,用金簪深深刺入馬臀,馬兒癲狂,撲騰了蹄子瘋狂跑了起來,轉瞬,馬車隨著馬兒跌入了深深的懸崖。

沈長安明白了九娘的意思,她和鄭蘇易是想讓李恒以為沈長安死了,到時候鄭蘇易攻打關口索要妻子時,更可以順勢讓全天下知道沈長安死了,跌入山崖死了!這樣只要她不再露面,便再不會有危險。

“你還是要回去?長寧,和我一起走吧!”

九娘搖了搖頭:“不了,有他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和孩子都不會離開他,以後,若你再有危險,或許,我就不會幫了。”

“李恒疑心重,你這樣回去……他或許不信!”沈長安很是擔憂提醒著。

“我要回去是我的事情,他選擇信與不信卻是他的事情。放心,他承諾過,不會傷我。”

而後,沈長安親眼看著九娘拾起地上大塊的手頭,狠狠朝自己大腿和腳踝處摩擦,擦出一處處血痕,而後,是手臂、肩胛……

“長寧……”本來想阻止,最後,沈長安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九娘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去。

“你若有機會去長安,記得去城西的好酒坊尋一個名叫福貴的酒坊掌櫃,他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荷包,他說他家中姐弟四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沈長安撤了嗓子,對著愈來愈遠的身影大喊道。

九娘的背影有一瞬頓住,她沒有回頭,只輕輕點了點頭,用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而後繼續緩慢朝前走去。

日落西山,夕陽的餘暉灑在山頭,灑在王庭西和沈長安的身上,將兩人身影拉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如今固執的身影,和當初的你何其相似。”

王庭西的聲音至耳邊響起,沈長安淺淺笑著,道:“她,會幸福的吧。”

王庭西沒有答話,其實兩人心中都明白,若是李恒敗了,九娘懷著腹中孩子,自然也不會有好下場,可若是李恒勝了,一朝君臨天下,九娘卻要面對深冷的後宮,與一眾女人周璇一生,幸與不幸,只有她自己知道。

“表哥怎麽會過來。”沈長安仰頭看著王庭西。

“若我說是鄭蘇易求我來呢?我是生意人,他讓我來一趟甘肅接你回家,卻給了我長安城三座宅子的地契,我算了算,很劃算。”

沈長安知道王庭西只是擔心自己,遂嘆了口氣:“他不該把你卷進來。”

王庭西卻是搖了搖頭,“李恒謹慎得很,鄭蘇易手底下不是帶著長安口音的,就是帶著一身武將氣質,那裏能瞞得過李恒眼線,還沒有靠近這裏附近,就打草驚蛇了。只有王家培育的家仆,一口中原口音,十足的生意人模樣,才不惹人起疑。”

“謝謝。”沈長安鄭重說了一句。

王庭西看著眼前的表妹,當初那個小丫頭,如今卻能這樣般劃開距離地和他說感謝,真是變化了許多。

“回去吧,你嫂子在家等著想見見你,你原先的屋子也被嫂子收拾妥當了,讓你住得和當年一樣舒服。庭澤也回來了,我怕他沖動壞事,才沒有準他跟過甘肅來,他很是擔心你。”

沈長安卻是搖了搖頭,“不了,我有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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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放舟江陵,那彎彎曲曲的河道上,總有纏纏綿綿的情歌回蕩,與兩岸猿聲相和。

河道裏的河水蜿蜒進入古老的江陵城,將江陵城一分為二,河水的盡頭處,是一座百年老宅。

老宅很大,東西兩院走個遍,都得花上大半天,可偌大的宅院裏卻只住著主仆二人,和一只年邁的藏獒。

宅子的主人喜靜,又有身孕,每日足不出戶,只愛在院中擺弄花草。主人的丫頭卻是個包打聽,每日都要出府到外頭和人聊聊最新的消息,無論是張三家小妾偷漢子、最後跟人跑了,或是李四家媳婦不孝順、日日刻薄公婆,她都能事無巨細給你描述得仿佛身臨其境,而那丫頭不僅喜歡聽街頭巷尾的八卦,連邊關的戰事也很有興趣。

從丫頭的嘴裏,宅院的主人知道了許多外頭的事情:

譬如叛軍清和關鬧了一場空城計,鄭蘇易將計就計攻入關內,卻遭埋伏,孟田突現,率軍相助,大渝軍隊傷亡慘重。

譬如叛軍一鼓作氣,直逼定西城外,雙方一場惡戰,叛軍重新奪回了定西城,鄭蘇易領著士兵敗退平涼。叛軍雖勝,但主將李恒卻被鄭蘇易重傷,臥病一月有餘。

再譬如叛軍在孟田的帶領下攻打平涼城,鄭蘇易守城三月,叛軍久攻不破,雙方至今僵持不下。

……

這些消息,從秋天聽起,直到冬天過去,卻還沒有結束。

立春的第一天,江陵城處處鞭炮聲,家家戶戶都熱熱鬧鬧地迎接春天的到來,城裏一株株的柳樹發出新芽,城郊成片的桃花開出枝頭,雨後春筍更是長滿青山,連沈宅院子裏的那顆老杏樹也開出花朵,那樣生機勃勃的一天,卻是大渝朝災難的一天——平涼城破,鄭元帥與城同亡……

叛軍的鐵騎很快穿過平涼城,直搗長安,一路的勝利讓所有叛軍將士鬥志高昂,長安城的皇城禁軍抵抗了不過十日,終是戰敗投降。叛軍入城,聖上與貴妃雙雙自盡於皇城之內,三日後太後自縊與寢宮,一場歷時十個月的叛亂終於平息,而最大功臣孟田卻交出兵符,不知去向。

而今百廢待興,等待新帝的,是平覆戰亂帶給大渝朝百姓的傷害,而後富國強兵。沒有人還會關註遙遠的江陵,那一座宅院裏的人和事。

那日,沈長安頂著十個多月大的肚子在院中散步。算算日子,腹中孩子早該生下來了,可不知為何,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安然在母親腹中不肯出來。穩婆說許是母親懷孕初期受了驚,之後又調理得不好,後期更是運動太少才導致這般現象。所以現在每日沈長安都必須繞著院子至少走上十圈。

第九圈時,已是香汗淋漓,沈長安扶著花架,微微喘著氣。院子裏突然安靜了許多,沒有了阿蠻的嗚咽,也沒有了阿蓮的聒噪,正當她詫異時,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長安,我回來了。”

沈長安僵直了背脊,緩緩轉頭,才是看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脫去戰袍的鄭蘇易,只是穿了件樣式簡單的青色長褂,春日的暖陽照在他的身上,映著他淺淺的微笑,像極了戲文段子裏的儒雅書生。他緩步走進,春風拂來,帶著慢慢花香和他身上的清爽的氣息,讓沈長安貪戀地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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