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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奪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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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歷昭華二十年五月初一,聖元節,女皇東方端華三十五歲壽誕。

經歷了一個多月的緊張籌備,已到了五月艷陽,聖元節終於轟轟烈烈地辦了起來。從辰時起,第一縷淡金色的陽光拂過琉璃金瓦,重重宮闕,勤政殿前的玉階和廣場上鋪滿百花...金菊花大如玉盤,金燦燦的一片繁覆錯落,宛如旭日東升。百花簇擁著國色天香的牡丹,凝露含香,花色耀目如花火。

聖元節大典開始後,東方若情輕輕仰著頭,凜然踏過萬花叢中,絳紅色的芙蓉繡金裙擺亦帶過了牡丹花香,腰間環著珠翠瓔珞的搖響。慕緋和曹璉並肩跟在她身後,頭戴黑紗帽,一身宦官特制的花底紫袍。文武百官匯聚在東方若情身後,擺駕天壇祭祀。祭天禮成後回宮,已經到了午時。宮宴開始,東午門開,各地的賀禮貢品井然有序地送了進來...

然而,聖元節真正的主角東方端華一直沒有出現。

午後的宮宴漸近□,勤政殿外搭了一個紅綢鋪展的舞臺。百官位列左右,只見眾舞女蓮步緩緩,手捧著碩大的牡丹花籃躍入視線。五彩紗衣,玉足輕點,飛舞的水袖似低垂流動的雲煙,袖口又拂起花瓣片片零落,配以絲竹仙樂,美得令百官瞠目結舌。

分明辦出了她想要的效果,東方若情眼底,這一切繁華與歡笑卻驟然變得冰冷。整整一天,副總管李郁去暖玉湖畔跪求東方端華數次都毫無結果。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東方若情的臉色一點點陰郁下去,母後不願領她這份孝心,難道見也不願見她了麽!

聖元節歌舞換了一批又一批,終是接近尾聲。席下有官員醉了酒,開始肆意議論,抱怨聲不絕於耳。

慕緋瞥了若情一眼,唇角彎起一絲淺淺冷笑。她早料到妖後不會出席聖元節,就算來了也不會影響她的計劃。日落西沈,天色黯淡,殿外的燈火次第燃亮,肅穆的宮殿飛瓦慢慢化作了一片深沈的剪影。慕緋雕塑般站著,耳畔晚風吹過,發絲輕拂。百官朝賀的景象是那樣熟悉,而又那樣陌生。她突然想起了碧雲山,碧雲山深處的鑄劍山莊,流音水榭。似乎是剛剛拜師不久,那一襲雪色身影立在梅花樹下,輕輕喚她的名字,劍風如浪...

玉京皇城,鑄劍山莊,像是前世與今生,忽然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夢。

“公主殿下,該禮畢了!”一個陰柔的聲音打破了慕緋的失神,只見曹璉俯首帖耳,對東方若情道:“陛下不會來了,公主執意辦聖元節,終究是勞民傷財,枉費了心思!”

東方若情蹙眉,厲聲斥道:“你懂什麽,滾下去!”曹璉嚇得猛一哆嗦,噤若寒蟬地退了下去。東方若情怒氣未消,眸中的悵惘越來越深...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沈穩男聲,綿延拖長,如晨鐘暮鼓:“聖旨到,眾卿聽旨——”

東方若情驚喜萬分,回首看去,只見一個身著寶藍箭袖織蟒服的男子向他走來,手中拂塵一甩,清瘦冷肅的面容一如從前,正是一直跟隨母後身邊的總管大太監趙凜。

百官齊齊叩首,慕緋亦上前扶了東方若情一把,跪聽聖旨。

趙凜的目光在慕緋臉上略停了停,劍眉稍蹙,卻什麽也沒說。他展開聖旨黃卷,朗朗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日是朕聖元壽誕,天下大赦。朕喜聞皇太女親自籌辦,百官朝賀,朕心甚慰!無奈朕頑疾未愈,不宜行走。即刻起赦免皇太女禁足之刑,替朕答謝眾卿,欽此!”

眾臣異口同聲,連連三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果然如此!慕緋心弦一顫,她對大靖朝宮規了如指掌,聖元節壽宴結束前最後半個時辰,皇帝要接受百官敬酒,回敬百官為自己過壽的心意,才算禮成。文武百官自然不可能一個個敬酒。於是每年都提前甄選十位大臣,準備十種不同的名酒敬給皇帝,敬酒的臣子每年輪一次,人人皆有機會。今年聖元節,以東方端華的身體無論來或不來都不能飲酒,自然只能由東方若情代飲,答謝百官了。

趙凜意味深長地看了慕緋一眼,終是很快離去向女皇覆命。只聽司禮內監揚聲喊道:“百官敬酒——”席下百官紛紛跪拜,高呼道:“天佑大靖,恭賀吾皇,萬壽無疆!”今年的十位敬酒大臣依次出列,親自斟好酒站在三十六級玉階上躬身而候...十人中有兩人穿紅色官袍,腰系革帶,正是左丞相馮崇民和右丞相梁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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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細碎的月光襯得東方若情面色如霜,微蹙的眉梢掩不住滿心無奈。慕緋規規矩矩站在她身旁,心底湧起了幸災樂禍的快意。當年她父皇都扛不住十杯烈酒接連灌下,待東方若情去喝,還不知怎樣的狼狽...

第一位是兵部尚書陳大人上前敬酒,東方若情低眸一看,酒盞裏瓊漿盛滿,酒香清冽,還微微透著冰藍色澤。她不願多想,紅袖一拂接過酒盞,一飲而盡...一杯又一杯,鼓聲震天,整個聖元節壽宴在最後時刻被東方若情推向了□。到了第七杯時,多種烈酒混合的酒勁終於湧了上來,東方若情身子一晃,慕緋忙緊緊扶住她,險些就跌進了慕緋懷裏...她卻蹙眉推開慕緋,頰邊酒醉暈紅,眼神渙散。晃晃悠悠地走向左丞相馮崇民,去接第八杯酒。

馮崇民卻是擡頭偷偷瞄了公主身邊的“小太監”一眼,只見慕緋面色如常,望著他淡淡頷首一笑。眼神稍一觸碰,馮崇民便收回目光,鬼使神差地關切道:“公主殿下保重鳳體,別再喝了!”

東方若情不顧醉態,接過馮崇民所敬的西域貢酒又是一飲而盡,聲音冰冷無溫:“你們都當本宮不能喝麽?今日若敗於杯酒,他日何以震天下?!”

她氣勢淩人,一下子把馮崇民震得啞口無言。不料一直恭順沈默的慕緋竟也移步上前,低聲哀求道:“公主真的醉了...奴才扶公主回去歇著吧!”東方若情玉靨漲紅,狠狠瞪她一眼,喝道:“住口!”

慕緋聞聲跪下,就在東方若情轉身接過戶部侍郎敬上的第九杯酒時,慕緋的右手緊握成拳縮入袖中,迅速找到了藏在袖子裏早就縫好的一個小暗袋...大拇指探入其中輕輕一抹,指尖已沾上了些許神秘粉末...俊俏小太監跪在東方若情身後,目光低垂,容色沈靜得看不到一絲破綻。

終於到了最後一杯酒,右相梁惑手捧金杯玉盞走上玉階,年逾花甲的老臣慢慢跪下,不料身後眾臣忽然焦躁不安地議論紛紛。梁惑臉色驟變,聖元節前夕左相馮崇民如何誣告他圖謀不軌,在朝中到處散播謠言他不是不知道。梁惑自知墨天詔不在京城,自己不會蠢到獨自和東方母女作對,聖元節一過,他再找馮崇民清算!

東方若情迷迷糊糊走上前,握住梁惑呈上的酒杯,指尖微顫,清淺的酒水倒映出她散亂的眼眸...不料馮崇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叩首道:“梁大人的酒萬萬喝不得,微臣鬥膽,公主殿下難道不知前朝大周最後一位皇帝,就是在宮宴上被諸侯逼宮而死?”

“馮崇民!”梁惑氣得面容扭曲:“你簡直血口噴人,本官怎可能謀害公主殿下,是你借我的膽子嗎?!”

眾臣一片哄然。東方若情也驚醒了八分醉意,怒容冰寒:“都給本宮住口!”只聽她厲聲冷喝,馮崇民的警告沒讓她退縮,竟更灑脫地掄起酒杯,貼近紅唇...“公主!”身後突然傳來慕緋的呼喊,緊接著就是一道人影撲到她身側,東方若情還來不及反應,慕緋一下子奪過她手中的酒,緊握住杯口一飲而盡...那一瞬間,小太監清澈的眉眼裏掠過一絲義無反顧的決然,焦灼明亮,猶如烈火。

“木頭!”東方若情滿臉驚愕,厲聲怒喝:“你好大的膽!”慕緋忙又跪下,雙眸含淚,顫著聲音道:“奴才甘受任何懲罰,但公主真的不能再喝了!”她話音剛落,胸口就襲來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劇痛,五臟六腑似瞬間被撕碎。“啊...”慕緋嚶嚀一聲,環顧四周,眼前全是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漂浮人影。

東方若情滿臉怒容忽然凍住,慕緋覆又低下頭去,模糊地看見有鮮血一滴滴掉在地上,鮮紅驚目,像是她的相思劍上,那顆被血染透的血紅琉璃珠...

雪衣,為了你我做什麽都可以!

“木頭!”東方若情駭然變色,沖上前去,在抱住她的前一刻慕緋終於撐不住毒發,一口鮮血噴在了東方若情大紅的宮裝上,身如玉山傾倒癱軟下去。

“酒裏有毒,真的有毒!”馮崇民扯著嗓子大喊道:“護駕!快護駕!”

東宮烏衣衛拔劍而上,勤政殿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木頭,木頭!”東方若情早已嚇得臉色煞白,她抱著慕緋瘋了般喚著,捧著她的臉頰,指尖覆住她流血的唇角,自己身上手上都沾著血也全然不顧...慕緋強忍著瀕死的劇痛睜開雙眸,她的意識已然渙散,只剩劇毒與體內渾厚的曼若陀羅真氣殊死頑抗。她猛地擡手扼住東方若情的衣袖,喘息著道:“公主...”淚水漣漣滑落。

“太醫...太醫!”東方若情焦灼迫切的聲音穿透層層混亂,她緊緊抱住猝然中毒的小太監,不知是因為過度驚嚇還是別的原因,一顆心猶如墜入深淵,天旋地轉。

太醫院院使,亦是公主堂兄的東方錦榮隔開混亂的群臣、護駕的烏衣沖到若情面前,他火速取出隨身的丹藥塞進慕緋口中...東方錦榮替她一把脈,便蹙眉嘆息道:“公主,是鶴頂紅!”

東方若情目光一凜,渾身怒氣上湧。勤政殿前,方才敬酒的右相梁惑已被烏衣用刀劍架住了脖頸,花甲老臣面色死灰,陰鷙的眼底滿是冷笑:

“公主殿下,馮大人,你們為陷害老臣真是大費周章!”

“住口!”東方若情翩然起身,將毒發垂危的小太監交到太醫手裏。她緩緩走到梁惑身前,一襲染血的芙蓉繡金裙妖冶懾人,森冷的聲音如利劍刺下:“梁大人,你的貢酒是你自己從府上帶來的,除了你還有誰能觸碰!若不是木頭擋酒,本宮哪有命聽你辯駁!”

“傳本宮旨意,右丞相梁大人弒君謀逆,梁府滿門抄斬。拖逆賊去東午門五馬分屍,立刻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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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冷夜,東宮儀德殿似乎都能聽到梁惑被五馬分屍時的淒厲叫喊...

慕緋忽然驚醒過來,金帳低垂,她發現自己竟躺在東方若情的鳳榻,身上蓋了一條紫貂銀絲毯。她剛睜開眼,就有陌生氣息逼近來扶她坐起,太醫模樣的年輕男子掰開她的唇,將一碗奇苦無比的湯藥灌了下去...

右手輕輕掩入袖中,慕緋知道自己用毒的分量,這個分量的鶴頂紅粉末不足以致死,只足夠傷她內腑做出中毒垂死的表象。右相當場治罪,左相馮崇民很快會肅清餘黨,墨天詔的大軍又一直被高逸幽的叛亂拖住,政局動蕩,墨黨很快就會分崩離析。

只是不曾料到毒發後會被安置在公主的床上,慕緋透過紗幔,隱約看見除了來來往往的太醫宮女,送她入宮的李公公亦跪在外面,東方若情坐在雲龍寶椅上飲醒酒茶,坐立不安。她見慕緋醒來,開門見山便問:“木頭,你知道酒裏有毒麽?”

慕緋唇角仍殘留著一抹血痕,虛弱道:“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是見公主喝的醉了,臉色很不好,又聽馮大人擔心梁大人圖謀不軌,所以才...”

東方若情微有些失神:“木頭...”

“寧可事後讓公主責罰,也不能讓公主置身危險之中,”慕緋擡眸看她:“公主醉得厲害不能判斷,可奴才還清醒...”今晚事出突然,一旦東方若情細細回想,肯定也會懷疑馮崇民背後算計。但無論孰是孰非,東方若情都已順水推舟,除掉一個心腹大患。

而小太監“木頭”,東方若情親眼看見他為自己擋下毒酒,並且聖元節籌備以來一直在身處東宮,根本不可能和與左相馮崇民有任何勾結...果然,東方若情怔怔看著病榻上的人兒,眸光漾動,心頭種種覆雜情緒都化作了一句命令:

“無論如何你都救了本宮一命,本宮絕不會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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