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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浣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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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慕緋沾血的唇角微微翕動,撩開散亂的鬢發看著李郁,喘息著冷笑:“我不是公主,她才是!還有,請太醫做什麽,若是讓她知道,我就不是挨板子這麽簡單了...”

“是,是!”李郁抹淚應允。慕緋稍一清醒便強撐著支起身子,赫然發現枕邊放著好幾樣物事,一一翻去,正是自己從容兮明府上帶入宮的包袱,和那最重要的畫匣。“我的劍!”慕緋驚呼一聲將它打開,容貴妃絕美的畫像裏,她的相思劍果然完好無損地藏在那裏...那感覺有如驚電般的暖流淌過千瘡百孔的心,身體的痛感也似乎消弭了幾分。慕緋俯身緊緊抱住相思劍,指尖顫抖著撫過劍柄上的那顆血色琉璃珠,像是捧著失而覆得的珍寶。

李公公替她保管了多日,並不知這把劍對於慕緋是何意義,只是楞楞看著她的淚水肆意流淌,落在劍上,滴在容貴妃的畫像上...她的劍盤龍鑲金,其華貴甚至可與帝王手中的尚方寶劍相媲美。藏於鞘中都覺劍光四溢,照亮了少女清寂的目光,似雪蒼白的容顏。

七年朝夕相對,驟然分離,才發現沒有了南雪衣的自己是那樣孤獨無依...

慕緋許久才回過神來,啞著聲音道:“為什麽我的東西會在這裏...李公公,這是在哪兒?”

“這是奴才在宮外的宅子,安全隱蔽。公主...我們不在宮裏了!”李郁低聲應道,深沈的眸裏溢出疼惜:“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再也不回宮裏去受那個罪!”

慕緋猛地咳嗽了幾聲,氣息虛弱道:“你什麽意思?”

此時身周的侍女已替慕緋基本處理好了傷口,李郁以眼神示意她們先退下,壓低了聲音勸道:“上報你傷重而亡。東方若情如今瘋瘋癲癲,早不是第一次虐打太監。宮中險惡,別再回去受苦了!”

“死?我哪有這麽容易死!”慕緋聞言冷笑,眸光幽若暗火,似有自己的盤算:“她若是裝瘋,我就跟她周旋下去...她若是真瘋了,我又何必跟一個瘋子計較!”

“奴才要是晚來一步,可真是難以想象...”李郁心有餘悸地嘆息,轉念又道:“莫非東方若情認出了公主,借此試探?

“她認不出我。”慕緋語意篤定,神情卻漸漸覆雜,微蹙的眉間像是籠上了一層渺遠迷霧:“其實我也想象不出,倘若她認出我會是何種反應...李公公,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模樣麽,十歲以前的,和現在像麽?

李郁擡頭端詳她的輪廓:“不怎麽像了,公主小時候像先帝爺,如今卻像容妃娘娘了!

慕緋神色微怔,抱著相思劍躺回枕邊。半闔的眼角又有一道淚痕劃過,喃喃自語道:“我想她,真的好想她!公公,為了她我什麽都可以忍,什麽都必須忍...”

李郁不知她所說何人,也不多問,只是嘆息。

沈默了良久,李郁忽然憶起了什麽,愁眉緊鎖的臉上迸出喜色:“既然公主執意回宮,還有一個人,你可以見見她!”

慕緋驚道:“誰?”

李郁緩緩道:“先帝爺的兩個胞妹,其中巫陽夫人沈孝蓮和駙馬在宮變的那一年就被東方端華賜死,另一位韓陽夫人沈孝君被貶為從二品大宮女,一直侍候在東方若情身邊。而你被派到東宮當差,可曾見過夫人?”

慕緋眸光一亮,思忖道:“不曾見她,我正想問公公,莫非孝君姑姑不在世了?”

李郁展顏笑道:“她在世,她是在高逸幽謀反後再度被貶,如今就在浣衣局服役。”

“妖後留她性命這麽多年,原來就是為了牽制高逸幽...”慕緋閉目喃喃,輕輕揉了揉疲倦隱痛的額角:“好,那我更要回宮見她,這三十大板,可不是白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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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皇宮西北角,浣衣局。暮色漸濃,最後一絲暖色緩緩收攏,斜陽的影子移開了朱色宮墻,留下了無邊無際的蕭索冷意。

最角落的枯井邊,一個素衣女子披著霞光獨自辛勞,她一桶桶親自打水,三個堆滿衣物的大盆擺在身前...她蹲□去,一雙通紅的手浸在冷水裏奮力揉搓。她年過三十,素色的衣衫清冷寂寥,憔悴的側顏再不見當年風韻。晚風吹亂她一肩長發,她也只是偶爾擡手抹一抹額角的汗,然後繼續洗衣、換水,周而覆始。

慕緋遠遠看著她,這就是沈孝君,與她流著同樣皇室血脈的的親姑姑麽?心頭驀地掠過一陣酸楚,在胸口碎裂成了難言的喑啞苦澀...若不是體內有渾厚內力護著,慕緋根本不可能在杖責三日後就下床行走,到浣衣局服役。李公公又冒險打點了各處,讓慕緋能有行動自由,不接太多重活兒。

沈孝君察覺了有腳步輕輕靠近,她洗衣的手僵在盆中,不知不覺那陌生人已站在面前。擡頭看去,只見那人青衫落落,一根銀色束帶輕挽長發,眉如墨染,鼻梁秀挺,膚色細膩如雪。穿著最低階的太監衣裳,卻美得莫辨男女。最好看的則是那雙眼,帶著幾許憂郁,幾許明澈。分明是第一次見,卻有似是故人來的錯覺...

沈孝君心中劇顫,是她麽?不可能,她們母女分明死了六七年了!

“沈姑姑,”慕緋忽然開口喚她,眸中湧起淚水:“可以這樣喚你嗎?”宮中從二品大宮女已是較高的位分,按例都是稱作“姑姑”,慕緋不能與她相認,卻能陰差陽錯地這樣叫她。

沈孝君恍然道:“你是?”慕緋未答,直接蹲□搶過盆中衣物,作勢就要幫她洗衣,不料蹲得太急牽動了臀部未愈的傷口,劇痛襲來,頓時疼出了冷汗。

“你身上有傷?”沈孝君急切問道,眼角牽起的幾絲皺紋刻著這些年的風霜淒苦:“是被罰到這兒來的嗎”

慕緋點了點頭,避開臉去不敢直視姑姑,一顆心忐忑狂跳,生怕距離近了便被她認出自己。沈孝君果然目光幽幽地看著她,最後嘆笑了一聲道:“你是哪個宮裏的公公?乍眼看去,我差點以為你是個姑娘家!”

慕緋穩了穩心神道:“奴才是在東宮當差,被罰來的。”

“若情的脾性還是那樣麽?”沈孝君微微苦笑,聲線低柔清淡,緩緩道:“當初墨天詔給她送來的六個男寵,就只剩下曹璉凈身後還活著。其實那孩子的本性不壞,只是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太深了...”

慕緋目光一動,故意用顫顫巍巍的聲音探問道:“公主殿下,是裝瘋的麽?”

沈孝君唇角稍彎,那雙靜若深湖的雙眸像是看透了太多世事:“她想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瘋了,但演戲演的久了,也許就身陷其中了不是麽?”

慕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禁宮朱墻的影子無限拖長,猶如置身一個巨大的枯井。

“姑姑,等高逸幽打到京城的那一日,你就可以離開皇宮了吧...”

素衣女子聞言,眼底覆上了一層游離水霧,神色淒迷:“我走不了,我生在這宮裏,一輩子都逃不開宮裏的一切,這就是皇家兒女的宿命!”她說著,竟似有深意地凝視著慕緋的臉:“你呢,你入宮又是為了什麽?宮中人人都當我是前朝餘孽,是叛將之母,你又為何願意親近我?”

慕緋強忍著想要與她相認的沖動,哽咽道:“你...很像我的娘親。”

沈孝君心裏深深一震,眼神由驚詫到莫名疼惜,喃喃道:“你雖不是我的兒子,但我也見你特別親切!”她輕輕握住慕緋的手,冰冷的掌心滿是皂角的味道:“孩子你要記得,無論你來宮裏是為了生存也好,為了其他目的也好。不要再惹怒東方若情,她是你在宮裏唯一能仰仗的主子,且她身邊...並沒有可信之人。”

慕緋眉尖輕蹙:“她對下人充滿鄙夷和戒備,我能活命便是萬幸了!”

沈孝君搖頭嘆道:“若情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到大沒有父愛沒有母愛,沒人有真正疼她替她著想。她心腸越冷,就越是渴望有人真正對她好...如果有人肯為她赴湯蹈火,她會為之傾盡所有!”慕緋訝然,轉身看去,正對上沈孝君溫柔激賞的眼光:“你很聰明,應當明白我為何要說這些。”

慕緋怔了怔,卻很快回過神來。一絲晦暗不明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像是輕柔的波浪,又如洶湧的漩渦:“謝謝姑姑,孩兒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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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浣衣局服役的日子,雖有李公公百般打點照應,有姑姑沈孝君相伴勸慰,慕緋仍然受盡了苦楚。

宮裏從女皇東方端華,到正四品以上太監宮女的衣物全都交給浣衣局,每日勞作五六個時辰,洗十幾盆堆積如山的衣物,有監工隨時盯著,做不完的成倍加罰,重則送入慎刑司拷打。

哪怕淪落至此,東宮殿前太監曹璉仍然視慕緋為眼中釘、肉中刺。慕緋洗衣時,就命東宮另兩個小太監何平與陳易搬來一桶冰塊,倒在慕緋幹活兒的大木盆裏。這一來,洗衣水馬上冰寒刺骨,仿佛回到了臘月天...花樣百出的□層出不窮,慕緋冷笑置之,咬牙強忍。忍到自己的手都凍傷凍裂,寒氣侵體,飽受傷痛折磨。

這一日清晨,曹璉又帶著東宮的小太監來浣衣局生事。只見慕緋不聲不響地坐著搓衣,日光灑在她身上都泛起微冷的光澤,猶如一尊雕塑。她身前五六盆衣物堆積如山,原本纖白細膩的雙手再不覆從前,十指紅腫開裂,看得都令人揪心不已...

“瞧這細皮嫩肉的手啊,才洗了多少天就成這副模樣了!”陰陽怪氣的笑聲從身後響起,正是東宮帶班太監何平:“你小子一看就是個從小不幹活兒的,莫非進宮前...是做皮肉生意的?”

“哈哈哈哈!”曹璉拍掌大笑,他身旁的小太監陳易更是起哄道:“不就是仗著李公公撐腰麽,看他那張臉就知道,媚得跟女人似的,就差抹兩腮胭脂紅了!”

慕緋憋紅了臉,深深蹙緊的眉梢堅冷如冰,手上的活兒絲毫不停,幾乎要將衣物搓穿。

“來來來,看哥哥們給你帶什麽了!”陳易令人作嘔的聲音湊近耳旁:“瞧你洗的滿身大汗,趕緊涼快上吧!”說著,就將手裏那桶冰塊,嘩啦啦全倒進了慕緋盆裏。

宮中為了盛夏解暑,都從一年的臘月裏開始收冰貯藏。曹璉的這些冰塊,原來的用處想必就是留給東方若情解暑的。慕緋眉梢微挑,冷笑道:“凍傷我的手對你們有何好處,我值得你們如此麽?還是你們也只能如此了?”

曹璉的臉青白如鬼,上前一步死死掐住慕緋的下頷:“你算什麽東西,這冰塊哪兒來的也輪到你問?!”這一幕竟正好被前來探望的沈孝君撞見,只聽她大喊了一聲“木頭!”人就奔過來想拉開曹璉...三人很快肢體糾纏,曹璉怒目橫掃,見是同樣被貶的沈孝君,一下子松開慕緋朝沈孝君狠推了一把!

“姑姑!”慕緋失聲驚呼,沈孝君身子失衡摔倒在地,手裏的盆也被砸了,濺了滿身水漬...

何平和陳易亦沖上來,三個太監一起拽住慕緋不讓她去扶沈孝君,把她的雙手狠狠按到飄著冰塊的盆裏...只聽曹璉低聲笑道:“衣服這麽搓是洗不幹凈的,得倒上鹽粒!”

話音一落,一碗早就準備好的粗鹽粒全部倒進了慕緋的盆裏,冰冷的鹽粒一點點附著在她凍裂的傷口上,劇烈的刺痛,痛得慕緋閉上雙眼,臉色一陣青白一陣血紅,被按住的雙手在冰水裏攥成了拳...

沈孝君看著都忍不住淚如雨下,她死命抓住曹璉的衣角,求道:“夠了曹公公,放過他吧,求你放過他吧!”曹璉根本聽若罔聞,三個太監放聲狂笑的聲音在慕緋耳邊無限放大,放大到她所有的理智與隱忍都在瞬間灰飛煙滅。出手前的一念之間,一股熟悉的清香忽然隨著身後的風送入鼻息。

——南海珍珠粉獨有的味道,東方若情!

那人的氣息正在一點點靠近,不知她為何會來浣衣局,又不著人通報。但慕緋確定是東方若情,宮裏不會有第二個人身上帶有珍珠粉的清香味道。胸口熾烈的怒火頓時被慕緋逼退下去,迅速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驚奇。只見孱弱的小太監擡眸看著曹璉,一雙秋水明瞳蓄滿了委屈淚光:“奴才知錯了,奴才用鹽粒搓就是了,公公不要遷怒沈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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