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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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山莊,流音水榭。入夜後忽然下起了雨,猶如晶瑩的碎玉珠子打在屋檐,一滴滴落入池中,碧波漣漪,升起了煙波水色的朦朧。南雪衣靜靜站在軒窗前,望向對面的幽蘭閣。那是慕緋十四歲前所住的閨房,多年前,那人纖秀的影子就這樣印上窗紗,一直乖乖地看書到深夜。南雪衣不忍再看,回身環視自己的屋子,墨成香坐在榻上收拾包袱,明天就要帶著翎兒離開山莊,啟程上京了。

南雪衣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桌案上,紫檀木長桌仍是從前的模樣,桌上的筆墨紙硯卻是許久未動,灰塵寥寥。恍惚憶起那些清閑而纏綿的日子,紅燭幽幽,她在桌邊鋪開宣紙,點墨習字,極自然地喚著那人:“緋兒,過來研磨!”

“姐姐,”墨成香的聲音驀地拉回南雪衣的思緒,問道:“你我的衣物,盤纏和翎兒救急的藥材都帶齊了,你過來看看,可有什麽忘了帶的?”南雪衣踱到床邊坐下,隨意撩起一件整理好的衣裳,清眸忽的一亮,起身奔向衣櫥,匆忙地翻找著什麽...墨成香神色迷惑地看著她,南雪衣已翻出一件碧色煙羅衫,自言自語道:

“我差點忘了,緋兒走的時候是寒冬,如今都入夏了,她的衣裳一定沒帶夠...”

墨成香頓時聽得心頭一酸,喚道:“姐姐...”

南雪衣又展開幾件,細細撫著:“就這幾件吧,正適合現在的時節。”

墨成香望著她那關心情切的模樣,淒然笑道:“現在雖是入夏,可從蜀中到玉京路途遙遠,等我們找到她,恐怕又是入秋了!”

“是啊...”南雪衣悵然喃喃:“那再帶幾件秋衣吧!”言罷,又放回了幾件夏衣,繼續翻找起來。

“姐姐,東西帶多了趕路也辛苦,你身子本就剛好,我們還要照顧著翎兒...”墨成香啞聲勸她,妖嬈似水的美眸中漾著淚光,幾乎奪眶而出:“把那些衣服放下吧,沈慕緋在宮裏,不會沒衣裳穿的。”

南雪衣黯然垂眸,捧著那幾件衣裳,不禁睹物思人,心頭刻骨的相思更是抑制不住。她虛弱的身子微微一晃,痛苦至極地放了幾件回去:“我放心不下,不是家裏的衣裳,她一定穿不習慣!”說著,她人已走回床邊,把慕緋的衣裳疊好放入包袱。墨成香不再反對,任由南雪衣專註地撫著那衣裳,靜水微瀾的眸中仿佛倒映出了過往許多畫面。一縷微淺的笑輕輕浮現在蒼白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會心一笑...

墨成香怔怔看著她:“姐姐,你笑了,她走以後,我第一次見你笑你知道麽?”

南雪衣淡淡擡眸:“是麽?”

墨成香低婉一笑:“終於肯承認你擔心她,你想她,已然思之如狂了!姐姐服了白林仙子、孔雀草、龍血三種靈藥後身子好轉,心裏就一直掙紮要不要去找她。如果不是翎兒醒來,你還不知要別扭多久!”

“是,是我將她逐出師門,說此生不覆相見...可我最近日日夢魘,夢見她遇到危險!”南雪衣眸色朦朧,捧著慕緋的衣裳,也如見了那人一般失了魂魄。墨成香輕握住那雙冰冷的手,又道:“你原諒她了?”

南雪衣搖了搖頭,輕柔的嘆息似水流波:“畢竟是我愛的人,我能怪她什麽!”長久的心結終於冰雪消融,決然道:“我不能再等了,就算是死,她也必須死在我身邊,而不是別的地方!”

這般熾熱的愛意,這樣玲瓏脆弱的心思,墨成香驚覺自己的心不會再痛,亦不再嫉恨。她將南雪衣攬入懷中,恨不能用生命保護她的所有:“姐姐,她會撐到你找到她的!香兒會保護你,也包括...包括你的愛情!”

南雪衣心神顫動,淚水劃過玉容:“香兒...”

“今夜讓香兒留下來陪你吧!”墨成香若無其事地嗔道,在她耳旁呢喃:“我知道,今夜姐姐一定睡不好。等你找到她,我可就沒這機會了!”

南雪衣溫柔一笑:“說的什麽,我視你如親生妹妹,我們隨時都可以在一起。”

墨成香緊緊抱住雪衣,有些貪戀地感受她頸邊清冷的幽香,寧靜而彌遠。窗外的雨漸漸停了,清透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棱,也照亮了地面上兩相依偎的影子...墨成香望著那影子出神,心裏念想道:“劍仙姐姐,這半年,或許已足夠一生去記憶。”

哪怕終究還是要分開,但至少現在我們仍在一起,安然而靜謐...

※※※※※※※※※※※※※※※※

次日清晨,鑄劍山莊正門口。

晨曦薄霧仿佛自碧雲山流淌而下,輕煙繚繞,美得猶如世外仙境。山莊外,眾弟子一排排立在門口默言相送。兩輛寬大華美的馬車已莊外久候,南雪衣悄然立在白霧之中,一襲素雪薄紗裙籠著纖瘦的身子,外罩一件天青色雲絲披風。烏黑如泉的發間只插了一支碧龍簪,正是她與慕緋的定情之物。墨成香輕攬著沈夢翎站在她身後,病重的少年披一身黑色鬥篷,清秀的面龐仍無血色,長睫撲扇,依賴地望著南雪衣。

“師父!”只見宮淩和龍陽從眾弟子中站出,宮淩含淚喚她:“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一定要和緋兒平安回來!”

“淩兒別哭,”南雪衣走上前去輕輕撫過她滿是淚痕的秀容,淡然道:“山莊的一切,就交給你和龍陽了。”

龍陽與宮淩面面相覷,慌忙跪下喚道:“師父!”“快起來!”南雪衣嘆息著扶起二人,從腰間取出一塊不常佩戴的翡翠環佩,那玉佩雕刻福壽字樣,幽綠通透,正是南家的傳家寶物。南雪衣就這樣將象征鑄劍山莊歸屬的信物交到龍陽手中,鄭重其事地囑咐道:“從今日起,你就是鑄劍山莊的新任莊主!你還要照顧好淩兒,千萬別負了她!”

龍陽握玉的手猛地一抖,望著南雪衣沈靜的雙眸,男兒淚奪眶而出:“師父,徒兒明白!可徒兒難當掌門大任,不如等師父回來...”“你們聽我說,我帶著小太子冒險上京,就未想過活著回來!”南雪衣凜然打斷,清冷的眸中氳開層層薄霧,聲音漸漸微啞:““沈慕緋在宮中,她活我活,她死我死!就算我和緋兒平安回來,我也不會再當這一莊之主,一派掌門。”

她能割舍一切,卻唯獨只對那個人執著如斯。選擇了陪緋兒卷入危險,只有割斷一切聯系才能讓山莊隔絕世外,得以保全。

眾弟子一片靜穆,不約而同地跪下,強忍的抽泣聲不絕於耳,深深叩首。

南雪衣輕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最後遙望了一眼身後的青瓦白墻,高樓庭院。回眸轉身的一瞬,風動雪袖翩飛,玉潔冰清的絕美....南雪衣攬過身旁的少年,在墨成香在攙扶下登上馬車。車夫揚鞭上馬,除了這兩名身手過硬的弟子駕車,從此山莊內外,再也無人知曉她的去向。

“師父,師父!”宮淩顫栗的哭聲隨著車輪的滾動傳來,聲聲紮在南雪衣胸口:“你們不能不回來,這裏是你的家啊!”

素手攥緊車窗,恨不得撩開車簾再看一眼,卻終是強行忍住。墨成香適時地抱住南雪衣,將試水劍放入她顫抖的手心,看著南雪衣緊緊闔上雙眸,淚如雨下。

“姐姐,心安,即是歸處...”

碧雲千重雪,行深幾萬裏;紅顏彈指老,誰人能與共?覓得神仙眷侶,遺世百年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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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禦花園。

芳菲六月,宮中的牡丹開的正盛。只見這一日午時公主東方若情領著浩浩蕩蕩一路隨侍在禦花園中漫步,一身絳紅色鳳尾長裙,盤成發髻,珠飾顫顫垂下,在鬢間搖曳生姿。精致的妝容襯得她兩腮燦若雲霞,唇絳一抿,更是平添萬種風情。慕緋身著從二品太監官袍,與另一位素衣女子並肩走在若情身後。這位素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剛從浣衣局回來的宮婦沈孝君...

曹璉死後,東方若情對慕緋寵幸依舊,那一晚的事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不僅如此,若情還以東宮伺候的奴才不夠為由,把被貶去浣衣局數月的沈孝君接了出來。姑侄兩人陪伴在若情身邊,朝夕相對,卻始終不能相認。慕緋心中的不安與日俱增,她的處境看似安穩,實則越來越危險失控。朝中也對若情議論紛紛,高氏叛軍隨時可能北上,若情此舉,分明就是把高逸幽的生母控制在身邊,以防不測。

正思索時,眼前東方若情手握一株艷麗的紅牡丹,花香浮動在她美艷的面龐,忽然問道:“木頭,聽說上次你去太醫院取藥,問了紫罌粟?”

慕緋秀眉頓蹙,心想那晚東方錦榮果然起疑了,向若情告了狀。她忙斂下情緒,低聲承認道:“是,奴才的確是要過紫罌粟。奴才曾聽宮人提起,紫罌粟是西域奇藥,沾血有劇毒,擅用則能抑制百種疼痛。吾皇兩年前遇刺,就曾用此藥保住了龍體...”

慕緋努力克制著自己,她知道東方若情就算懷疑她的來歷,也斷然想不到她入宮的目的是為了靈藥。心下稍安,繼續道:“所以奴才想...想取些紫罌粟賞給天竺高僧,更顯皇恩浩蕩。”

東方若情聞言,果然並未動怒,幽幽道:“你想得倒周詳,但這紫罌粟藥效雖神,卻有上癮的餘癥。母後就是服了以後戒不掉,才興建禦藥園大片種植。除了她以外,誰都不能動紫罌粟,你懂麽?”

慕緋俯身半跪:“奴才明白,奴才知錯了!”

東方若情淡淡一笑:“說起來,本宮也有許久不曾去過禦藥園了...”只見她慵懶的眸子望向遠處:“去看看紫汐吧,也不知那狐媚子現在成了什麽模樣!”

慕緋微微一楞,姑姑沈孝君已應允道:“是——”說完就扶著若情朝禦藥園方向走去。慕緋跟隨上前,從曲徑環繞的禦花園走到了一大片開闊園地,放眼望去,不見百花爭艷,只見一片紫色的花海。

紫罌粟花大艷麗,凝露含香,暖風微醺,花海掀起一層漣漪波浪。若說牡丹是傾國之色,罌粟則是冷艷之妖,美得驚嘆。慕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她對宮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除了眼前這片紫罌粟花海,這片最後的禁區...

兩個守園的小太監忙向若情見禮,沈孝君讓他二人速去通報,說若情要見守園宮女紫汐。於是眾人在園外等了等,不料等了半盞茶時間,也不見紫汐出來。最後又是那兩個小太監跑了回來,滿臉冷汗地回稟道:“啟稟...啟稟公主殿下,紫汐姑娘說,說身子不適,不能出來迎接公主鳳駕!”

“身子不適?”若情挑眉冷笑:“她是什麽身份,也敢對本宮說身子不適!”

太監嚇得連連磕頭:“公主饒命,公主饒命!公主有什麽吩咐,奴才一定一字不落地帶到!”

東方若情怒容森冷,她咬著唇,似是把憤怒生生吞咽了回去。這一切盡收慕緋眼底,令她不由對那位守園宮女更加好奇...僵持了片刻,卻聽一個冷醒的聲音勸道:“公主,紫汐姑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算了吧!”沈孝君喃喃嘆息:“萬一爭執了又要讓陛下病中煩惱,我們改日再來!”

若情神色冷傲:“誰願再來,本宮不過想來看看她是死是活。那女人,把對母後的哀怨發洩到我身上能有何用?!”言罷,她厭惡地瞥了花海盡頭的竹屋一眼,拂袖而去。

慕緋轉念一想,妖後當年與父皇是結發夫妻,卻生了一個不知生父是誰的東方若情。後來又與墨天詔勾結篡位,傳言二人關系茍且。而這個宮女紫汐,不知又在妖後荒淫的生活中扮演何等角色,囂張成了這副模樣...眾隨侍都緊跟在東方若情身後離去,慕緋回眸望向紫罌粟花海,以及花海盡頭的小竹屋,只覺渾身血氣翻湧,有些失控地攥緊了雙拳...入宮後種種屈辱隱忍,以及對南雪衣錐心酸楚的相思一點點蔓過呼吸,再不能忍了。

明澈的眸中透出薄冰般的寒意,慕緋冷冷收回註目,追上東方若情。入宮後最後一搏,就在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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