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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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高原,布達拉宮。

那是世間最接近蒼穹的地方,乳白宮墻、銅瓦鎏金,點綴著山巒漫長的輪廓。耀眼的日光從神廟的頂端傾瀉下來,映照在他光潔的額頭。身披暗紅色袈裟的年輕男子長久地跪於佛前,身後的轉經筒如同生命輪回一樣有條不紊地旋轉...

他凝神閉目,口唇翕合,隨著神廟內渺渺不絕的梵唱念出了一些晦澀難懂的經文。神廟的金座上坐著另一個半披著袈裟的少年,他的雙腿無力地耷拉著,面容清秀而蒼白,羸弱殘缺的身體裏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強大的力量。他是大藏國六世□喇嘛曲平嘉措,轉世的活佛,有野心一統雪域的王者,也是高逸幽流放昆侖這些年裏,第一個有心重用他的伯樂。

活佛身邊還站著一個美麗動人的藏族少女,她烏溜溜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高逸幽,神情嬌羞而又癡迷。她名叫格桑卓瑪,活佛唯一的妹妹。

高逸幽兀自沈默著,原本古銅色的肌膚在日光下泛白,幹凈瘦削的面容猶如雕刻般英俊。他一手捏著佛珠,一手攥著一個神秘的金印,不知是陷入了深思還是陷入了夢境。一年前,高逸幽以一人之力帶動五千昆侖山奴隸起義,與北疆的西戎人混戰,之後與大藏國活佛相識、結盟,洶湧氣勢直逼中原亂世...他是註定戎馬的將門之後,而此刻的他,卻如靜默的佛陀。 儀式仍在進行,男子的劍眉忽然緊緊蹙起,剃光的額頭滲出大顆冷汗。格桑卓瑪有些擔憂地扯了扯活佛的衣袖,曲平嘉措卻只淡淡一笑,一切都勢在必得。過了許久,高逸幽忽然從夢魘中驚醒過來,裊裊輕煙,梵音縹緲不絕中,他慢慢睜開眼,滿眼都升騰起她的影子...高逸幽忽覺胸口一陣鈍痛,他恍惚地伸出手想要捉住什麽,金燦燦的“昊天印”從他的指節掉落,只聽他喃喃自語,吐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名字:

“若情...東方若情...”

他又夢見了東方若情,這次卻是一個噩夢。夢裏那個永遠停留在十歲的小公主忽然長大了,她頭戴鳳冠,一襲曳地的血紅色宮裝,獨自一人走在漆黑的深宮裏。那韶華絕美的容貌,美得令人窒息,然而夢裏的東方若情披頭散發,目光淒怨。更可怕的是她的雙足竟然鎖著一條長長的腳鐐,她唱著不知名的歌謠,等待著什麽...

難道,是在等我麽?

高逸幽心頭一顫,五年前他被貶離開京城之前,曾經秘密地入宮見了母親韓陽夫人最後一面,也就在那次會面中第一次見到東方若情。年僅十歲的她親手將一個錦盒交到了高逸幽手中,並且囑托,只有在西昆侖挖到金礦之後才能打開...十五歲的高逸幽帶著滿心困惑與屈辱離開中原,每次無論敲打摔砸,都無法打開一絲一毫。直到四年後真的挖到金礦,他發動奴隸暴亂,斬殺所有監工,才在工頭的私人遺物中發現了一個龍紋錦囊,那錦囊裏裝著的,正是打開錦盒的鑰匙...

他打開錦盒,在極度的驚愕中發現那盒中之物正是高家的“昊天印”,從他祖父臨江王高承煥手中世襲的兵權象征。與此同時,他同樣尋到了一封東方端華留下的密函:

“昊天印物歸原主,朕將它從你父親手中收回,又以這樣隱秘的方式讓你真正承襲它的力量。這些年你一定在疑惑朕為何不將高家滅門,為何要將你發配蠻荒之地。是折磨你,歷練你,還是利用你?現在你明白了,朕恨的是先帝,恨的是容家。對於高家,朕不屑利用,也不屑毀滅!這昊天印屬於你父王封地的十五萬湘軍,它在你手裏,你如何用它,皆是你自我承擔之命運!真正能為者,朕從不畏懼他的覬覦。因為這江山在朕手裏,早就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然作為交換,抑或是代價,朕唯一的女兒會遵照皇命嫁你為妻。若你歸來時朕已不在,請你保護若情,照顧她一生一世。”

他憶起那一生皆是謎題的傳奇女皇,原來,他就是東方端華留下來對付墨天詔的後棋之一。表面上收回昊天印的兵權,實際上是將高逸幽送到了墨天詔無法幹預的地方,讓他用若幹年的時間積蓄力量,卷土重來!他必然要回中原,因為他的父母,更因為女皇從那時起就人為地種下了他和東方若情的緣分,她怎能如此豪賭,結果她真的贏了,真的以此牽制了高逸幽的心!

“逸幽,”活佛的輕喚將他猝然拉回現實,“你又想起過去了嗎?”

“是,當我在最寧靜的時候,我仍然想起她。”高逸幽深吸一口氣,他暗紅色袈裟拂在地上,更襯得修長俊朗:“我的過去是我的一部分,那是我的家,我的故土。”

“我們每個人都是佛前的一朵青蓮,綻放在忘憂河上,那忘憂河上的喜怒哀樂,不過是一場虛度一場迷惘...”曲平嘉措笑意深邃,話語溫柔而蠱惑:“人生在世就是一種修煉,只有在看破紅塵後才能大徹大悟。你還是不明白,佛也不需要你明白。更多的時候,你只需要靜靜地綻放...”

“可我該綻放於何處?”高逸幽直視活佛的雙眼。“自然是留在我身邊,”曲平嘉措微微擡手,雲淡風輕的神情裏也透出了迫切:“在雪域高原,助我完成一番霸業。你是天生將才,你不該回中原,做一個流亡的奴隸。”

“既然是天生將才,你又為何確信我不能回中原,自己成就一番霸業呢?”男子唇邊的笑容漸漸冷卻,痛下決心後的清醒,讓他再也聽不進一絲勸告。中原大地已是風起雲湧,那麽他高逸幽,就是一股誰也察覺不到的暗流...

“高逸幽!”格桑卓瑪厲聲喚他,藏族少女淚眼婆娑,最後看了他一眼,倏地轉身離去。

“你傷害了卓瑪...”曲平嘉措喃喃道,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高逸幽,聖湖般清澈的眼中滿是失望,但還有出乎意料的寬容。

“對不起。”高逸幽俯身一揖,他緩緩褪下了袈裟:“卓瑪有世間最豁達,最通人心的哥哥,我相信她很快能好起來。而我...我願用一生侍奉佛陀,在我找到她以後!”

※※※※※※※※※※※※※※※※※※※※※

夜色漸濃,原本明月高懸的星空忽然愁雲密布,寒風舒卷,滿院都是殘葉飛舞。

慕緋獨自站在窗前,任憑點滴冷雨打在窗臺,濺在臉頰都幾乎要凍出一層霜。她只是略微裹緊了棉袍,薄唇抿緊,凝神望著對面亮著燈火的“幽蘭閣”。那本是她住了五年的閨房,而自從養傷的日子起,她已毫不避諱地住在南雪衣房裏,自己的閨房就一度空著。如今玄瓔師姐心結成疾,病情反反覆覆,南雪衣便決定接玄瓔來“流音水榭”,住慕緋的房間,與師徒倆兩兩相望,環境也更加清凈幽雅。有更多人陪伴著,也許玄瓔就能早日好起來。

“緋兒...”身後有人呢喃喚她,南雪衣盤坐在寬大的床榻上,一襲白衣似雪,映著屋中炭火明亮。榻上擺了一張小小的條案,案上呈著筆墨紙硯。她常常忙到入夜,沒有文書翻閱的時候就會長久地抄經書練字,漸漸養成了習慣。只見南雪衣鋪開宣紙,專註地翻開一本經書,輕瞄了慕緋一眼,見她回過頭來卻不動彈,又柔聲催促道:“緋兒,過來研墨。”

慕緋會意一笑,立刻關緊了窗戶坐回南雪衣身旁。她研著墨,目光仍時不時地回望幽蘭閣明明滅滅的燭火,神色凝重道:“瓔師姐為什麽還不睡呢,我們...要不要再去看看她?”

南雪衣抿唇微笑,手中筆觸揮灑未停,神色淡淡:“我知道阿瓔的事你心有愧疚,總覺得在苗疆時沒有護她周全。她剛換了環境有些緊張怕黑吧。你放心,青藍丫頭會一直在幽蘭閣照料她吃藥入睡,沒事的。”

“我想什麽你都知道!”慕緋頓時笑得瞇起雙眸,小酒窩深深旋轉,她忽的停下了手中研墨,褪去外袍緊緊摟住了南雪衣。過往五年都是師父寫字,徒弟研墨,時光就在那一個個寧靜的夜裏匆匆流逝,當年那個乖巧可愛的小徒兒,儼然變成了在南雪衣身邊規矩全無的“小魔頭”...手指肆無忌憚地卷起南雪衣的發梢,她身上還帶著沐浴後清冷彌近的白芷花香。慕緋傾身上前,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南雪衣嬌俏的耳垂。

南雪衣強忍著那酥麻異樣,懸著手腕,寵溺地笑道:“昨晚還沒鬧夠麽,你正經些吧!”

慕緋的唇掠過她的臉頰,得寸進尺地壞笑起來:“都怪娘子太過秀色可餐,夫君我才難以自持啊!不如換娘子替我研墨,我把《心經》《金剛經》甚至《道德經》全都抄上一遍,說不定就四大皆空,無欲...無求...”慕緋說到後面已是聲音發顫,整個人都好像要逃開一樣十分滑稽。只見南雪衣眸光凜凜,紅唇瀲灩逼近過來,忽的挑起慕緋的下頷,狠狠一掐:“叫師父,聽到沒有?”

慕緋立刻換做一副受驚的神情,心裏卻漾動著更濃的甜蜜,蜷著身子陪笑道:“是,師父!徒兒研墨,徒兒研墨...”南雪衣看著她,淡淡的爐火映紅了少女瑩白的肌膚,她眼中的慕緋無論是垂眸淺笑、使壞撒嬌、還是沈默安靜,都有著一股令她無法抗拒的魔力。暧昧的氣息流動著,讓南雪衣想要去吻她,卻又忍了回去深怕那感覺一發不可收拾...“緋兒,”南雪衣轉而盯著自己抄經的手,喃喃道:“有件事我不想瞞你...”

“你說。”

“莊裏得到了確切消息,女皇的命被救了回來,她還活著。”南雪衣像是敘述著一件極為遙遠的事,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心裏的不安。但她靜候著慕緋的反應,她想知道緋兒會如何面對,抑或逃避。

“哦,”慕緋低下頭去,語氣平淡得有些出乎意料:“民間諸多流言蜚語,我已能猜到。東方端華不簡單,她一定是用什麽法子護住了心脈,一定早就料到了南巡的兇險。不過千冥劍上的九十九種奇毒,讓她絕對熬不過一年!”

南雪衣不置可否地擠出一絲笑容,繼續說道:“她立唯一的女兒東方若情為皇太女,而東方若情完全不能掌控局勢,一時受了多重打擊,竟然患上失心瘋成了皇族笑柄,連民間都在傳瘋公主的事。墨天詔將她囚禁在東宮,隨時都有逼宮造反、索要玉璽和皇天印的可能。”

慕緋頓時錯愕不已,驚呼道:“你說...東方若情她,她瘋了?”

南雪衣的狼毫筆忽然頓住:“你認識她?”

慕緋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這震驚的消息讓她的後背都滲出一層冷汗,腦海裏想要回憶東方若情的模樣,卻是一片水月鏡花般的朦朧...她看著師父有些清冷的側顏,點頭承認道:“小時候與她一起玩過,偌大的皇宮裏,只有我們兩個小公主能玩到一塊兒。她有些古怪,但很善良。我以為她也是父皇的女兒,但她偏說不是,又說不出自己父親是誰。作為皇後的私生女,宮裏所有人看她都帶著異樣。連我母妃也是,把若情當成瘟疫似的絲毫不準我接近她。”

“為何你以前沒有提過?”南雪衣眉心輕蹙,濃密的眉睫在眸底投下淡淡陰影:“你娘和東方端華,又是什麽關系?”“仇人之女我何必提呢,”慕緋語氣自嘲,“貴妃與皇後還能有什麽關系,自然是水火不容。”

南雪衣陷入沈思,慕緋卻在這時憶起了什麽,一雙秋水瞳眸忽然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幽深難懂,只聽她自言自語道:“不過話說回來,東方端華手上的皇天印就是她的最後底牌。我推測她蓄謀多年,就是離間了受皇天印統禦的三大營將領和我父皇的關系,才得以篡位成功。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三大營分別是恒山營、太行營和大齊營。三營共四十萬將士。一旦宮中的帝君駕崩,三軍將會從南北西三個方向拔營入京,擁立新君,剿滅叛黨、直到有皇室正統的新帝君出示皇天印,三軍才會退兵。若不是墨天詔忌憚皇天印的力量,東方若情一定早就沒命了。”

南雪衣怔怔地看著慕緋,她不懂軍事,不懂權謀,卻從慕緋神采奕奕的模樣裏讀出了一些潛藏已久,越來越難以掩飾的情結。她的緋兒長大了,她的眼神在描述皇天印時變得冰冷而又熾熱,逃離而又渴求。那像是一種烙在她生命裏的東西,她對皇宮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記憶如新,因為...她本來就屬於“那裏”啊!

“你仍在牽掛那邊的局勢,是麽?”南雪衣幽幽問道,欲言又止的輕愁從眼角眉梢蔓延開來。

“不...沒有啊!”頓時意識到了自己言多必失,慕緋急得俏顏泛紅,一把牽住南雪衣的手辯解道:“你想到哪兒去了呢,雪衣,對於我來說只要妖後死了一起都與我無關!那邊越是一團亂我們就越安全。我在意的只有你,我們好好的,鑄劍山莊好好的!”

南雪衣垂下眼簾,心頭一陣莫名苦痛,低聲嘆了一句:“可你本就是公主,也許這是你骨子裏抹不去的某種...”“沒有你我什麽也不是!慕緋的目光灼灼似火,霸道地掰過南雪衣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少女蹙緊的眉梢有些淩厲,卻又美得令人心疼:“這麽些年來,是你讓我忘了自己的身份,為何現在又要提及?我是你的緋兒,我只是你的緋兒!”

言罷,她不由分地就吻上了南雪衣蒼白的雙唇,然後一觸即分。南雪衣身子一顫,這感覺多像初吻時那一剎那不經意的慌亂,已在歲月中累積了真真切切的愛,成了戒除

不掉的癮!她患得患失,只因她已經愛得太深...

慕緋見南雪衣神情變幻以為惹惱了師父,她眨著眼,本能地咬住嘴唇不再開口。那動作看在南雪衣眼裏,卻好似一種無須多言的誘惑,只見女鑄劍師溫柔地撫過慕緋的雙頰,作勢就要熱切回吻上去...

“啪!”一聲淒厲的碎裂聲突然從窗外傳來,然後迅速湮沒於風雨之中。

慕緋與南雪衣同時回頭,只見窗戶被風雨吹得打開,疾風冷雨吹熄了屋中燭火,那碎裂聲聽著從對面的“幽蘭閣”傳來,而那裏竟是漆黑一片,全然死寂。

出事了!

“師姐?”慕緋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一個縱身躍下床榻,抓起桌上的寶劍便直接翻窗而出:“師姐,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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