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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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殺戮逃亡,暴雨傾盆。

雨還是不停,晨曦的光也照不透厚厚的陰霾濃雲,天黑得像是不會再亮似的。催喝聲中,數十個神秘黑衣人策馬狂奔,駿馬跑得四蹄騰空,逃入了一片枯死的樹林...

昨夜慕緋奪到龍血後驚動了整個趙府,雖有從鑄劍山莊一路隨行而來的十五位精銳劍客,但桃花島島主楊湛為了保護女兒早有防備,在龍血失竊後布下天羅地網去截...正面頑抗不僅寡不敵眾,而且一旦此事震動江湖,後果不堪設想。眾劍客只得一路浴血突圍,夜色和大雨成了最好的掩護。

劍影森寒,滴落的鮮血很快被雨水沖刷,卻沖不散那可怕的血腥味道。

殺氣沒入枯林深處,似乎終於甩開了身後的追殺。只聽“兮律律——”一聲勒馬,領頭的人兒第一個跳下馬來,她渾身都被雨水浸透,紮在胸前的小包袱裏藏著那殊死奪來的靈藥。面容掩在遮雨的鬥笠後,眼前盡是一片落雨珠簾:“快下來!”慕緋對著身後喊道:“快扶他們下來看看傷勢!”

眾人勒馬暫歇,果然有三個黑衣劍客由同伴扶著下馬,渾身是血,一落地人就癱軟下來。

“緋兒!”一個面容冷肅的男子喚回慕緋真名,狠狠按著同伴流血不止的胸口:“阿俊他已經不行了!”慕緋聞聲奔來,握著他的手顫聲道:“阿俊,阿俊師兄!你忍忍,你忍忍我們去給你找大夫!”

剛剛逃出甬州地界,荒山野嶺哪裏能找到大夫!名叫阿俊的劍客笑了笑,渙散的目光裏似是痛苦至極,又有些許釋然:“不...不拖累兄弟們了...”另一個黑衣男子這時也趕到慕緋身旁,啞聲道:“還有...小唐和阿飛,他們已經去了...”

慕緋愕然望去,果然不遠處兩個身中數箭的男子倚靠著樹幹上,他們身上的血跡還不曾凝固,靜靜闔上的雙眼卻再不會睜開了...慕緋心中驚痛難忍,身子晃了晃,指尖用力撫摸著相思劍上精致的飾紋,幾乎要握不住寶劍。雨水浸透的濕冷從腳底蔓延,而眼前所有拼死保護她的師兄們,一個個都立如雕塑,一起默送逝去的同伴,等著她的號令。這一路艱辛,都與她一樣無怨無悔。

“展瑞,宋子成,宋子奇!”慕緋強忍淚深深呼吸,忽然喚了其中三人的名字。三位黑衣男子聞聲上前,三人皆是面容冷峻、劍不離身的盛年男子。這展瑞和宋氏兄弟都是南少卿任莊主時就拜師入門,武功僅次於宮淩和龍陽。若是慕緋不在,就屬他們三人有統領之能。

慕緋也不多言,在眾人面前卸下了胸前拼死護著的包袱,拿出藏放龍血的妝奩,竟是不由份地塞到了展瑞手裏!“你這是做什麽!”男子大驚失色,忽見慕緋手上有血跡綿延,沾在大紅色妝奩都無比醒目:“怎會有血,你受傷了?”

“不礙事,箭擦破一點皮肉而已...”慕緋神色冷醒如常,仿佛沒看見自己的傷勢似的,她眸光如利刃般環顧四周,低聲道:“拿著龍血,你們親自把它帶回山莊,別再跟我上京了!”

“這不妥,我們既然出來了便要與你一起找齊了靈藥!”名叫宋子成的劍客擡高了聲音,暗影中的臉色堅硬如鐵:“我們出了甬州地界就有鏢頭接應,重金打點了三個鏢局,送龍血回莊絕對穩妥!”

慕緋眉梢緊緊蹙起,正色道:“鏢頭畢竟不是山莊的人,花再多銀兩我也不放心!眾位師兄,你們是山莊除了我、龍陽師兄、宮淩師姐以外武功最高的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為我受傷折損...你們可懂麽?”

一眾黑衣劍客都沈默了下去,展瑞澀然道:“緋兒,我們這樣回去,怎麽向掌門師父交代?”

離開半個月餘了,再次聽到“掌門師父”四個字時她的心倏地狠狠一抽,憶起那人訣別時的眉眼和話語,強烈席卷的思念逼的她無法呼吸...慕緋幾乎克制不住情緒,道:“不用向她交代,她逐我出師門...恐怕不在意我的死活了吧!”

宋子奇接話道:“掌門師父這般對你,你仍希望我們回去保護她?”他猜中半分,自然猜不透南雪衣此舉的深意。慕緋冷下心緒,滑落的淚融在雨裏,誰也看不出她的脆弱...

“雖然丟下了墨成香的木牌,但此事對桃花島楊家是奇恥大辱,我怕以滄浪閣的名頭都壓不下去...”她沈聲分析道,少女含淚的眸子如閃耀的碎鉆:“而剩餘的紫罌粟、風息草、千金散和月下金蓮四種靈藥,都不是像龍血這樣靠人多就能搶出來。我一人,都暫且想不到法子混進宮,何況帶著你們...”

眾劍客面面相覷,究竟是保護慕緋還是回去保護山莊,每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念想。

“所以慕緋懇求各位師兄,求你們親自將龍血交到她手裏,保全師父,保全鑄劍山莊!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說著,慕緋雙膝一彎竟是跪了下來,一地枯枝敗葉也被她的氣息摧的翻卷,作勢就要深深一拜...

“這是做什麽,快起快起來!”展瑞與宋氏兄弟三人忙上前扶她,“緋兒千萬莫跪,我們允你就是了!”其餘男子也紛紛圍攏上來勸說,他們看著山莊年齡最小也最受寵的師妹,神色憂慮而又無奈。

“你一個人...千萬要保重知道麽!”宋子奇的手輕輕搭上慕緋單薄的肩頭,憐香惜玉道:“北方天寒,恐怕還下著雪!”

慕緋淡淡一笑:“我知道。”

展瑞又道:“盤纏可帶夠了麽?”

“帶夠了,你們一路向西,而我朝臨安方向去。在運河邊尋船家走水路北上...”慕緋喃喃計劃著:“兩個月,最多兩個月,我一定要入宮!”說著,她又走到阿俊師兄身邊,緩緩蹲下,手心撫上男子斷氣後還未闔上的雙眼...暴風雨停了,第一縷天光終於照亮了深山枯林,碧海藍天的溫暖,他終究是再也看不到了。

慕緋禁不住淚如雨下:“不管用什麽方法,一定要保全三位師兄的身體,回家鄉好好安葬!”

眾劍客異口同聲:“一定!”

慕緋一躍上馬,她一手握緊韁繩,一手輕輕舉起相思劍,向眾位師兄揮別。劍柄的琉璃珠染著初升的日光,忽然褪去了妖嬈血色,如一點明媚的朱砂,倒映在少女清霜般凜冽的眉眼之間:

“雪衣,我不是一個人離開,一個人回宮,你一直陪著我的,對麽...”

※※※※※※※※※※※※※※※※※※※※※

兩個月後,京郊十裏外,赤城縣。

一束清影站在破敗不堪的知縣衙門外,棉靴踩著一地殘雪,她特意穿上那身緋紅牡丹紋棉袍,背負行囊,手持寶劍。那般明艷奪目,而又翩若孤鶴似謫仙。皇宮的寒風似乎都吹到了這裏,刀割一樣掠過她的臉,呵氣成冰,也凍結了一路風霜,一路疲倦...慕緋擡眼望去,縣衙的牌匾在風中搖搖欲墜,竟無一人守衛打掃。枯藤敗葉,有寒鴉立在屋檐,滿目瘡痍。

慕緋握緊了相思劍,微微喘息著走了過去。眼前的場景在她原本平靜的心緒裏投下了巨浪,若不是一路打聽過來,知道知縣大人容兮明尚在人世,還能升堂斷案,她定會以為舅舅已經不在人世,不然衙門怎麽像個荒涼破廟,毫無半點人氣。

她憶起年幼時,每次陪母妃回容府省親,那光耀氣派的門楣,門口巨大的鎮宅石獅子,府內的私家園林樓臺。外公容奎是兩代太子太傅,藏書閣的書架子高的看不見頂。她幼年頑皮,曾被書砸傷,曾在容府迷過路...她幾乎忘了外公的模樣,但仍懵懂記得那慈眉善目的笑顏。所以當年外公被東方端華治罪後落得種種不堪的名聲,慕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的!

家道破落,昔年容家是最得父皇重用的外戚之家,母妃容兮然艷絕三宮,傾城絕代。舅舅容兮明金榜題名,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才子...

昭華四年夏,慕緋一周歲壽辰前夕,容奎下獄慘死,容兮明貶官七品,容家被抄,莫須有罪名牽連官員近百。朝堂動蕩,皇後東方端華因弄權而失寵,懦弱的父皇卻不忍廢後。容兮然大受打擊,有了統領六宮之權卻幽居不出,她與東方端華曾經交好的佳話傳說從此不覆存在...

慕緋一步步走向衙門口的鳴冤鼓,她拿起鼓槌,一下下用力擊落...鼓聲震天,卻再也敲不醒上天對容家頹敗的憐憫,卻敲不回逝去親人的性命!緋衣少女的動作愈見瘋狂,一雙淚眸怒火洶湧。為何東方端華會這樣痛恨容家,昭華三年、昭華四年...莫非就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的出生,給容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十裏外就是帝都玉京,九重宮闕,她回來了,是否也與那真相也更近了?

“何人在擊鼓喧嘩?”尖利的叫喊聲打斷了思緒,縣衙大門在這時轟然大開,一隊衙役魚貫而出。這些人都是約莫二十多歲的男子,灰頭土臉,神色貪婪。領頭的衙役瞥了慕緋一眼,叫罵道:“一大早的還讓不讓官爺睡覺,狂妄刁民,還不快滾!”

“刁民?”慕緋森冷的目光釘在他臉上,譏誚道:“你們知道我是誰麽?”

“你是誰?”衙役們瞧著眼前膚若凝雪、眸如寒潭的緋衣少女,突然爆發出一陣淫靡的狂笑。領頭的家夥更是肆無忌憚地湊了上來,烏溜溜的賊眼幾乎要透穿慕緋的身子:“小美人兒,哥哥們語氣是重了些,你是不是要見我們大人?我們大人可忙得緊,不如有什麽苦惱的,先跟哥哥們訴一訴?”

說著,他那雙賊手竟一把捉向慕緋,慕緋眉心一蹙,握著相思劍的手腕猛地朝他推去,厚重的劍鞘重擊在那人胸口。“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嗎!”慕緋厲聲喝道,足尖一擡狠狠踹在了淫賊□...“啊!”領頭差役慘叫一聲跌在地上,痛得面容扭曲。

“大膽!”眾衙役拔出佩刀,慕緋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手腕輕擡,她劍鞘中便突然躍起一道駭人的劍芒,劍光血紅,半空中瞬間劃過一道淒厲的影!“啊——”那些膽小之輩頓時嚇得退開,慕緋一把接過出鞘的相思劍,人已經跨過了縣衙的門檻。

“女...女俠!”那些鼠輩驚懼地匍匐著,尾隨著,只覺有強烈的殺氣從少女手中的劍上散開,像是層層疊疊的海浪,又像一種無形的氣場令人不敢靠近...

“我要見你們大人,還不快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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