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儀德殿。

慕緋疲倦地睜開雙眼，眼前似有宮燈流轉，安神香氤氳如霧。垂簾四落，散在各處的微光支離破碎，不辨時辰。只有隱隱約約的更漏聲從角落傳來,滿室寂靜，一切都好像消弭了時光的痕跡。

身下的衾被散發著柔軟檀香，像是周身都浸潤在海浪裏漂浮。慕緋身體虛乏,渾渾噩噩地躺著。有頭痛欲裂的記憶伴著她漸漸清醒的神智席卷而來,腦海裏一片流螢飛舞，幽深的大殿,紫汐放肆的呻吟,無處不在的浮雕畫，女皇深邃的眼眸，鬢邊的白發，悠長的嘆息...

慕緋撫住鈍痛的額角，閉上眼，寧可再度睡去也不願想起。

就在這時，一束清幽的身影出現在丹紗帳外，雲鬢散亂，幾乎遮住了憔悴的容顏。羅裳雪白，步履輕盈無聲。慕緋恍惚擡起手，弱弱地呢喃了一聲：“雪衣...”

素手探入簾中，那身影轉瞬已坐在慕緋身邊。慕緋呼吸一窒，這才看清來者是東方若情，而不是南雪衣。她今日穿著素淡，全然不似平時的美艷耀眼。只見東方若情素顏蒼白，形容憔悴，竟是一直都在慕緋身旁守著...慕緋驀地從床上坐起，她徹底醒了，發現自己是從華容殿直接回到了公主的鳳榻！

“公主？公主殿下！”

東方若情撐出一絲淡淡笑容，她瞧見慕緋醒了，空洞的眸子裏也不見半分悲喜，幽幽道：“三日前你暈倒在華容殿，母後讓我派人去接你回來...禦醫看了，說你是接連好幾日晝夜不眠，疲累過度，又受了巨大刺激氣血攻心。”

慕緋擡眸看她，目若寒潭，整個人都緊繃起來：“我...”

“你幫紫汐，我竟然一點兒都不奇怪。如今她成功覆寵，封了正二品昭儀，日日陪伴聖駕，形影不離。她給了你...很多很多的紫罌粟花作為報答。”

東方若情說完，只是靜靜看著她，澀然的目光籠在慕緋身上，令她無處可逃。她墨染似的眉梢，她星子般冷澈的眼眸，她微笑時甜膩的酒窩，她精致而熟悉的輪廓...她所有的而一切都和幼年模糊的影子一點點重合，那樣殘忍，那樣痛苦。

心臟艱難而沈重地跳動，慕緋幾乎無法承受她的目光。垂眸避開，赫然發現原來自己穿著一套簇新的褻衣，從上到下，都被人換了個徹底！慕緋聲音顫抖：“我的衣服，你換的？！”

東方若情冷冷轉出一笑：“我的宮女替你換的...”

慕緋深深呼吸，這一天終究是來了。自回宮後她就一直想著若情會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現自己的秘密，她設想種種應對措施，不斷改變安全與危險的距離...如今，若情身邊什麽都沒有，只有她的眼神，是最危險的洪流。

東方若情的身子忽然逼近過來，紅唇低喃，問出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問題：“還有...雪衣是誰？你一直喚她的名字，整整三天。”

慕緋渾身一震，支吾道：“她是...我...我們談談吧！”

“是要談，但不是現在！”東方若情斂下心神，話鋒一轉道：“這半年來南方一直叛亂不平，墨天詔在金陵兵敗後下落不明，齊營將士不能抵擋，一半戰死，一半被俘。高逸幽的大軍徑直北上，已經駐紮在離京二十裏的房山，二十萬大軍直逼皇城！”

“母後召他入宮，要我今日午時親自去正陽門迎接，兩個月後與他完婚，完婚後立刻繼承大統！高逸幽襲臨江王爵位，再加封正一品公寶親王輔佐朝政...母後不要這江山了，她不要了！”

慕緋神色驚愕，怔怔看著她一點點情緒失控，東方若情雙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所以現在什麽都不要說，我心裏已經很亂，很累了！”

言罷，東方若情起身離去，喚出貼身宮女，開始替她描眉上妝。寂靜的宮殿內很快一片忙碌，太監呂東璃已替她吩咐下去，準備皇太女鑾駕玉輦，午時準時到正陽門接見高逸幽。

東方若情麻木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層層濃艷的胭脂霎時將她裝點得奪人心魄，卻不過是戴了一層冰冷的面具而已。直到慕緋的身影忽然晃入銅鏡之中...“我陪你去吧，陪你去迎他入城！”慕緋站在她身後柔聲道。她起來了，一身箭袖白底蟒袍，一頂英挺的紫紗帽。顏如美玉，眉目秀朗。外人看來，她仍是東宮最得勢的殿前太監，仍是若情最寵愛的木頭...

東方若情猛地低下了頭，忍不住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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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到，帝都玉京外城的“永定門”轟然大開，天空碧藍如洗，迎風起舞的“高”字帥旗幾乎遮蔽天空，聲勢浩蕩。

高逸幽只率五千精銳入京，二十萬大軍駐紮在二十裏外的房山。而玉京只有十萬驍騎軍駐守，驍騎軍統領洛秋寒，皇城五千緹騎軍統領丁瑞都是墨天詔的人。墨天詔逃亡後生死未蔔，墨黨勢力在京中還是根深蒂固。朝中傳言，女皇已經用皇天印秘密調軍，恒山、太行兩營的三十萬大軍已經拔營...高逸幽一旦入了內城，他的五千精騎也只能駐紮宮外，只他一人入宮面聖。說服高逸幽暫時受降的，正是女皇派出東方若情的迎他入城，一旨定下婚期，昭告天下他是名正言順的駙馬。

是拉攏還是陰謀，一天天覆雜緊繃的局勢，高逸幽不得不勒住戰馬。

禁宮朱墻外，江山風雲激蕩。無辜的百姓們潮湧向街頭，聽著那巋然整齊的步伐和鎧甲摩擦的冷銳聲響，仰視高坐在駿馬上的驍勇背影，和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讓讓，你們讓一讓！”一個熟悉的女聲忽然從擁擠的人潮中傳出，那聲音透著七分焦灼，三分冰冷，所有側目而視的人都很快避讓，絲毫不敢惹...這殺氣凜凜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一身黑絲長袍的墨成香牽著南雪衣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南雪衣瞥了一眼高逸幽那邊，又蹙眉遠望根本不見東方若情的鑾駕儀仗，她神色清冷而猶疑，一襲素雪薄紗裙籠著纖瘦身段，烏發如瀑，翩若驚鴻。清麗絕美的容貌頓時引得旁人議論紛紛，幾乎對同樣有傾國之貌的公主都失了興趣。

“香兒，我們還是回去吧！”南雪衣對旁人的驚艷目光絲毫不理，低聲對墨成香道：“高逸幽既然答應了入宮後打探緋兒的消息，我們又很難混入內城，還是回城外等消息吧！”

墨成香黑瞳閃爍：“別把希望都寄托在高逸幽身上，我看妖後要他做駙馬不過是緩兵之計。我自己入城或入宮都不難，就是姐姐你內力全失稍稍麻煩！”她說著，一手牽緊了南雪衣，一手握緊了那散著詭譎妖氣的九尾靈蛇鞭，傲然道：“翎兒還在高逸幽的軍營裏，早日找到沈慕緋，也好早日不受他們牽制！天子腳下也沒什麽了不起，姐姐跟緊我便是！”

南雪衣見她勢在必得，唇邊綻開會心一笑，兩人正準備繼續前行，忽然有禮樂聲從前方飄來，兩道圍觀的百姓一陣哄鬧，鑼聲震耳欲聾。皇宮緹騎軍夾道列隊，東方若情所乘的鑾駕玉輦躍入眼簾...金色圓蓋吊以鏤金垂雲，兩層幨帷青緞繡著象征至高皇權的飛龍。寶座珠簾內，依稀可見大紅宮裝的公主與一名內侍。寶座四周環有朱欄，兩側是銅鼎與佩劍，由足足十八人擡著從“正陽門”另一面走來！

高逸幽的眼神霍然凝聚。她乘坐的分明就是帝君出行的玉輦，只是擡輦的人數少了一半。只聽緹騎統領丁瑞揚聲喊道：“公主殿下駕到——”高逸幽翻身下馬，率領五千精騎跪了下來，他毅然舉起手中的一卷“受降書”，對東方若情高呼道：“臣...臨江王高逸幽，叩見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圍觀的百姓亦如波浪起伏般屈膝叩首，在這迫人的威儀下，高呼：“公主殿下千歲千千歲！”

慕緋輕輕撩開珠簾，幽冷而銳利的目光掃過眼前一片黑壓壓的叩首，這是曾經應屬於她的麽？萬人叩拜，公主千歲，如今這些都屬於東方若情。她以為自己會嫉恨、會憤怒，可心情竟如同古井，掀不起任何波瀾...她的目光又緩緩投向高逸幽，她的表哥，還會認得自己現在這可笑的模樣麽？就在這時，慕緋的手忽然被東方若情死死攥緊，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身子卻在隱隱顫抖...

慕緋無奈地看著她蒼白的側顏，東方若情在緊張，在怨恨，她根本不願來迎接這個男人，這個東方端華指給她的駙馬！

“平...平身！”東方若情紅唇輕啟，那兩個字如同碎玉冰珠般從高高的玉輦上丟下。高逸幽擡眸仰視著她，直把她的身影全然融化在了眼眸深處...十五歲那年被貶離京城，東方若情捧著那歸還了“昊天印”的錦盒出現在她面前，唇角微揚：

“你放心去吧，本宮會好好照料你母親！”她明媚的笑靨，就是京城的一抹驕陽日月。她長大了，美得在瞬間攫住了高逸幽的心。從西昆侖的雪山，到布達拉宮得活佛相助，南北征戰，這些年所有黑暗孤苦，都在此刻找到了別樣的意義。

東方若情牽著慕緋，身子探出珠簾，站在圓蓋下的朱欄前與高逸幽遠遠對視...東方若情眸中似有火焰跳動，對慕緋低聲道：“木頭，替本宮將受降書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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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人群中的南雪衣與墨成香剛剛起身，所有人目光都凝定在東方若情和與她身旁的小太監身上...南雪衣的臉色驟然慘白，她看見了，看見那人熟悉到銘心刻骨的身影與別的女人並肩相依，俯視眾生！那是緋兒麽，是她朝思暮想思之如狂的緋兒麽？！她的手被東方若情緊緊牽著，那是寵溺，是愛慕！超越了一切公主與太監□茍合的流言蜚語！

那人女扮男裝一身皂靴蟒袍紫紗官帽，星眸流轉，薄唇緊抿，她換了任何裝扮哪怕死了化成灰南雪衣都能在一眼之間認出她！她那樣坦然而灑脫地站在東方若情身旁，一個風姿絕色，一個俊美如仙！

為什麽...誰能告訴她，這半年多究竟發生過什麽？！

南雪衣身子一晃，目光驚怒交加。撕裂般的劇痛從胸口漫向四肢百骸，越燒越濃，越燒越痛，焚毀了她千裏尋來的所有希望...捏碎了柔腸寸斷，恨不得立刻死去！

“姐姐，姐姐！”墨成香頓時被她可怕的臉色嚇住，眼前這場景她也是始料未及，根本不知能如何安慰。只見慕緋面無表情地轉身準備走下玉輦，去接高逸幽的受降書。她朝人群不經意一瞥，赫然發現那一抹熟悉的白衣就佇立在人潮！

雪袖迎風翩然，她清瘦得仿佛隨時都要被風吹走。冰雪玉容全無血色，那驚痛而淒傷的眼神像是冰錐利刃一樣剮在慕緋臉上，刺得她鮮血淋漓...她來了，她竟是找來了！

“雪衣！”慕緋脫口驚呼，心跳都在剎那停滯。所有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所有理智都在這一刻崩潰失控...引得東方若情蹙眉看她：“木頭？”

南雪衣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狠狠甩開一直牽著她的墨成香，決然轉身，朝玉輦相反的方向奔去，轉瞬消失在茫茫人海...

“雪衣！雪衣！”慕緋瘋了般呼喊著她，竟是直接從幾米高的玉輦縱身跳下，不顧一切地沖向人潮...東方若情氣得渾身血液逆流，厲聲吼道：“攔住她，給本宮攔住她！”

緹騎軍迅速築成人墻攔截，數十柄尖銳長槍齊刷刷朝慕緋刺來！慕緋閃身一避，無數長槍被她反手夾在臂彎，她此時神智瘋狂，雙眸血紅，體內渾厚的真氣狂湧入掌，隨著她一聲怒喝所有長槍“啪”的一聲全部斷裂！“殺了她！”緹騎軍統領丁瑞嘶聲大喊，又一批將士蜂擁而上，慕緋搶過數根長槍，銀槍橫空穿刺，在一片鮮血飛濺中往人群奔逃。

“姐姐！”人群中尖叫連連，墨成香亦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南雪衣。高逸幽冷冷望著慕緋與人大打出手，他按兵不動，饒有興致地看著好戲。

眼看著慕緋身處險境，南雪衣又消失無蹤。墨成香柳眉一挑，急中生智，突然飛身而起，踏著無數人頭朝東方若情的玉輦逼近而去！東方若情來不及呼救，墨成香手中的九尾靈蛇鞭已淩空掃來，狠狠打在擡著玉輦的十八壯漢身上...

眾人痛得失聲大叫，鑾駕玉輦“轟”的一聲重重跌下，灰塵漫天中，長鞭如蛇纏住了東方若情的脖頸，墨成香唇角勾起媚笑：“情兒妹妹，還記得我麽？”

“保護公主殿下！護駕！護駕！”死咬住慕緋不放的緹騎軍慌忙撤回，場面陷入徹底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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