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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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陪我一同去給柳豐道歉,既是你的狗,便不該隨意放出來傷人。”待人群都散去了,鄭蘇易才是走近幾步,對著沈長安說道。

沈長安卻沒有搭理他,抱著阿蠻,推進馬車,直到她自個兒上了馬車,都未曾看鄭蘇易一眼,已視鄭蘇易如無物。

待王家家仆找到阿蠻時,正巧看見了馬車上的沈長安,趕忙上前。

“還好是遇著了表小姐,否則便要惹出大事了。”為首的是王庭澤的貼身侍從蔣良。王家男子但凡年滿六歲,家裏便會挑兩名優秀的同齡少年與他,一位骨骼驚奇做貼身侍從,一位秀氣聰穎做書童,沈長安自小和王庭澤廝混一起,與他身邊的人很是熟悉。

“怎麽回事?”沈長安問道。

“回表小姐,我們才入城,便遇到一男子非要將阿蠻買了去,還與身邊家仆調笑說是從沒吃過這般大狗之肉,肯定美味,我們不肯,他卻不依不饒,最後起了沖突。”

聽罷,沈長安訓斥道:“好大膽子,可是忘了王家家訓,竟敢當街與人起沖突。”

蔣良趕緊地解釋著:“我們豈敢,臨出門前,七少爺也反覆叮囑過的,除了,除了可以狠狠揍一頓鄭家少爺,其餘一律不準隨便動手。”說完謹慎看了眼沈長安,見她神色如常,才敢繼續往下說,卻是沒有註意到他身後不遠處鐵青了臉的男子。“是那男子先動手,傷了孟廣,我們才糾纏的。”

看見蔣良身邊的孟廣臉上幾處淤青,沈長安才點頭,“你們可在客棧安頓好了,待會我命阿蓮送些傷藥膏過去。”

“不敢勞煩表小姐,此次奉命來長安,只是要將阿蠻送給表小姐,既然如今阿蠻已經遇著了表小姐,我們也該早些回去了。”

沈長安點頭,也不多留,她是知道王家規矩的,若是私自出來,回府後還得領罰的,可又想了想,還是問出:“庭澤……”

“七少爺本是執意要來長安的,六少爺不準,逼得沒法了,七少爺才,才帶著阿蠻走了阿蠻進出的那條道兒……可惜,才出來不到一個時辰,又被六少爺逮了回去,六少爺說……說……”幾番吞吐,終是不敢成言,便是停了下來。

“六表哥,說了什麽?”沈長安雙手捏緊,忐忑問出。

蔣良此時只恨自己嘴巴笨拙,要是換了書童孟奇,肯定就把這一頁翻過去了,絕不會漏嘴,可如今,表小姐既然問了,蔣良又是老實人,只得老實交代:“六少爺說表小姐既嫁了人,已是姓鄭了,生死都是南平王府的事情,再不與王家有幹系,叫七少爺莫要再惦記表小姐。”

一句話,沈長安只覺胸口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眼睛澀澀有些發疼,楞在當場沒有言語。

蔣良怕表小姐生氣,趕忙道:“七少爺是不認同六少爺的,後來實在是因老太爺病下了,七少爺才不得不留在洛陽,又怕表小姐沒有阿蠻相伴,無趣了,便先使了我們前來。”

沈長安扯出一抹微笑,沖著蔣良一行人道:“出嫁從夫,表哥沒有說錯,這是女子本該有的德行。阿蠻我帶回王府了,你們便回洛陽去吧,耽擱太久,指不定要挨多少板子呢。”

說完轉身入了馬車,直到簾子將沈長安與外頭一切隔絕,她才閉著眼靠著馬車內壁,右手緊握腰間的香囊,感受著車輪的滾動,帶來些許震動,才有一顆淚水至沈長安眼角滑落。她知,她不能留在洛陽,天下之大,除去洛陽,她便只能回長安,再沒有其他地方是她的家,她也知,若是回了長安,進了南平王府,洛陽便只是十年一夢,夢醒,便一切成空。王家絕不會步沈家後塵……

感覺到主人的悲傷,阿蠻低聲嗚咽,整個身子湊近長安,倚靠在她腿邊,靜靜不再動作。長安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阿蠻,帶著些淒冷,自言自語笑說著:“還好信沒有送出。”

馬車漸漸駛出長街,鄭蘇易卻一直站在原地,腦海裏回蕩的是沈長安進入馬車前嘴角的那一抹微笑,雖是含著笑,可鄭蘇易卻能感覺她心底的那一抹淒冷,就如當年他的母親嫁入南平王府那日一般,他也曾那樣笑過,看著一身紅衣喜服的母親,他只能微笑,卻覺著他被世界遺棄了……

回到王府,沈長安站立在門前威嚴的石獅子旁,看著巍峨的朱紅大門,與門上南平王府的匾額,或是自言自語,又或是對著身旁的阿蓮與阿蠻道:“今後,我們只有這個家了。”

“喲,怎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了?”鄭玲提著裙擺,跨過門檻,而後踏著小碎步走近沈長安,有些幸災樂禍道:“大哥隨著你胡鬧,不過是懶得與你糾纏罷了,如今父親回來,看你如何交代。”

沈長安聽罷很是平靜,只靜靜回視鄭玲:“你好似很不喜歡我,為什麽?”

沒想到沈長安問得這麽直接,鄭玲一楞,轉念一想,沈長安也沒有得罪過她,可她真的很不喜歡沈長安,明明大哥和翩翩姐郎才女貌,沈長安卻突然竄出來,害了大哥也害了翩翩姐,自然不能原諒,遂高傲地扭著脖子道:“就是不喜歡,沒有為什麽!”

沈長安淺淺一笑,點頭,“很好,請一直討厭吧,因為,我也不喜歡你。”說罷,邁步進了南平王府,留下一臉錯愕且憤然的鄭玲。

一邊走著,一邊聽著阿蓮的念叨:“小姐剛剛怎能這麽說話,您不知道小郡主可是南平王爺的心頭肉啊,小世子去世後,南平王只有這麽這麽一個親生女兒,是咱們姑爺都比不得的,得罪了她,日後可麻煩著呢。”

沈長安一路靜靜聽著,卻一言不發,只這麽一個親生女兒?她耳邊回蕩著這句話,心中卻明白,她是在嫉妒!沈長安對著任何人說話都小心翼翼,每句話總是思量再思量,可剛剛那一刻,她卻只想和鄭玲說實話。鄭玲可以那樣驕傲仰著頭,任性地說著不喜歡,為何,她不可以……

“小姐,奴婢的話,您可得聽著些啊,奴婢是真心為著您好的。”說完,又撓了撓頭,疑惑道:“明明在洛陽時,小姐不這樣的啊。”

見沈長安不搭理她,阿蓮便不依不饒地說著,直到沈長安停下腳步,她才停止了自己嘴巴上的荼毒,擡眼,那如園外仰頭站著的,可不是南平王爺麽。

沈長安緩步走近。許是聽見身後動靜,南平王回頭,看了沈長安與她腳邊的阿蠻,好奇並很是和藹地問道:“你養的狗?”

沈長安答道:“還是姑父在世時送我的,跟我好些年了。”

南平王點頭:“你姑父,很疼你?”

沈長安靜靜看著南平王,一字一句慢慢說著:“是,姑父對長安恩重如山,若不是姑父,長安如今不知淪落何處,或許,已不在人世。”

迎著沈長安的註視,南平王的話語哽咽在喉,卻怎麽也說不出口,許久。兩個人這麽相對站著。待旁人都覺奇怪時,南平王終是先低下頭,輕嘆了一聲。

沈長安心底冷笑,卻是面色如常地問道:“父親來如園,可是有事情找長安?”

南平王回頭看了眼如園的牌匾,問道:“為何給這座院子取名如園?”

“聽下人說,王府裏的院子多人以人名命名,長安名字恰與這座城同名了,之前姑姑也說長安名字太大,不好養,才命運顛沛,便給取了個小名,阿如。在洛陽王府,住的宅子恰巧也叫如園,那些年我住著很是如意,便將院名繼續用在了這兒。”說完,又謹慎問道:“可是有何不妥?”

南平王搖頭,不知是對著沈長安說,還是在自言自語:“你的小名叫阿如?”

沈長安沒有聽清南平王的話語,正想著可要開口詢問,便見南平王突地朗聲道:“之前的名字,確實該換,‘如園’挺好聽的,你住著舒心就好。對了,聽說易兒給你請了個棋藝師傅?”

沈長安羞愧笑笑:“長安棋藝不好,讓王爺見笑了。”

“這有什麽,玲兒也不會下棋。不過易兒自幼棋藝精湛,如今在京城已是難逢敵手的,一般師傅豈有他教得好,剛剛我做主將師傅遣了回去,你若想學棋,直接找易兒便可。”

沈長安一楞,雖她不是真心想學棋,可南平王這番舉動也是讓她略感詫異的,她一直以為,王爺王妃很不滿意她這個兒媳婦,卻不想還會費心為他們夫妻斡旋,可惜,怕是白費了心思,遂道:“世子怕是沒有時間。”

“怎會,之前他每日晚飯後都會陪我下下棋聊聊天,我看他空閑時間還是有的。”

沈長安不置可否,陪南平王與教她自然是不一樣的,有沒有空閑時間,是看需要你費時間的人值不值得。

“想必今日出門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說完,又補充道:“玲兒這丫頭任性,身為嫂子,多擔待些,她被她母親寵壞了。”

沈長安應下了,待將南平王送離如園,才牽了阿蠻進屋,阿蠻只親近她和王庭澤,她離開了這般久,庭澤肯定記不得給阿蠻洗澡。

吃過晚飯,長安正打算牽著阿蠻去花園裏溜溜食,卻遇著府裏管家送來十名使喚丫頭,說是王爺交代的,在長安還沒緩過神來時,又有霜華院丫頭來傳話說王爺喚她過去。

下午才聊了許久,長安實在不明白南平王這是何意,將阿蠻交托給阿蓮後,便由著兩名南平王府的丫頭陪著過去霜華院。

還在院子裏,便聽見裏頭傳來王爺的笑聲,待沈長安進了屋裏,卻是看見南平王與鄭蘇易正執子對弈,兩人面帶笑意,氣氛很是融洽。

看見長安後,南平王笑得更為開心,連忙招呼了她過去,反是鄭蘇易一楞,顯然沒有想到沈長安會出現在這裏。

“長安,快過來,陪我下盤棋。”南平王說罷,又將蘇易趕起:“讓你媳婦兒陪我接著下棋,你在旁邊看著,莫說話。”

長安站在棋盤一旁,道:“長安棋藝不精,怕毀了世子的一盤好棋,還是讓世子與王爺下完這一盤再說吧。”

不料南平王固執地搖頭:“蘇易總讓著我,還當我老眼昏花看不明白呢,和他下棋,沒勁!這盤棋蘇易給你開了個好頭,下起來也不難。”

對於白天在長安街上的事情,鄭蘇易是有些愧疚的,可還沒想好怎麽面對沈長安,她卻這麽突然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起身給她讓了位置,便在一旁沈默地看著二人下棋。

這盤被認為下起來不難的棋,卻被沈長安走得亂七八糟,就算南平王有心相讓,也架不住沈長安自殺式的棋路,終是以一敗塗地告終。之後又下了兩盤,蘇易只覺得自己一眨眼的功夫,便看見了沈長安的敗勢,沈長安的棋藝,實在讓人言語無能。

“哈哈哈哈,蘇易,這些年你棋藝愈發長進,父王下不過你,如今卻能贏你媳婦兒,也是痛快。不過你媳婦這般差的棋藝,日後在外人面前,少不得失了你顏面,你可得好好教啊。”說罷,打了個哈欠,繼續道:“父王累了,先進去休息,你陪長安下幾盤棋吧。”

待南平王正要走進裏屋,突轉身對身後二人道:“你們母親還得過些日子回王府,這幾日我一人無聊,以後每天晚飯後便一起過來陪父王下棋,解解悶。”

交代完之後,便離去,屋子裏只留下鄭蘇易與沈長安,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鄭蘇易才坐在沈長安對面,開始落子,嘴上盡職地教導道:“下棋是要有大局觀的,不能只顧著圍對手棋子,對方每下一子,都得看出他的意圖,方能讓自己不被動,同時要懂得計算,圍堵對手時,要斬草除根,不能留有一線生機給對手,落子也不能胡亂一通,你入門的話,先要學會占空角,這樣……”

還沒說完,鄭蘇易卻突地楞住,死死盯著棋盤,一臉的不可置信,手中黑子還捏在手裏,卻已無處可落子。

對面沈長安看著鄭蘇易,眨了下眼睛,嘴角淺淺彎出一抹弧度,帶著笑意,說著:“你輸了。”

這時的沈長安一改平日的謹小慎微的態度,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調皮,帶著些許得意之色看向鄭蘇易。

再三確定,終是接受了白子勝出的事實,擡頭,看著沈長安略帶得意的笑容,皺眉:“你,會下棋?”

沈長安只笑說著:“剛剛你講話太投入,我按著你說的,混亂落子,也不知怎的,就贏了。”

那樣自信的神情,鄭蘇易很熟悉,那就是他一貫認識的沈長安。剛剛他雖是大意了,可以他的技藝,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在棋盤上擊敗他的人,他還從不曾遇到,真只是湊巧?

深吸口氣,鄭蘇易嚴肅道:“再來一盤。”

此時的鄭蘇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接下來卻不如鄭蘇易所言,他們不止下了一盤,而是三盤,從戌時到寅時,煤油燈都已燃盡,直到天剛破曉,二人才離開霜華院。而那三盤棋,卻都是以鄭蘇易的失敗告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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