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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偏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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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深宮,初冬寒意襲人,斜風冷雨如織。

乾陽殿外,一雙雙冷銳警覺的眸子仰望著漆黑的夜幕,一陣陣沈悶壓抑的腳步聲在九重宮廊深處逡巡響動。禁衛軍不停地換班,傴僂身軀的太醫們不停地來來往往,為表忠心而一直守在殿外的臣子不住地嘆息議論。女皇東方端華在臨安運河畔遇刺,在臨安鳳凰山行宮急救後暫時延緩了生命,病情剛剛緩過一口氣,便由鎮遠侯墨天詔重兵護送回到皇都玉京。女皇在乾陽殿陷入昏迷已經數日有餘,由太醫院所有太醫日夜不休地照料。

她傷的實在太重,心臟致命的傷口僅偏移了一寸便能夠一劍斃命。而女皇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紅蓮邪教的暴動以及刺客的出現,太醫在替她止血時發現,女皇在遇刺前就用東方家族秘傳的七根“血影針”自封血脈,她大量失血,而那顆幾乎被刺穿的心臟竟還能奇跡般地跳動,為她贏得了最佳治療時間...

緊閉的殿門內忽然亮起了燈火,殿外的禁衛軍將士齊齊回望,卻見那殿門縫隙裏飄出陣陣模糊不清的詭異祝頌,那聲音由雜亂變得趨向規律,晃動的人頭也如鬼影般讓人心生戰栗。鎮遠侯墨天詔在數個時辰之前入殿覲見女皇,尾隨他的,竟是三十六位身披金色袈裟的高僧...這看似為天子誦經祈福的善舉,卻又像是種明目張膽的要挾。

梵音縹緲,太極殿像是一座燈火輝煌的孤島佇立在皇城的中央。

婆娑的夜雨竟是越下越大,漸漸掩蓋了太極殿內不倫不類的誦經之聲。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清俊頎長的身影緩緩踱出,又迅速將殿門關住。總管大太監趙凜站在雨幕中,黑暗中冷肅的側臉猶如銅鐵雕成,冷冷不動聲色。只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微微瞇起,覆又睜開,手中拂塵一甩,便對著殿外恭候的太監淡淡道:“皇上口諭,宣公主東方若情入殿覲見!”

“哎呀,醒了醒了!”守夜的眾臣禁不住低呼出聲,交頭接耳地騷動起來。這個時候召見東方若情,莫不是女皇大限將至,要立唯一的女兒為皇太女了?

領旨的太監迅速向大總管做了一個揖,回身便踏著小碎步朝公主所住的西宮趕去。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大靖長公主的步輦果然穩穩停在了乾陽殿外。“參見公主殿下!”眾人立刻撲跪恭候,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她的身上,只見東方若情緩緩起身,她仍是那一襲耀眼的紅底金繡袍,鳳冠璀璨,前呼後擁。紅得像是一束黑夜裏燃起的火焰,長長拖曳在潮濕的玉階上...

那雙如水的眸子直楞楞地盯著前方,東方若情身子僵硬,步伐緩慢而淩亂。直到寢殿透出的燈火慢慢照亮了她的臉,原本美艷精致的五官像是結了一層褪不去的霜,膚色蒼白如雪,眼神空洞渙散,儼然一塑成了失去生命的冰雕。她水墨似的長發拂動在微顫的肩頭,指尖攀上殿門,忽然死死扼在了門縫中透出的火光。

幾個偷偷擡眼的臣子都不可思議地看著東方若情的側顏,容色傾城的十五歲少女,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尚在父母的呵護中歡樂,抑或是做著深閨待嫁的美夢...公主的眼中的憤怒與憂郁深的可怕,仿佛被無邊無際的悲涼淹沒,一瞬間便蒼老了十歲。

殿門轟然打開,大太監趙凜竟在與公主對視的霎那楞在原地,他麻木地張了張口,卻忽然欲言又止地忘了規矩。東方若情見狀大怒,蹙眉喝道:“滾開!”便一把推開趙凜,徑直沖入內殿。觸目所及之處,三十六位高僧金色的袈裟如道道烈焰燒在了東方若情的胸口,經書與各種奇怪的佛家法器散落一地,誦經聲猝然停止,眾僧都匍匐在東方若情腳下不敢擡頭,有幾個甚至因惶恐而瑟瑟發抖。

——唯有一個人不曾跪下行禮,墨天詔盤腿坐在一尊小佛像前,一身織錦玄袍男子像是完全不知公主駕到似的。他僅存的左手緊緊捏著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詞,空蕩蕩的右手衣袖隨風起伏。

東方若情一步步走到他身後,她咬著唇,俏顏一陣鐵青一陣慘白,眼神更是冰寒徹骨:“侯爺!”她冷冷喚了一聲,墨天詔這才睜開雙眼,捏著佛珠緩緩站起身...“佞臣賊子,我母後還沒死,你就在這兒替她超度了麽?!”

墨天詔轉身迎上東方若情的怒視,他第一次見到公主如此崩潰瘋狂,仿佛下一秒她的雙手就會掐上他的脖子。玄袍男子劍眉一挑,連擡眉時牽出的皺紋都透出了三分狂傲,七分殺氣!“公主殿下誤會了,微臣召天竺高僧入殿,只是為皇上祈福而已。”墨天詔似笑非笑道,“犬女香兒幼時心疾嚴重,就是微臣請天竺高僧做法祈福九十九日才得以好轉,心誠則靈。”

“你女兒沒死是老天瞎了眼!”東方若情毫不客氣地叱罵道,眸中強忍的淚水與怒火交織在一起,猶如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她上前一把揪住墨天詔的衣襟,厲聲吼道:“墨天詔,我只問你那刺客抓到了麽,你不去捉拿刺客不去踏平苗疆卻在這裏裝神弄鬼詛咒我母後!墨天詔,你真的欺我東方家無人了麽?!”

墨天詔撫著額頭佯裝耐心,唇角卻勾起了些許狠厲的鋒芒:“公主殿下,刺客已經死了,她受我一掌之後墜河溺水,所有人都看到了...”

“屍體呢?”東方若情低眸冷笑:“我以大靖長公主殿下的身份命令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聽著...只要我東方若情尚在,你休想傷我母後,休想覬覦我東方家的天下!”

墨天詔深吸一口氣,深邃的黑眸中陰霾更甚,竟是暗嘲道:“微臣不敢,微臣效忠東方家十幾年,代掌朝政不過是因為皇上遲遲未立儲君,皇天印尚在帝君手中,天詔實權再大也是徒有虛名。倘若皇上今夜便要冊封皇太女,微臣怎敢逆天而行,自取滅亡!”

“天詔...”正當墨天詔與東方若情兩人劍拔弩張時,內殿的金色簾幕後傳來一聲虛弱的嘆息:“天詔,你退下吧...”

“母後!”東方若情恍如驚醒,淚水奪眶而出,再不能自持。

“是,微臣遵旨。”墨天詔恭敬地屈膝跪地,深深叩首,黯沈詭譎的神色再也看不到底...

墨天詔起身告退,三十六位天竺高僧也迅速離開了乾陽殿。空蕩蕩的大殿內只剩梵香縈繞,東方若情踩著滿地狼藉走向女皇所躺的地方,她伸出手,觸及那厚重的盤龍簾幕...現在,她們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兩個女子,也是世間最孤獨無助的一對母女。

“情兒...”東方端華喚著她,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脆弱:“過來...母後...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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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和煦,入夜微涼。

慕緋從睡夢中醒來,裹在身上的棉被不知何時睡的散亂,一雙瑩白纖細的小腿□在外,禁不住有些發冷。她試著翻了個身,收緊的被褥裏殘留著一絲熟悉的體香,仿佛淡淡清冷的薔薇花,卻又是勾魂攝魄的美。慕緋一手撩開輕紗暖帳,幾盞昏黃的燭光照亮了師父的閨房,雅致溫暖,寧靜如舊...

終於回家了,鑄劍山莊,流音水榭。甚至在南雪衣的堅持下一直躺在她的床上養傷,師徒倆不顧旁人議論,七天同起同臥。任憑朝夕轉換,日升月落,仿佛隔絕了世間的所有繁華,只與所愛之人偏安一隅。靜臥冥想的時候,慕緋也會想起那些千裏跋涉的路途,想起苗疆密林的巨蛇,妖媚的紅蓮教主和褐色眼瞳的拂光祭司...想起詭異的曼若陀羅心法,弒君報仇的瘋狂,以及東方端華中劍時眼底那一瞬的淒楚悲涼,不解的是,那眼神為何與她的母妃容兮然臨死時,那麽相似...

一切都過去了,恍如一場揮之即去的夢境。

一整天滴水未進,慕緋感覺自己的身子明顯沒了熱量,她又翻過身去,手探向床榻上另一條棉被準備加在身上保暖,不料她剛將那條被子撩起,一個冰涼的小物飾就抖落在了床上...

慕緋心中一驚,伸手便將那東西拾起,看清的霎那頓覺心跳狂亂,被一股克制不住的驚喜層層包裹,幾乎不能呼吸了...一根冰涼涼的簪子被她握在手裏,天山玄鐵的材質上鍍了一層光亮華麗的銀絲,末端鑲嵌著青碧色的翡翠寶珠,珠串上竟還鐫刻了極細膩的燙金龍紋。流光盈動,乍眼看去極是的華麗尊貴,細看又是說不盡的渾然天成,清雅脫俗。

——這分明就是她當年送給南雪衣的坯形,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炙熱。原來早就被師父打造雕飾成了一支真正的簪子,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慕緋顫抖著雙手握它,淚水都幾乎要奪眶而出,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推門的聲響。慕緋立刻將簪子藏在枕頭下,緊閉雙眼佯裝睡著。丫鬟胭紅端著菜飯進來,映入眼簾的仍是慕緋沈睡的背影,床邊小櫃上放的午飯絲毫未動。

“緋兒?”胭紅試探性地喚了兩聲,慕緋沒有任何回應。胭紅將冰涼的午飯收走,換以熱氣騰騰騰的菜飯,禁不住嘆息。慕緋究竟是真的傷重得吃不下飯,還是要故意絕食,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丫頭啊!

慕緋佯裝睡著,聽聞胭紅漸漸離開的腳步,正欲松一口氣,便又聽見一陣細碎清幽的腳步聲進了屋...慕緋一陣莫名緊張,果然,胭紅的腳步立刻頓住了,喃喃喚了一聲:“二小姐。”

南雪衣笑而不語,目送著胭紅丫鬟轉出房門。

她的步子帶著風送浮冰般的溫柔,就這般緩緩踱到慕緋床旁。南雪衣不知她醒著,輕輕伸出手去撫過慕緋睡亂的鬢發,慕緋只覺一圈甜膩的酥麻淌過周身,她忽的翻身坐起,撒嬌似的一下子就撲入了南雪衣懷中:

“師父...”

南雪衣微微詫異了一下,唇角牽起寵溺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將懷中的人兒抱得更緊:“一整天了,裝夠了麽?趕緊把飯吃了吧!”慕緋仍是不動,蜷在南雪衣胸口索取她的體香與溫暖。南雪衣見狀便將她推開,眉梢微蹙,眸中柔情蜜意,卻又凜然生威:“緋兒,難道要我餵你你才肯吃?”

慕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雲淡風輕地笑道:“徒兒真的不餓,我再熬一頓吧。今天師父一直在乾坤樓忙碌,好多家臣和師兄師姐都來看我了。見我傷的吃不了飯,那些背地裏的流言蜚語啊,肯定就平息了!”

畢竟是師徒之名,這次慕緋她們一行四人去苗疆,整整半年杳無音訊,最後累得南雪衣親自離莊把人尋了回來。師徒倆的閨房都在流音水榭,兩兩相望,南雪衣卻以傷重為理由把徒兒放在自己床上照料。莊裏從劍客到工匠,無不議論紛紛。

南雪衣眼中閃過一絲苦澀,濃密的睫毛靜靜垂下:“其實你又何必介意,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要議論便讓他們說去罷!”

“徒兒介意的是他們亂嚼舌根辱了師父的清譽!”慕緋忽然激動起來,兩腮透出淡淡緋紅:“他們怎樣說我都沒關系,若是委屈了師父,就算你不把他們逐出師門,我都要親自把他們打出去!”

“好了好了,”南雪衣笑著安撫她,“為師早在繼任莊主之位,掌門之尊的時候就對所有弟子發誓,為了山莊終身不嫁。誰也不會有那個耐心議論我一輩子,緋兒,快把飯吃了。”

“師父且慢!”慕緋燦然一笑,清澈的眸光流轉在淡淡的陰影下,仿若碧潭秋水,空谷幽蘭。只見她從枕頭底下緩緩掏出了那根簪子,晃在南雪衣眼前:“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

南雪衣撲哧一笑,眼中含著無盡的暖意:“在我床上睡了七天,才發現麽?”

慕緋笑而不答,直接起身在南雪衣的床頭櫃中翻找著什麽,輕車熟路地掏出了南雪衣的首飾盒攤在了床上。慕緋低頭偷笑著,一手攥緊了簪子,一手從首飾盒中拾起桃木梳子。她擡眸凝視著南雪衣的臉龐,指尖已情不自禁地穿過她的三千青絲,烏黑長發...

南雪衣紅唇微啟,卻又凝視著慕緋的眸子忘了要說什麽。桃木梳從絲綢般的墨色秀發徐徐滑落,仿佛在瀑布中飛落的小舟,慕緋屏著呼吸替她梳頭,作勢便要將那簪子戴到南雪衣頭上,完成五年前就落定的誓言。

“緋兒...”南雪衣呢喃著喚她,聲音微顫,甚至帶著一絲哽咽:“當年你打了簪形送我,我再將它做成,只想送給你做十五歲及笄之禮,這碧龍簪上的雕飾,只配得你...”

“師父,”慕緋不等她說完便輕輕打斷,她傾身上前,灼熱而又清新的呼吸纏繞在南雪衣耳畔:“我早就不是天之驕女,不是公主了。我只是你的徒兒,是想要一生一世愛著你的人。我說了要在回來的時候替你帶上,就一定要由你戴上,我們說好的,別拒絕了好嗎?”

南雪衣只覺胸口陣陣發燙,心跳得越是劇烈,她就越是羞澀難抑,再說不出一個字。她任由慕緋動作著,將她的秀發綰成一個髻,兩鬢的發絲柔柔垂落胸口,慕緋擡起手腕,碧龍簪斜斜插過其中...

戴上的瞬間,過往五年的記憶好像都凝結在了碧龍簪上。

慕緋呆呆地看著南雪衣,那眼神讓南雪衣有些莫名,有些不安,想立刻找一面鏡子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不料慕緋仍不滿足,又低下頭去在首飾盒中翻找。南雪衣正欲開口,慕緋竟是掏出一對兒白玉耳墜,笑容有些迷離:“師父,把這個也戴上吧!”

“緋兒...”不待她接受與否,慕緋的指尖已輕輕觸摸,揉捏著南雪衣的兩瓣耳垂,如同撩撥著琴弦一般令人難以自拔。南雪衣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眸,感受到那對兒白玉耳墜貼近肌膚的冰涼。

耳墜也配上之後,慕緋的手順勢滑落到南雪衣頸間,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師父現在的樣子。晃動的耳墜瑩亮如雪,星星點點地在她發間閃爍,美得如此無暇,仿佛褪去了所有人間煙火...

“師父,師父...好美!”輕柔,而又語無倫次的讚美讓南雪衣睜開雙眼,她靠近慕緋近在咫尺的臉龐,耳鬢廝磨間,慕緋忽然伸出雙手,捧住她的下頷和臉頰,喃喃了一句:

“師父就像是,絕代風華無處覓,纖風投影落如塵...”

話音剛落,她的呼吸便忽然被南雪衣的雙唇覆蓋。南雪衣控制不住吻住慕緋,輕輕吸吮她的軟唇,如花瓣般嬌嫩可愛,又似清靈透徹的冰雪。慕緋的手臂圈上南雪衣的後頸,舌尖探入戀人的貝齒幽香,更加熱烈地回吻起來。

“二小姐,這藥...”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本已無影無蹤的胭紅丫鬟竟然回來了,她端著一碗藥怔怔地站在門口,正撞破了師徒倆纏綿禁忌的擁吻...

“胭紅姐姐!”慕緋頓覺有人闖入,倏地偏過頭,驚聲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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