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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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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過蒼茫的雪原,由近向遠,直到化作天地盡頭晃動的黑點。就這樣狂奔了幾裏之後,終於在一處隱蔽山谷追上了高逸幽的大軍...

大軍剛剛駐紮,帥旗飛揚,劍戟林立,在蒼茫的雪色中望去如一片烈火燎原。雖是敗軍之師,都掩不住那種狂傲的雷霆之勢。慕緋和南雪衣攜手步入大營,剛說明了來意,便碰到了正在軍中巡視的雙頭連體人戀姬與傾歡。如今她倆已經是深受高逸幽器重的副將,因為容貌特異,在戰場上哪怕不出一招一式都能嚇退不少敵軍。

雙頭女子像是早料到慕緋和南雪衣會追來似的,欣然引二人去了高逸幽的將軍帳。

高逸幽不在帳中,一張黑檀木大案上橫鋪了數張行軍布陣圖和地形圖。大帳正中掛著他染血的鎧甲,殺氣四溢。兩側取暖的火盆燒的正旺,八張木椅依次排列,簡陋卻又不失正統。

慕緋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高逸幽桌上的兩個不起眼的牌位。

她走到桌前,將木刻的牌位朝向自己,牌位上的字跡霎時讓她哽咽難言...“慈父臨江王高寒之靈位”、“慈母韓陽夫人沈氏孝君之靈位”。姑父和姑母的牌位證實了傳言非虛,字跡也是淩亂沈痛,想必是高逸幽親自刻的。除了把父母的牌位帶在身邊,京中所有的一切都已淪陷被墨天詔掌控。

慕緋屈膝跪下,朝二老的牌位深深一拜。南雪衣也隨她跪下,手輕輕攬過慕緋的肩頭,安慰著她。

“緋兒,總算又見到你了,別來無恙啊!”低啞的男性聲音將二人從哀思中拉回,循聲看去,高逸幽一身素白孝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們面前。沙場征戰令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臉頰的胡茬子也長出許多。唯有那雙鷹隼般的俊眸冷銳異常,他打量著慕緋和南雪衣,唇角掛著古怪的笑:“雪衣姑娘也在,你師徒二人總算重歸於好,可喜可賀!”

慕緋冷哼一聲:“是啊,數月不見表哥已經今非昔比,大婚時沒能向你討一杯喜酒,真是過意不去!”

“哈哈哈,無妨!”高逸幽劍眉一揚,湊近慕緋身前昂首笑道:“等我鏟除墨天詔和霍楊逆賊,妻兒平安,你來喝滿月酒便是了!”

慕緋驚道:“什麽?若情有身孕了?”

高逸幽笑得愈發得意:“你走後她可是傷心欲絕,婚後待我也十分冷淡。若不是有了我的骨肉...”說著,他竟伸出手去拍了拍慕緋的肩膀,眼神透著隱隱譏誚:“呵呵,這你可得感謝為兄,也算為你了卻了一樁煩惱!”

南雪衣始終一言不發,臉色卻漸漸蒼白。慕緋怒瞪了高逸幽一眼,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強壓下怒火,回應道:“若表哥真想讓我寬心,就盡快放了翎兒!旁的事情...那是表哥的家事,與我無關!”

高逸幽沈下面容:“我能讓你入軍營,自然會讓你們姐弟重逢。難道戀姬和傾歡沒告訴你,翎兒在我的照顧下一直好得很?”

手中的相思劍霍然拔出一隙,慕緋眸若冰雪,劍光懾人:“最好如此,如果我發現他少了一根頭發,我就讓你少掉一顆腦袋!”

高逸幽怔了怔,忽然爆發出一陣肆意狂笑:“哈哈哈,狂妄至此,真可惜了你是女兒身,不然為兄定會和你一爭高下!”慕緋厲聲喝道:“我知道你從小就厭憎我父皇,你有仇有怨,盡管沖著我來!放過我弟弟!”

“我把他還給你便是!”高逸幽俊眸深冷,他長籲了一口氣平息怒意,緩緩道:“緋兒,為兄再多問你一句,帶走翎兒之後,你有何打算?”

慕緋牽起南雪衣的手,漠然道:“天下之大,自然有我們的去處。表哥不必掛心!”

“隱居避世,”高逸幽唇角彎起奇異弧度:“你真的甘心如此?”

“是我不甘心,還是你不甘心?”慕緋冷瞥他一眼:“事到如今你還在忌憚我和弟弟會威脅到你嗎?翎兒還不滿十四歲,就已肺腑衰竭撐著一口氣想要見我!沈氏沒落至此,我早就無意去爭了,你為何不信?”

“你誤會了,皇位之爭和報仇雪恨是兩碼事。為兄相信你無意皇位,但你就甘心這樣放過墨天詔嗎?”高逸幽忽然長嘆,在慕緋面前回憶起了慘烈戰事:

“你不知玉京城破時的情景,恒山營苦苦支撐,若情為保存精銳命令我帶恒山營所有將士退兵五十裏。帝都失守,驍騎與緹騎兩軍倒戈迎逆賊墨天詔入城。逆賊一路進宮,宮門緊閉,誰也不知情勢如何。”

“墨天詔不死,若情就身處危難,隨時可能被他賜下一條白綾了斷!”提及心愛之人,高逸幽的神色哀慟狂怒,可怕的眼神直欲毀天滅地:“墨天詔不死,奸佞當道,百姓流離失所,到處生靈塗炭!沈慕緋,你能冷眼看著這一切麽?你逃到天涯海角,就能從此心安了嗎?”

“住口!”慕緋顫聲打斷,“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當然想殺墨天詔,但我不想再連累我的親人和愛人...”

高逸幽怒而拂袖,喝道:“如此兒女情長,你身體裏淌的可是先帝的骨血!既然墨天詔是你我共同的敵人,為何不合謀除之?一家之安,還是天下之安?你好自斟酌一下吧!”

他這一句話落,談話的氣氛驟然冷凝。慕緋偏過頭去,清雋的側顏映著暖爐火光明滅不定,她沈默了,不再據理力爭...

她的反應在高逸幽預料之中,若不是這次敵手太強,他也不願走到拉攏慕緋這一步。多餘的話說來無用,但搬出天下大義和百姓之苦,他不信慕緋一點兒都不為所動。

“為兄還有軍務纏身,你好好休養,好好想想!”高逸幽褪下孝衣披上一身凜凜鎧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便步履如風離開了將軍帳:“我的副將會帶你找到翎兒,告辭!”

南雪衣這才走上前去,輕喚了一聲:“緋兒...”慕緋回過身來,沈默著牽起南雪衣冰涼的手心,南雪衣亦回望著她,看著她的眼波迷離似霧,淚光盈盈...

“走吧,我們先去看翎兒!”

※※※※※※※※※

簡陋的軍帳內,剛點著不久的爐火根本無法驅散山野寒氣,藥香濃烈,幾乎要熏得人睜不開眼。少年蜷縮在木板床上,厚厚的棉被壓著他孱弱的身軀。他努力呼吸著,雙眸微闔,長睫顫動,臉色比在鑄劍山莊石室休養時還要蒼白!

“翎兒!”慕緋呼喚著他,迫不及待地沖到沈夢翎床前。她用力抱住少年的身子,弟弟的容顏令她的淚水奪眶湧出,再也克制不住...

“姐姐?是你嗎?”沈夢翎輕輕睜開雙眼,如今的他快滿十四歲了,五官生得和胞姐越來越像,明眸皓齒,豐神俊美。也許是臥病多年的緣故,少年的眸子裏透著一種脫離世事的空靈純凈,璀璨如星。

慕緋捧著他消瘦的臉頰,心痛欲死:“翎兒,姐姐來遲了,姐姐對不起你!”沈夢翎弱聲喃喃:“我知道...我知道你會來的...翎兒等多久,都沒關系...”南雪衣亦是心痛地落下眼淚:“緋兒早就想來找你,可她出宮後受了傷,一直耽擱到現在...”

沈夢翎擺了擺手,看著南雪衣深深一笑:“謝謝師父,終於找到姐姐了...”

“八年了,我終於能和你說上幾句話!”慕緋緊緊抱著弟弟的身子,失聲痛哭:“你可知道在山莊的時候,我不停地和你說話,我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我等了八年,你知道嗎?”

“我知道...姐姐說的話我都聽得見,可我睜不開眼,看不到你...”

久別重逢的姐弟倆相擁痛哭,哭完了又笑,笑著笑著又開始哭著說話,像是兩個發了瘋的孩子一樣,要把八年沒說的話全都補回來...南雪衣心中酸楚而又欣慰,她知道這一刻緋兒等得太久,而翎兒...也不知還能撐多久了!

趁姐弟倆不註意,南雪衣紅著眼圈,悄然離開了翎兒所住的軍帳。

※※※※※※※※※

萬物霜寒的臘月,天黑得格外早。

空谷寂靜,霧氣飄渺。月色灑下層層冷光鋪滿薄冰殘雪,軍營中無論白天黑色皆是不眠。軍帳各處都燃著火把,照得刀光劍影人影重重。巡夜的將士神情緊張肅穆,長靴踏著滿地冰雪,都能震出腳步聲在山谷回響...南雪衣獨自在軍營中走了許久,站得乏了,就在帥旗下堆砌的石塊上席地而坐。

她擡頭仰望山谷一隅的星空,依然遼闊而寧靜。

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慕緋在她身旁坐下,頭順勢靠在了南雪衣的肩上...她似乎疲倦急了,雙臂攬過南雪衣柔軟的嬌軀,想在她懷中安眠。

“翎兒睡下了?”

“恩...”慕緋喃喃道,“幸虧宮中幾種靈藥還剩下不少,我給他服了,氣色好了許多。”

南雪衣安心地長舒一口氣,摟著慕緋的肩膀,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沒有我和翎兒,你一定不會放過墨天詔,對嗎?”

慕緋苦笑著搖搖頭:“這些年你一直教我放下仇恨,以前我性子太倔強做不到,現在經歷過這麽多事,我明白你和翎兒在我心中,比報仇重要千萬倍!”她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滾落下來:“好不容易,你們都在我身邊了...如果你們再受半點委屈,我會殺了自己!”

“如果這次...我支持你呢?”

慕緋頓時錯愕,南雪衣伸出手去,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只見緋兒容色憔悴,哭了一個下午,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核桃...南雪衣心中一痛,靠近她的雙唇輕輕一吻,一直吻到她的耳畔,呢喃道:

“我要你放棄覆仇,我要的是你一世心安,而不是這樣猶猶豫豫地帶我走!這一路上,我們眼睜睜看著百姓流離,遍地烽火。高逸幽有句話沒錯,一旦墨天詔登基,他報覆你我事小,□害民事大。東方端華已經不理政事,東方若情就算成不了一代明君,至少也比墨天詔好上百倍吧!”

南雪衣抱著她,感覺到慕緋在她懷中不住顫抖...

“緋兒,倘若天下都傾覆了,我們還能在哪裏安穩一世?高逸幽野心重又多疑,不是個好的同盟夥伴,可事到如今也只有他的兵馬能和墨天詔抗衡。緋兒,我們真能置身事外嗎?”

慕緋泣不成聲:“可是...”

南雪衣眼波閃爍,柔聲勸道:“你不要擔心我,我武功已經恢覆如常,我會保護好自己,保護你和翎兒!”

慕緋眉心一動,指尖覆住南雪衣的唇,哽咽道:“行軍打仗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我只要你好好的,輸贏我不在乎!我會盡力的,實在打不過的話,我們就逃!”

“傻瓜,師父何時教過你打不過就逃!”南雪衣故意板起臉來,清眸中漾動的點點柔光,盡是堅韌與不悔:“緋兒,以前我們都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感情,你若能心懷天下,為黎民百姓而戰,我會為你驕傲的!”她的話一字字刻在慕緋心裏,努力地驅散戀人心中所有的顧忌。那個名動江湖的女鑄劍師似又重生了,她南雪衣,從來都不是容易屈服的柔弱女子!

慕緋再也說不過她,埋首在南雪衣溫暖的懷裏,讓脆弱的眼淚在這一個夜晚的流得徹底...星空遼遠,營火初升。世間生死,只要能與摯愛在一起,什麽都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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